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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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約翰·凱恩一鳴驚人。

    他宣布,今年的雪花蓮提前開放了。

    他居然注意到了雪花蓮,真令人驚訝。

    他說,花園盡頭,隻有瘋人院的工人才能去的地方,盛開了一株番紅花。

    他站在地中央,手握拖把,侃侃而談。

    他本是進來擦地的,結果報告了這些奇迹後,轉身就走,把擦地的事忘了。

    我估計,他是被自己忽然爆發的詩意驚呆了。

    這再次證明,很少有人能一成不變地保持自己的個性,多數人會不斷掙脫個性的束縛。

    不過,他上洗手間始終是個生手,因為他的褲子拉鍊大部分時間仍是開着的。

    有朝一日,一隻小動物可能會發現他敞開的拉鍊,欣喜地爬進去安家落戶,就好像刺猬終于鑽進梣樹潮濕舒适的樹洞裡。

     我鎮定地下筆,雖然此時我心亂如麻。

     下午,格林醫生在這裡待了一個鐘頭。

    他進門時面如死灰,吓了我一跳,更令我吃驚的是他穿着深色的外衣,原來,他剛剛出席了妻子的安葬儀式。

    他稱她為貝特,估計是貝蒂的昵稱,貝蒂又是什麼名字的簡稱?記不得了。

    可能是伊麗莎白。

    他說,前來吊唁的共有四十四個人,他數了一下。

    我想,哀悼我的人會更少,少而又少,一個人都沒有,除了格林醫生可能會出席安葬儀式。

    但那又有什麼關系呢?我可以看到他臉上每一道皺紋裡的哀傷,他剃了胡須的位置上有一道通紅的劃痕,他小心翼翼地不停地觸摸。

    我跟他說,今天這樣的日子裡,他就不用管我們這些人了,他沒吱聲。

     他說:“我意外地找到一些資料。

    都是陳年往事,不知是否像常言說的,于事無補。

    ” 誰的常言?他的熟人?他年輕時遇到的長者?格林醫生的青年時代是什麼時候?我想,應當是上個世紀五十或六十年代。

    那時伊麗莎白女王還很年輕,英格蘭卻已經老了。

     “很多年前什麼人寫了一張供狀,不知這份資料是屬于我們院的,還是原本屬于斯萊戈醫院,然後跟你一起轉過來的。

    至少它激起了我的希望,原件可能還存在。

    抄件已經破爛不堪,是打印的,你可以想象,字迹非常模糊。

    而且大部分内容都散失了。

    簡直可以與埃及古墓的出土文物媲美。

    供狀是關于你父親的,他曾任愛爾蘭皇家警察署警員,這個機構的名稱我也好久都沒聽說過了,是關于他過世前後的情況,或者說,是關于他遇害的經過。

    我讀了以後心情很沉重。

    也不知為什麼,就覺得今天必須來看你,雖然我也面臨着一些——一些挑戰吧。

    這些事讀起來好像是最近才發生似的,令人感同身受,也可能是由于我目前的精神狀态,比較多愁善感,對悲痛的體會尤其深切。

    我真的為你感到很傷心,蘿珊。

    還有,我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 他的話在屋子裡餘音袅袅,有些話就是這樣,一旦說出口就揮之不去了。

     我說:“這恐怕是别人的資料。

    ” 他說:“是嗎?” 我說:“是的。

    您完全沒有必要傷心。

    至少不用為我這樣。

    ” “這難道不是你父親的遭遇?” “不是。

    ” “他不是皇家警察?” “不是。

    ” “哦,好吧,那我就放心了。

    可是上面有你的名字,蘿珊·麥科納提。

    ” “您稱呼我為麥科納提夫人,但這背後有個故事。

    我其實應當用我的閨名。

    ” “但你結婚了,不是嗎?” “是的,我嫁給了湯姆·麥科納提。

    ” “他去世了?” “不是,不是。

    ” 我無法及時補充說明。

     “文件裡說你父親在二十年代混亂的高峰期是斯萊戈的皇警,不幸被愛爾蘭共和軍殺害。

    不得不說,這個時期對我來說一直是霧鎖煙迷。

    上學的時候,覺得這段曆史是接二連三的錯上加錯,而且——到處都是極度的好勇鬥狠。

    在我們看來,連第二次世界大戰都——算了吧,到底該如何看待過去,也很難說。

    都當成古代史好了?我還是戰争期間出生的呢。

    你父親叫約瑟夫·克萊爾,不是嗎?” 我忽然覺得很不舒服,不知你是否有過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人把你全身抹上了泥灰。

    我閉上嘴仔細品味,我敢發誓,自己正咀嚼滿口泥灰。

    我看着格林醫生,驚慌失措。

     “怎麼了,蘿珊?我讓你擔驚受怕了嗎?真抱歉。

    ” 我說:“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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