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鎮與卡-泰特

關燈
“當時我拼命拉的那塊木闆怎麼都不動,你告訴我去拉旁邊那塊。

    但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思,羅蘭,你又怎麼知道我當時遇到的是什麼麻煩?” “我能看見。

    我什麼都沒聽見,但我能看見――很模糊,就好像中間隔了一層污漬斑斑的窗玻璃。

    ”他的視線掃過衆人。

    “這種親密和思想共享就叫做楷覆功,這個詞在舊世界古老的語言中還有許多别的意思――水,誕生,生命的力量,這隻是其中三個。

    盡力理解我說的一切,因為這就是現在我想要你們做的。

    ” “你能明白你自己不相信的東西嗎?”埃蒂反問。

     羅蘭笑笑。

    “隻要敞開心扉,嘗試去接受。

    ” “這個我能做到。

    ” “羅蘭?”傑克問道。

    “你覺得奧伊會不會是我們卡-泰特的一員?” 蘇珊娜笑了起來,可是羅蘭沒有。

    “現在我甚至不願意去猜測,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傑克――我一直在想你這個毛茸茸的朋友。

    卡并不統治一切,巧合也的确存在……但突然出現一頭仍舊記得人類的貉獺在我看來并不完全是巧合。

    ” 他環視着衆人。

     “我來開頭,然後埃蒂從我停下的地方接下去,再下面是蘇珊娜。

    傑克,你最後講。

    可以嗎?” 大家齊齊點頭。

     “很好,”羅蘭說。

    “我們是卡-泰特――衆多同盟中的一個。

    談話現在開始。

    ” 20 談話一直進行到太陽落山,中問隻休息了一會兒填了填肚子。

    當談話結束時,埃蒂感覺仿佛自己和拳王雷歐納德①『注:拳王雷歐納德(SugarRayLeonard),美國拳擊明星,生于一九五二年,是繼拳王阿裡之後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明星拳擊手。

    』苦戰了十二回合。

    現在他對羅蘭所說的“分享的楷覆功”不再心存任何懷疑;他和傑克的确在夢中經曆過對方的生活,仿佛他倆是從一個整體劈成的兩半。

     羅蘭從山腳下發生的事情開始說起,傑克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次生命就在那裡結束。

    他說到自己與黑衣人的對話,以及沃特隐晦提起的野獸、永生的陌生人。

    他也說到一直困擾他的怪夢,夢裡整個宇宙被一束奇異的白光吞噬,當最後一切歸于平靜時隻剩下一片紫色草葉。

     埃蒂眼角瞥到了傑克,男孩眼眸中的了然神色讓他驚訝萬分。

     21 羅蘭曾經在呓語時斷斷續續對埃蒂提起過故事的片斷,但這一切對蘇珊娜來說卻是全新的。

    她睜大眼睛,聽得全神貫注。

    當羅蘭重複沃特與他的對話時,她腦海中走馬燈似地閃現她自己世界的片斷,看上去就像是破碎鏡面上的倒影:汽車,癌症,登月火箭,人工授精。

    她不知道野獸指的是什麼,但是她意識到永生的陌生人應該指的是梅林,那個傳說中協助亞瑟王的魔術師。

    她的好奇心愈燃愈烈。

     羅蘭說到當他再次清醒時,沃特已經死去多年――不知為何時問向前跳躍滑動了也許一百年,也許五百年。

    槍俠又說起他是如何到達西海海邊,在那裡他怎麼丢了右手的兩根手指,同時在遇見黑暗的第三人傑克?莫特之前,他是如何把埃蒂與蘇珊娜拉進這個世界的。

    整個過程中傑克一言不發,聽得幾乎着了迷。

     說到這兒,槍俠對埃蒂示意,埃蒂開始講述自那以後發生的一切,直到巨熊出現。

     “沙迪克?”傑克突然插口。

    “可這是一本書的名字!我們世界裡的一本書!作者就是那個寫了著名的兔子故事的――” “理查德?亞當斯①『注:理查德?亞當斯(RichardAdams),著名現代作家,其關于動物的著名小說《海底沉舟》(WatershipDown)在一九七八年被翻拍成動畫片,成為動畫片經典。

    』!”埃蒂脫口而出。

    “那本關于兔子的書叫做《海底沉舟》!我就知道我聽過這個名字!但這怎麼可能,羅蘭?怎麼可能你的世界裡的人知道我們那兒的事兒?” “門有許多扇,對不對?”羅蘭回答。

    “我們不是已經見過四扇了嗎?難道你覺得它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嗎?” “但是――” “我們都在這個世界裡見過來自你們世界的痕迹,而當我在你們的紐約市裡時,我也看見了我們世界的标志。

    我看見了許多槍俠,他們許多很放松、動作也慢,但是他們仍然都是槍俠,明顯仍然屬于他們自己古老的卡-泰特。

    ” “羅蘭,他們隻是些警察。

    你弄錯了。

    ” “起碼最後一個錯不了。

    當傑克?莫特和我一起在地鐵站裡時,那個警察差點兒就抓住我了。

    要不是運氣――莫特的打火燧石――他肯定就得手了。

    那個警察……我看見了他的眼睛。

    他記得他父親的臉,我相信他記得。

    然後……你還記得巴拉紮的夜總會叫什麼嗎?” “當然,”埃蒂不安地回答。

    “斜塔夜總會。

    可這也許隻是巧合;你自己也說過卡并不統治一切。

    ” 羅蘭點點頭。

    “你真的像極了庫斯伯特――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他說過的話。

    當時我們正計劃午夜去墓地探險,但是阿蘭不願意,他說他害怕冒犯他祖先的神靈。

    庫斯伯特就嘲笑說除非讓他親手捉住鬼魂,否則他可不相信怪力亂神的那一套。

    ” “說得好!”埃蒂大聲歡呼。

    “太妙了!” 羅蘭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好了,現在我們放下鬼魂的事兒。

    你繼續說你的故事。

    ” 埃蒂說起當時羅蘭把下颌骨投進火堆時他看見的幻象――鑰匙與玫瑰的幻象。

    他說起他在夢中走進湯姆與格裡的風味熟食店,來到玫瑰怒放的花田,花田中央的煙灰色高塔統治一切。

    埃蒂瞥見傑克神情驚愕、聽得入迷,索性轉過身直接對着傑克講下去。

    然後他說起夢中汩汩濃煙從黑塔窗戶裡冒出,在天空形成層層怪圈。

    言詞間他努力營造出彌漫夢境的恐怖氣氛,結果衆人的眼神――尤其是傑克的――證明他要麼是幹的比預期要達到的效果更好……要麼就是他們也做過類似的夢。

     他接下去說起大家沿着沙迪克的足迹來到巨熊守候的入口,當他把頭湊近金屬盒時,那段他說服哥哥帶他去荷蘭山看鬼屋的記憶毫無預兆地跳回他的腦海。

    他又說起杯子和鋼針。

    當他們意識到光束對身旁一切事物、甚至天上的飛鳥的影響清晰可見時,就不再需要指南針指明方向。

     從這裡開始蘇珊娜接過話茬,緩緩說起埃蒂如何開始雕刻他自己的那把鑰匙。

    這時傑克仰面躺下,雙手交疊枕在腦後,仰望天空上的流雲徑直向東南方的城市慢慢飄動。

    雲朵整齊的形狀表明了光束的存在,如此明顯,就好像煙囪裡冒出的濃煙表明了風的風向。

     她說到他們如何把傑克拉進這個世界,而在埃蒂關上通話石圈的那扇門的刹那,傑克和羅蘭分裂的記憶瞬間合而為一。

    她惟一沒有提的那件事也許根本算不上什麼事――至少現在還不是。

    畢竟她早上沒有嘔吐,而且月經遲來一個月本身并不代表什麼。

    就像羅蘭曾經說過的,這樁事情最好放在以後再說。

     當她結束時,她發現自己希望能夠忘記當傑克告訴泰力莎姑母這裡就是他的家時老人家的回答:上帝憐憫你,因為在這個世界太陽已經落下,永遠不再升起。

     “現在輪到你了,傑克。

    ”羅蘭說。

     傑克坐起身,眼睛望着遠方的剌德城,已近黃昏的陽光灑在城西幢幢高塔的窗戶上,反射出大片的金色。

    “非常瘋狂,”他喃喃低語,“但是我幾乎能夠明白。

    就像你剛醒來時還記得片斷夢境。

    ” “也許我們能幫你再明白。

    ”蘇珊娜說。

     “也許你們能。

    至少能幫我想想那列單軌火車。

    我自己一個人實在弄不明白布萊因。

    ”他歎口氣。

    “你們已經知道羅蘭同時有兩套記憶的經曆,所以這段我就跳過去了。

    反正我也不确定我能解釋其中的感受,我也不想解釋,這一切都幾乎讓我惡心。

    我猜我最好還是先說說我的期末作文,因為就在那時我不再認為這一切瘋狂會結束。

    ”他嚴肅的眼神掃了一圈。

    “就在那時我決定放棄。

    ” 22 傑克一直說到太陽下山。

     他說出他能記得的每個細節,從《我對事實的理解》開始,一直到鬼屋中脫出牆壁攻擊他的恐怖看門人。

    另外三個專心緻志地聽着,從頭到尾沒有打斷過他一次。

     傑克說完,羅蘭轉向埃蒂,眼神中透出複雜的感情,埃蒂剛開始以為是驚訝,接着意識到實際上是強烈的興奮……還夾雜深沉的恐懼。

    念及此,他的嘴巴變得很幹,因為如果羅蘭害怕了―― “你對我們兩個世界互相重合仍舊懷疑嗎,埃蒂?” 他搖搖頭。

    “當然不。

    我在同一條街上走過,而且還穿着他的衣服!但是……傑克,我能看看那本書嗎?《小火車查理》?” 傑克伸手摸書包,但是被羅蘭攔住。

    “先不要,”他說。

    “回到空地的那段,傑克。

    再跟我描述一遍,别漏掉任何細節。

    ” “也許你應該對我催眠,”傑克有些猶豫地說。

    “就像你曾經做過的那樣,在驿站。

    ” 羅蘭搖頭。

    “沒必要。

    在空地所發生的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傑克。

    你所有生命中最重要的。

    你肯定能記得一切的。

    ” 傑克又開始回憶那一段。

    大家都清楚他在曾經是湯姆與格裡風味熟食店的空地裡的這段經曆是他們共同分享的卡-泰特的核心秘密。

    在埃蒂的夢中,風味熟食店還沒有倒塌;而在傑克的現實生活中它已經不複存在,但是兩種情況下這個地方都散發出強大的避邪力量。

    羅蘭也相信這個碎石、玻璃碴滿地的空地其實就是蘇珊娜提過的抽屜,同時也是他從一堆白骨中看見幻象的地方。

     傑克第二次講述他的故事,語速很慢,此時他發現槍俠說得沒錯:他的确能夠記得一切,回憶讓他仿佛重新經曆這一切。

    他提起那塊牌子,上面寫着海龜灣豪華聯排别墅,牌子斜斜插在原來是湯姆與格裡風味熟食店的空地上。

    他甚至記得胡亂塗在牆上的那首打油詩,随口就背出來: 看那寬寬烏龜脊! 龜殼撐起了大地。

     若你想跑想遊戲, 跟着光束向前去。

     蘇珊娜低聲接下去,“思想遲緩卻善良,世上萬人心裡裝……是這麼說的吧,羅蘭?” “什麼?”傑克問。

    “什麼這樣說的?” “這是我小時候學過的一首詩,”羅蘭回答。

    “又是一個聯系,真正告訴了我們一些東西,盡管我不确定這是否是我們需要知道的……當然,你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這些信息能派上用場。

    ” “六道光束連接十二個入口,”埃蒂說。

    “我們從巨熊入口出發,目的地隻是中心――黑暗塔――但是假設我們一直走下去,另一端就會是烏龜入口,對不對?” 羅蘭點點頭。

    “我肯定。

    ” “烏龜入口。

    ”傑克若有所思地讓這四個字在舌尖滾動,仿佛細細品味。

    接着他繼續回憶當時聽見的美妙的合唱,他愈發相信他無意中發現的事物就是萬物存在的核心。

    最後,他再次說起找到鑰匙、看見玫瑰花。

    回憶到最後,傑克忍不住哭泣起來,盡管他仿佛沒有意識到。

     “當它開放時,”他說,“我看見了此生中見過的最明亮的黃色。

    起初我以為是花蕊,看上去明亮不過是因為空地裡一切都很明亮。

    舊糖紙和啤酒瓶看上去都像是經典油畫。

    但是後來我發現那是太陽。

    我知道聽上去不合情理,但是就是這樣。

    而且不止一個太陽,而是――” “全是太陽,”羅蘭低聲說。

    “一切都是真的。

    ” “對!就是這樣――但是有點兒不對勁。

    我沒辦法解釋出了什麼問題,但是就是有問題。

    好比兩瓣心髒,一瓣在另一瓣的裡面,其中裡面的那瓣生了病,或者是感染了。

    然後我就暈了過去。

    ” 23 “你的夢裡也出現同樣的景象了吧,羅蘭,對不對?”蘇珊娜輕聲問,嗓音裡透出一絲敬畏。

    “就是在夢快結束的時候那片紫色草葉……你以為草葉的紫色隻是沾上了油漆。

    ” “你不明白,”傑克說。

    “真的就是紫色。

    當我看見它真正的模樣時,就是紫色的,同以前見過的所有草都不一樣。

    油漆隻是表面僞裝,就像看門人把自己僞裝成廢棄的老房子一樣。

    ” 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羅蘭讓傑克現在趕快給大家看看《小火車查理》,讀給他們聽聽。

    傑克拿出書,給其他三個人傳閱,埃蒂和蘇珊娜的視線都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

     “我小時候有過這本書,”最後埃蒂緩緩說道,語氣十分肯定。

    “後來我們從皇後區搬到了布魯克林――我那時甚至還不到四歲――我把書弄丢了。

    但是我記得封面上的這幅圖畫,而且我和你感覺一樣,傑克,我不喜歡它,一點兒不信任它。

    ” 蘇珊娜擡眼看看埃蒂。

    “我也有過――我怎麼會忘記裡面跟我同名的小女孩兒……雖然當時這隻是我的中名。

    而且我也不喜歡這列火車,不信任它。

    ”她用手指敲了敲封面,然後遞給羅蘭。

    “我覺得它臉上挂的絕對是假笑。

    ” 羅蘭草草掃了一眼,然後轉向蘇珊娜。

    “你的書也丢了嗎?” “是的。

    ” “我敢打賭我知道是什麼時候丢的。

    ”埃蒂說。

     蘇珊娜點點頭。

    “你肯定知道。

    就是那個人把磚塊砸在我頭上的時候。

    我們北上去參加藍阿姨的婚禮時這本書還在,我在火車上還在看。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一直問我爸爸是不是小火車查理在拉着我們。

    我不願意查理拉我們,因為我們要去的是新澤西的伊麗莎白市,而查理會把我們帶到别的地方。

    他不是最後載着一車人繞着玩具村這種地方行駛了嗎,傑克?” “是遊樂場。

    ” “當然是遊樂場。

    而且書裡還有一幅他載着滿車的孩子的圖畫,不是嗎?他們都在開心地笑,但是我總覺得他們是在尖叫要求下車。

    ” “就是!”傑克大聲附和。

    “就是這樣!的确就是這樣!” “我覺得查理會把我們帶到他自己的住處――無論他住在哪裡――而不是去我姨媽的婚禮,而且他永遠都不會讓我們再回家了。

    ” “你永遠都不能再回家了。

    ”埃蒂喃喃說道,緊張地抓抓頭發。

     “我們在火車上時我一直都緊緊抓着這本書。

    我甚至記得當時我在想‘如果他要偷偷帶我們去其它地方,我就把書一頁一頁撕下來,直到他停下。

    ’但是當然我們順利到達了目的地,而且也很準時。

    爸爸甚至把我抱到車頭前面讓我看看發動機,那是個柴油發動機不是蒸汽機,我記得親眼看見以後我很開心。

    後來婚禮結束以後,那個叫莫特的男人把石塊砸在我頭上,我昏迷了很久。

    自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小火車查理》了。

    直到現在。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這有可能就是我的那本――或者是埃蒂的那本。

    ” “對,很有可能。

    ”埃蒂慘白着臉,嚴肅地說……随後他像孩子一樣咧嘴笑開了。

    “‘看那熱心大烏龜,一切為光束服務。

    ’” 羅蘭眼光飄向西邊。

    “太陽就要落山了。

    趁着還沒天黑趕緊給我們讀讀這本書吧,傑克。

    ” 傑克翻到第一頁,給大家看了看工程師鮑伯坐在小火車查理的駕駛室裡的插圖,然後開始讀:“‘鮑伯?布魯克斯是中世界鐵路公司的工程師,負責聖路易斯和托皮卡之間的路段……’” 24 “‘……而且孩子們時不時地還可以聽見查理用他低沉、沙啞的嗓音吟唱他的老歌兒。

    ’”傑克讀完了。

    他又給大家看了看最後一幅插圖――開心的孩子,但也許實際上正在尖叫――然後合上書。

    太陽已經落山,餘晖在天空灑下一片紫色。

     “呃,也許并不完全一樣,”埃蒂說,“更像那種水會倒流的夢境――但是相似的地方也足夠讓我吓傻了。

    這裡就是中世界――查理的地盤,惟一不同的是在這裡它不再叫查理,而變成了單軌火車布萊因。

    ” 羅蘭盯着傑克問:“你怎麼想呢?我們應不應該繞過城市,避開這列火車?” 傑克低頭沉吟片刻,撫摸着奧伊厚實光滑的皮毛,然後說:“我是想避開,但是如果我對這個卡理解正确的話,這不是我們應該做的。

    ” 羅蘭表示同意。

    “如果這是卡,那麼這類我們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的問題根本就不用考慮。

    如果我們試圖繞道,也會發生一些意外迫使我們回去。

    與其想方設法推遲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不如幹脆立刻讓步。

    你覺得呢,埃蒂?” 埃蒂同樣沉思了一會兒。

    他可不願意和一輛會說話、自己會發動的小火車有什麼瓜葛,不管它是叫做小火車查理、還是叫做單軌火車布萊因。

    而且傑克告訴他們的一切都顯示它很可能是個壞東西。

    但是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趕,在旅途盡頭的某處有他們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想到這裡,埃蒂驚訝地發現自己非常清楚自己的想法和需要。

    他擡起頭,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後他栗色的眼眸幾乎第一次牢牢凝視羅蘭暗淡的藍色眼睛。

     “我想要站在玫瑰花田中,我想要親眼看見矗立在那兒的塔。

    我不知道接下去會怎麼樣。

    也許會有人為我們哀悼,不過鮮花就不需要了。

    但是我不在乎,我隻是想站在那裡。

    我猜我根本不在乎布萊因是不是魔鬼、是否會開進地獄。

    我投票,我們應該去。

    ” 羅蘭點點頭,轉向蘇珊娜。

     “好吧,我可從來沒做過什麼黑暗塔的夢,”她說,“所以我可以從另一個方面說說――估計你會說,欲望的方面。

    但是我已經開始相信卡了,而且我也沒那麼傻感覺不到有人敲我的腦袋說‘那個方向,白癡’。

    你怎麼樣,羅蘭?你怎麼想?” “我想我們今天已經說得夠多了,不如等明天再談吧。

    ” “那《謎語大全》怎麼辦?――”傑克問道,“你們想現在看看那本書嗎?” “過幾天會有時間再看的,”羅蘭說。

    “我們現在先睡覺吧。

    ” 25 但是羅蘭很長時間都無法入睡。

    當規律的鼓點節奏再次響起時,他幹脆爬起來走回到路上,站在那裡遙望遠處黑暗中的索橋與城市。

    他的确像蘇珊娜想的那樣是個外交家,徹頭徹尾的外交家。

    一聽到小火車的事,他就知道這是他們旅途下一個必經的磨難,但是他覺得說出口不是很明智。

    特别是埃蒂,他痛恨被人指使;一旦他産生這種感覺,他就會開一些愚蠢的玩笑,然後像頭驢子一樣倔強、不肯再向前挪一步。

    這回他和羅蘭的目标一緻了,但是他仍舊很可能唱對台戲,羅蘭說東他會說西。

    所以還是慢慢來更安全,先詢問而不是先吩咐。

     他轉身走回去……蓦地看見一個黑影站在路邊看着他,他的手立刻握住槍把,差點兒就把槍抽出來。

     “我還在想一番做戲以後你能不能睡得着,”埃蒂說,“看來答案是否定的。

    ” “我一點兒都沒聽見你過來。

    你學得很快……隻是這次你的肚子上差點兒就多了顆子彈。

    ” “你沒聽見是因為你心事太重。

    ”埃蒂向他走過來。

    借着星光,羅蘭發現他絲毫沒能唬住埃蒂,他對埃蒂的敬重繼續加深。

    埃蒂總讓他想起庫斯伯特,但是在很多方面埃蒂已經超越了庫斯伯特。

     如果我看輕了他,羅蘭暗忖,我肯定要付出代價。

    如果我讓他失望,或者做了什麼會讓他以為我出賣他的事情,他可能連殺我的心都有了。

     “你在想什麼呢,埃蒂?” “你。

    我們。

    我想告訴你,我猜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為你已經明白。

    但現在我不是很确定了。

    ” “那麼就告訴我。

    ”他邊說邊想:他簡直太像庫斯伯特了! “我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我們不得不――都是你那該死的卡。

    但是我們和你在一起也是因為我們願意。

    我知道我和蘇珊娜都這麼想,而且也很肯定傑克也同樣。

    你腦袋很聰明,我的楷覆功老朋友,但是我覺得你肯定把它藏在地洞裡了,因為該死的我從來想不通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要看它,羅蘭。

    你能幫我挖出來嗎?我想看到塔。

    ”他湊近羅蘭的臉,仔細打量,顯然并沒有找到希望看見的東西。

    他惱怒地舉起手。

    “我的意思是說,我想讓你放過我的耳朵。

    ” “放過你的耳朵?” “是的,因為你不需要再死拖硬拽,我是心甘情願的。

    我們都是心甘情願的。

    如果今天你在睡夢中死了,我們也會葬了你之後繼續前進。

    也許我們也撐不了太久,但是至少我們死也要死在光束的道路上。

    現在你明白了嗎?” “是的。

    現在我明白了。

    ” “你說你了解我,我猜的确是的……但是你也相信我嗎?” 當然,他心中暗想。

    你還能去哪兒,埃蒂,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你還能做些什麼?要種田耕地的話你肯定水平糟透了。

     但是這麼想很促狹,也不公平,他心裡知道。

    把自由意願和卡混為一談是對前者嚴重的亵渎,比渎神還糟糕。

    很累人,也很愚蠢。

    “是的,”他說。

    “我相信你。

    用我的靈魂起誓,我相信你。

    ” “那麼别再裝做我們是一群羔羊、你是跟在後面揮舞鞭子保護我們不至于迷路掉進什麼流沙沼澤的牧羊人了。

    對我們坦白一些。

    如果我們會在城裡或火車上丢掉性命,至少我希望死時我們不是你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而已。

    ” 羅蘭感覺憤怒騰地燒紅了臉頰,但是他極好地掩飾住了。

    他的憤怒并不是因為埃蒂說錯了,而是因為埃蒂看透了他。

    羅蘭親眼看見他一路穩穩當當地走過來,把他的監獄遠遠甩在了後面――當然蘇珊娜也是,畢竟她曾經也被監禁――但是他内心裡從沒有真正接受他的理智,明顯他的内心還不由自主地把他們看做與自己不同的低級生物。

     羅蘭深吸一口氣。

    “槍俠,我乞求你的原諒。

    ” 埃蒂點點頭。

    “我們正沖着災難的風暴中心走去……我可以感覺到,而且我也吓得半死。

    但是這不僅僅是你的災難,也是我們的。

    對不對?” “對。

    ” “你覺得進了城會有多糟?”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們必須盡力保護傑克,因為老姑母說過兩邊人馬都會想要他。

    這一部分取決于我們多長時間能找到那列火車,更多地則取決于我們找到火車之後會發生什麼。

    如果我們能再多兩個人,我們就可以每人一把槍把傑克圍在中央。

    但是既然沒有人手,我們隻好直線行進――我第一個,傑克推着蘇珊娜跟在後面,你斷後。

    ” “會有多危險,羅蘭?猜猜看。

    ” “我不能。

    ” “我覺得你能。

    你雖然不了解那座城市,但你了解自從一切開始崩潰後這個世界上的人行動的方式。

    告訴我,到底有多危險?” 羅蘭轉身,面向鼓點聲的來源,沉思了一會兒。

    “也許不會太多,我猜仍然健在的士兵也應該都上了年紀,士氣已散。

    甚至有可能他們中的一些會願意幫助我們,就像河岔口那兒的卡-泰特一樣。

    也許我們根本見不到人影――他們會看見我們,看見我們荷槍實彈,然後就裝做沒看見放我們走了。

    如果這身裝備還吓不住他們,我想隻要我放幾槍他們就會像老鼠似地四散逃開。

    ” “如果他們決定挑起戰鬥怎麼辦?” 羅蘭擠出一絲殘酷的微笑。

    “那麼,埃蒂,我們都要記住我們父親的臉。

    ” 黑暗中埃蒂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再次勾起羅蘭對庫斯伯特的回憶――那個曾經說過除非親手抓住一個否則絕不相信鬼魂的庫斯伯特,那個曾經在絞刑架下面撒面包屑的庫斯伯特。

     “我是不是已經回答了所有問題?” “沒有――但是我覺得這次你已經很坦率了。

    ” “那麼晚安,埃蒂。

    ” “晚安。

    ” 羅蘭目送埃蒂轉身走回去。

    現在如果他仔細聽,他可以聽見他了……但仍舊很困難。

    他向回走去,卻又轉身順着剌德城的方向望去,眼前一片黑暗。

     他是老婦人口中的年輕人,她說過兩邊人馬都會想要他。

     這回你不會讓我掉下去了吧? 不會,這次不會,永遠都不會。

     但是他心裡明白一些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也許,在他與埃蒂剛才的對話之後,他應該告訴他們……但是他還是選擇暫時緘默。

     在這個世界古老的通用語中,大多數詞,例如楷覆功、卡,都有多重含義,但是這個詞查――小火車查理的查――隻有一個。

     查的意思是死亡。

    
0.28950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