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潑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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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兩人躺在地闆上的那晚?十七年前他把醫生從床邊推開,俯身去親吻赫比的那個夏夜?十五年前在被窩中嗅出Bab-O(3)而不是女人味的那晚?還是女兒頭次叫他“資本家”的那天,好像這是個髒名字,事業成功竟同犯罪一般?或許這幾次都不是?尋根究源也許隻是想找托詞而已。

    難道麻煩、大亂子,不就發生在那天早晨,他看見艾達·考夫曼在等公交車? 那個艾達·考夫曼,上帝啊,為什麼竟是個外人,一個他沒愛過也不可能愛的人,改變了他的一生?她在對街住了還不到一年,據本街的長舌婦凱茲太太透露,由于考夫曼先生逝世,她很可能賣掉房屋,搬到巴尼加特的避暑别墅常居。

    直到那天早晨,愛潑斯坦還不曾注意過這女人:黝黑标緻的臉蛋,高聳的胸脯。

    一個月前,她幾乎不同其他主婦們說話,時時刻刻照料着身患癌症的丈夫。

    愛潑斯坦曾有一兩次向她舉帽緻意,可當時,心裡卻還惦着愛潑斯坦紙袋公司的命運。

    本來在這個星期一早晨,他可以驅車直接駛過公交站台。

    這是四月的一天,風和日暖,在車站等車當然不用遭罪。

    鳥兒叽叽喳喳在榆樹上歡唱,太陽當空照耀,像青年運動員胸佩的獎牌般閃閃發光。

    那女人在站台候車,身着薄衫,沒穿外衣。

    愛潑斯坦看見她在等着,在那身衣衫、長統襪和想象中的内衣褲下面,他看見了躺在他家起居室地毯上的女孩子的身軀,因為艾達·考夫曼就是邁克爾新交女友琳達·考夫曼的母親。

    愛潑斯坦于是慢慢靠路邊停下,不再想着女兒,而将母親接上了車。

     “謝謝,愛潑斯坦先生,”她說,“您太客氣了。

    ” “哪兒的話,”愛潑斯坦說,“我去市場街。

    ” “去市場街,那太好了。

    ” 他把加速器一腳踩得過猛,那輛大克萊斯勒猛地朝前沖去,發出大馬力福特車那樣的噪聲。

    艾達·考夫曼搖下她一側的車窗,讓和風飄進車内,然後燃起一支香煙。

    過了會兒她問:“星期六晚上跟琳達約會的是您侄兒,對嗎?” “邁克爾?是的。

    ”愛潑斯坦頓時臉紅起來,其中的奧秘,艾達·考夫曼顯然不知。

    他的臉一直紅到了脖頸,于是他開始咳嗽,裝成呼吸不暢引起血往上湧。

     “這孩子很不錯,彬彬有禮。

    ”她說。

     “我弟弟索爾的兒子,”愛潑斯坦說,“他家住底特律。

    ”他把思想轉移到索爾身上,好讓紅暈退盡:假如當年沒同索爾發生口角,邁克爾就是愛潑斯坦紙袋公司的繼承人。

    他會有這想法嗎?這不比外人繼承強嗎…… 愛潑斯坦在思索,艾達·考夫曼卻在一旁吸煙,他倆一路驅車,默默無語。

    榆樹下,飛鳥啁啾,初春的天空像一面展開的藍旗。

     “他真像你。

    ”她說。

     “什麼?你說誰?” “邁克爾。

    ” “不,”愛潑斯坦說,“他嘛,長得和索爾一模一樣。

    ” “不,不,用不着否認——”說罷,她放聲大笑,嘴裡噴出煙龍,她猛地把頭用力朝後一揚,“不,不,不,他的臉像你!” 愛潑斯坦好奇地看着她:緊挨牙齒的兩片嘴唇又大又紅,此刻正在咧着嘴笑。

    她笑什麼呢?當然——你的小男孩像送冰人,她在開那種玩笑。

    他也咧開嘴笑了,多半是想到和弟媳同床作樂,可弟媳的那身肉比自己妻子還要往下垂得厲害。

     愛潑斯坦張嘴一樂,艾達·考夫曼可就笑得更歡了。

    行,他決定也逗她一逗。

     “您的琳達,她又像誰?” 艾達·考夫曼閉上嘴;她把眼皮眯成縫,擋住了眼睛的光亮。

    難道他說錯了?玩過火了?亵渎了殁于癌症的死者名聲?不,不是,她突然朝前擡起雙臂,聳了聳肩,像是在說,“天知道,愛潑斯坦,隻有天知道”。

     愛潑斯坦狂笑起來。

    這麼多年來,他可是頭一遭碰上個有幽默感的女人;他妻子把他講的每句話都奉為金科玉律。

    但艾達·考夫曼不這樣——她笑得那麼歡,笑得乳房直顫,幾乎從她黃褐色上衣的衣領裡蹦出來。

    它們不是玉杯,而像罐子。

    愛潑斯坦隻知道又接連給她開了兩次玩笑,可玩笑開到一半,旁邊突然警笛鳴響,交警随手遞給他一張罰單,興頭上,他連紅燈也沒看見。

    這是他那天接到的三張罰單中的頭一張;早晨稍晚些時候,在疾馳去巴尼加特的路上,他又被罰了;第三次被罰是因為傍晚回家時,為趕上晚飯而在公路上超速行駛。

    三張罰單總共花去他三十二塊,但正如他告訴艾達的那樣:當你笑得眼淚盈眶時,你怎麼能區别出綠燈紅燈,高速低速來呢? 晚上七點,他把艾達送回街角的站台,并将一張鈔票塞進她手裡。

     “嗯,”他說,“嗯——買點東西吧。

    ”這天,他總共花去五十二塊。

     接着,他驅車轉入大街,腦子裡卻忙于編一套話應付妻子:有人想買下愛潑斯坦紙袋公司,談了一天生意,希望很大。

    車開進車道時,他一眼看見活動百葉窗後面妻子那碩大的身影。

    她用手在百葉窗條上摸了一把,查看有沒有灰塵,一邊等候着丈夫回家。

     三 生痱子了? 他把睡褲褪到膝蓋上,對着卧房内的鏡子仔細觀看,樓下,鎖孔中有鑰匙在轉動,可他全神貫注地照着鏡子,竟沒聽見開鎖聲。

    赫比老生痱子——這是種小兒常見病。

    難道成人也會生痱子?他提着半吊着的睡褲蹒跚地挪近鏡子。

    或許是沙疹。

    一定是,他想,在那溫暖和煦的三個星期裡,每當盡興之後,他和艾達·考夫曼就雙雙在别墅前的沙灘上休憩。

    一定是沙子掉進了褲子裡,等車一開上公路奔馳,它就作起怪來。

    此刻他後退了一步,戈爾蒂走進卧室時,他正眯眼對着鏡子打量自己。

    她剛洗完熱水澡——她之前說她的骨頭酸痛——全身燙得發紅。

    她的進門使正在像哲學家般認真打量身上紅斑的愛潑斯坦大吃一驚。

    當他從沉思中迅速醒悟過來時,腳不慎被褲腿勾住,絆了一下,睡褲滑到了地闆上。

    于是他倆活像當年的亞當和夏娃,渾身上下一絲不挂,隻是戈爾蒂全身通紅,愛潑斯坦長着痱子,或者沙疹,或者——他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念頭,如同第一原則在研究形而上學的哲學家的腦海裡呈現。

    當然啰!他急忙往下伸出雙手,遮住胯部。

     戈爾蒂看着他,有點迷惑,而愛潑斯坦卻在找話掩飾自己這種舉動。

     他最後說:“洗了個舒服澡?” “舒服,真舒服,是個舒服澡。

    ”他妻子咕哝着說。

     “你會着涼的,”愛潑斯坦說,“快穿衣服吧。

    ” “我會着涼?你才會着涼呢!”她看着他遮護胯部的雙手,“傷着了?” “有點兒冷。

    ”他說。

     “哪兒冷?”她走過去看他用手護着的地方,“哪兒?” “全身都冷。

    ” “那把全身都蓋住。

    ” 他彎腰去拉睡褲;但剛放下遮羞布般的雙手,戈爾蒂便不禁吸了口涼氣。

    “那是什麼?” “什麼?” “那個!” 他不敢正視她的眼睛,于是改而去瞧她低垂着的乳房上那兩隻發紫的乳頭。

    “我想不過是顆沙疹。

    ” “不是沙疹!” “那麼是顆濕疹!”他說。

     她跨近一步,伸過手去,但沒有碰,隻是指着它。

    她用食指在生疹子的地方畫了個小圈。

    “一顆濕疹,長這兒?” “為什麼不能長這兒?”愛潑斯坦說,“就像在手上或胸部長一顆疹子。

    疹子總是疹子。

    ” “可怎麼會突然間生出來?”他妻子問。

     “噢,我又不是醫生,”愛潑斯坦說,“今天生出來,或許明天就會退。

    我怎麼搞得清楚!大概是從店鋪的馬桶座圈染上的。

    那幫黑鬼都是些豬猡——” 戈爾蒂啧了啧舌。

     “你說我撒謊?” 她擡眼看了看。

    “誰說你撒謊了?”說着飛快地朝自己的身上掃視了一遍,檢查四肢、腹部、乳房,看有沒有從他那兒染上疹子。

    她把目光轉回丈夫身上,然後又落到自己身上,突然,她張大雙眼。

    “你!”她尖叫道。

     “上帝,”愛潑斯坦說,“你會吵醒邁克爾的。

    ” “你才是豬猡!誰,你說誰!” “我對你說,那幫黑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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