第六卷 廣陵散 第一章 雷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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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提刀造反那一天起,張金稱已經忘記了“怕”字怎麼寫,可今天,他卻覺得心裡非常恐慌。

    他不想去面對那個傳說中的大隋第一勇将,不是因為擔心自己的武藝不如,而是出于一種難言的愧疚。

    如果雙方一碰面,也許立刻能戳穿彼此的原來身份。

    他張大當家不在乎于别人面前被打回原型,卻不願面對此人那純淨如水的目光。

     記憶中,那道目光充滿了人世間的純真,充滿了溫暖,充滿了對同類的關心。

    這些都是張金稱早已抛下的東西。

    在提起刀的那一瞬間,他燒了房子,毀了地裡的莊稼,趕走了多年相濡以沫的妻子。

    他已經把自己和過去一刀割裂。

    包括兩個兒子都是後來認的,而不是他自己的親生。

     而敵将的目光必然如利箭,再結實的铠甲也難以防備。

    張金稱突然很後悔自己不該貪圖南宮城的糧草而前來冒險,如果事先把官軍首領和無敵勇将的姓名聯系起來的話,他肯定會考慮考慮自己是否還繼續北進。

    可他麾下的斥候是個糊塗蟲,隻告訴了有一夥來自汾陽的邊軍進駐博陵,卻沒打聽清楚這支邊軍的主帥姓李名旭! 現在,想什麼都晚了。

    他必須帶隊主動迎戰,用麾下僅有的兩千騎兵纏住敵軍。

    然後再命令所有步卒伺機押上,利用自己一方人數的優勢與敵軍展開混戰。

    如果這兩步安排都得手的話,今天大夥還有機會脫身。

    如果任由對方一刻不停地射下去,麾下弟兄們捱不過半柱香時間便面臨潰散。

     張金稱率領着自己的親衛,從本陣中快速殺出。

    兩個義子張财和張寶各帶領百餘命兄弟死死護住他的左右兩翼。

    三隊騎兵呈“品”字型,快速撲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隊敵騎。

    但對方卻不肯挺身迎戰,而是飛快地放松已經開滿的弓弦,風一般遠飙。

    然後一邊扯開彼此之間的距離,一邊不斷回頭施放冷箭。

     以這種方式交手,農民軍很吃虧。

    雖然他們也騎在戰馬上,但對方是邊退避邊回頭射,遠遠看去,張金稱父子就像刻意湊到對方箭尖上般。

    “加速,加速,不要還手!”張金稱氣急敗壞地咆哮,禁止麾下弟兄再耽擱更長的時間,“貼上去,貼上去跟他們以命換命!”他感覺到自己的嗓子眼裡在冒煙,眼睛裡也在噴火。

     與對方在奔馳中對射,張金稱絕不會做這種虧本買賣。

    麾下弟兄手中的弓遠不如官軍精良,胯下的戰馬也多為拉車用的,速度和耐力都不可與官軍所乘同日而語。

    他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自家弟兄的一個弱點,身上的皮甲單薄。

    因為單薄,所以對方射來的冷箭很容易就在他麾下的弟兄中制造巨大殺傷。

    但同時也正因為單薄,胯下牲口負重小,短距離内可以抵消體質上的不足。

     不斷有人在奔馳中落馬,然後被自己人踩成肉泥。

    慘叫聲此起彼伏,中間還夾雜着羽箭射入肉體的“噗噗”聲,以及無主戰馬的悲鳴。

    張金稱無法回頭相顧,隻能伏低身體,将坐騎的體力壓榨到最大。

    “加速,加速。

    保持隊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就像在哀嚎,同時也聽見留在本陣中的兄弟張金利吹響了全面出擊的号角。

     “嗚嗚――嗚嗚――嗚嗚!”角聲高亢起伏,宛若龍吟虎嘯。

    這意味着騎兵們的犧牲沒有白廢,官軍的攻擊節奏已經被打亂了!騎射手無法再像原來那樣好整以暇的輪番進攻!“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随着角聲響起的還有戰鼓,落在血泊中的鼓錘又被其他喽啰們揀起來,拼命擂響,以壯己方聲威。

     從突然打擊中緩過神來的喽啰兵們踏着鼓聲,快步跟在戰馬踏起的煙塵後。

    他們的圓形刺猬陣突然從正中央探出一個尖,然後凸起部分迅速拉長,擴粗,像一條冬眠中醒來的毒蛇,慢慢探開蜷曲成團身體。

    舌信吐處,正指着一夥官軍。

    而獵物依舊在快速退卻,從未打算迎戰。

     張金稱知道自己已經突前太多了,狡猾的敵軍明顯采用的是誘敵深入戰術。

    他很奇怪敵人對方将戰術調整得居然如此順暢,從自己領兵出擊到現在,戰馬不過跑出了兩百餘步,而對方卻像事先已經預料好了般,整個軍陣從中央凹了道深深得溝槽。

     溝槽正對着張金稱的馬頭,導緻他和他麾下的弟兄找不到任何人拼命。

    而張财和張寶所在的兩翼已經和敵人開始了厮殺,他們被從兩側收攏過來的敵軍夾住了,要麼轉頭逃走,要麼以少擊多。

     “加速,繼續加速,别管兩翼!”張金稱舉起橫刀,厲聲怒喝。

    對方明顯打得是兩翼包抄的主意,他剛好将計就計。

    敵陣已經變成了鈎型,還有很多騎兵從遠處兜回,不斷加固着隊伍的厚度。

    張金稱打算從“鈎子”的大拐彎處砸下去,将對方的陣型徹底砸斷。

     一排羽箭迎面飛來,數量不多,但射得又準又很。

    其中一支被張金稱用橫刀磕飛,兩支擦着他的肩膀而過。

    他的身後和側面立刻響起了慘叫聲,有人落馬,有人受了重傷。

    為了避免被自己人踩爛,受傷者忍住痛,雙手死死的抱住馬脖頸,繼續前奔,血在路上淋漓滿地。

    沒等張金稱看清楚自己的損失,又是一排羽箭,更密,更急。

    他身邊的護衛倒了下去,緊跟着落馬的是傳令兵。

    張金稱用刀尖從對方空蕩蕩的馬鞍子上挑起号角,甩給自己的左手,舉在腮邊,奮力狠吹。

     “嗚嗚――嗚嗚――嗚嗚!”這是催命的号角。

    對方已經射了兩輪,張金稱絕對不給敵人第三次開弓的機會。

    貼在馬背上的喽啰兵們聞令摸出橫刀,甩開胳膊,舉平手臂,刀光如鐮…. “轟!”付出了數百條生命後,群賊們終于和官軍撞到了一處。

    聲如驚濤拍岸。

    伴随着人喊馬嘶,鮮血一下子濺起數尺高,在半空中綻放出一朵豔紅色的牡丹,然後缤紛落下。

    那是生命之花,每一片花瓣都代表着一個不甘心的靈魂。

    生也絢麗,死也燦爛。

     所有人的動作在張金稱眼前瞬間變慢,他看到白刃割破铠甲,砍入皮肉,切斷骨頭。

    看見自己人和敵人交替着落馬,然後,所有視線被橫飛的血肉所遮斷,眼前隻剩下一片奪目的紅。

     張金稱确信自己的隊伍擊中了敵陣最薄弱處,如願完成了既定的,将對方的騎兵糾纏住的目标。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所付出的代價竟然比預想中高出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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