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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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空,我就幫助你。

    ” 依梨華把臉貼在他胸前,小聲說:“那我也幫你……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是不是?哥!” 譚嘯張開兩臂,抱着她貼在她臉上,嗅着她哼道:“是的,我的乖妹子!” 他唇上的胡茬,令她忍俊不禁,一對初戀的情人,就這麼消磨了他們黎明的時間。

    雖然天是這麼的冷,地是這麼的幹;然而愛情滋潤着他們,他們内心都享受着無比的溫暖。

     日出時分,這三匹馬所結成的小隊伍,又開始前行了。

     中午的時候,他們總算走完了這一段亂石崗子,可謂人疲馬倦。

    眼前開始有青草,而且遠處的圳子裡,住着幾戶人家,路邊上有石碑,寫着“布隆吉”。

    譚嘯不由擦了擦頭上的汗笑道:“這一下可好了,我們在這裡多留兩天吧,等你傷好了再走!” 依梨華蹙眉道:“好是好,隻是晏老頭子他們要追來了呢?” 譚嘯冷哼道:“他們要敢再來,我就與他們拼了!” 依梨華嘟了一下小嘴:“看!你又來了。

    你要是這麼說,我為什麼還要活着呢?” 她掀起了一對淺淺的酒窩。

     “哥,你還不知道?我就是為着你才活的呀!” 譚嘯望着她笑了笑,俊臉微紅道:“好!那麼我們就少住幾天,住兩天如何?” 依梨華本想隻休息一下就走的,可是不忍過分違他的意,隻得颔首答應。

    于是他們就選擇了一塊有青草的地方停下來,譚嘯找出了牛皮帳篷,紮下了帳幕,好在他們應用的東西,早就準備好了,所以并不十分費事。

    一切就緒之後,依梨華已安适地睡在帳内,馬也都在帳邊的木柱子上系好了。

     譚嘯背着一個大水囊,帶了些錢,到前面住家處去了一趟,買回了不少吃的東西,還有一大袋子牛奶,兩人吃得挺樂。

     飯後說笑了一陣,譚嘯又為她換了藥,哄着她睡下之後,自己把帳幕拉上,慢慢地向一邊大山行去。

    他耳中聽到淙淙的流水之聲,果然他找到了一處清泉,看看四下無人,他就脫了衣服,在泉内大洗了一番。

     這山名“馬鬃山”,山峰極多,很像馬頸上的鬃毛,故此得名,在苦行的旅途上,這地方無異是個天堂。

    他想若是依梨華身上沒有傷,這水她一定不會放過的,在山上他用石塊打了幾隻野鳥,裝了一皮袋子清水。

    回到帳篷時,依梨華還沒有醒,他和衣躺下,小睡了一會兒。

     等他醒來時,卻發現身側的依梨華不見了,他不由吃了一驚,忙跑出去,卻見依梨華正在一處清水的小池子邊洗着衣裳,等他走過去想阻止時,衣服已洗好了。

    依梨華含笑地走過來,大聲說:“好了,我已經好了!” 譚嘯懷疑地問:“不痛了麼?” 依梨華随意地動着身子,嬌笑道:“不痛了!不痛了!你看!” 譚嘯不由愣愣地看着她,她跑上去攀着他的脖子笑哼道:“人家好了嘛,可不要生氣,不許你罵人。

    ” 譚嘯拉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回去,在那裡他們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包括烤野鳥和新出爐的燒餅,還有炖牛肉。

     天空積滿了烏雲,大雨将至。

     挨過了十五日不見草木的行程,譚嘯和他的戀人依梨華總算出了甘肅的地界了。

     他們馳騁在庫穆塔格沙漠上,放眼望去,黃沙千裡,沙丘就像是一彎彎的新月,又像張開的折扇。

    一片片一彎彎甚是美觀,譚嘯不禁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啊!好大的沙漠……” 依梨華這時身體已複元了,她騎在另一匹馬上,她沒有中原兒女那種嬌嫩和脆弱,她們族人姑娘的身子,都像是鐵打的一般,騎在馬上,又回複了她原有的風采。

    沙漠、草原、大風、幹旱,在她來說,那是司空見慣的事,今天,她的興緻特别高。

     她笑嘻嘻地道:“在這裡,這片沙漠算是很小很小的,你如果到了塔克拉瑪幹大沙漠,那才叫真正的大呢!” 她催了一下坐下的馬,馳近譚嘯,天空一刹那之間已濃雲如墨。

    遠處吹來的風,聲如萬馬奔騰,沙丘上的沙子,就像煙囪裡冒出的黃煙一般,螺絲轉兒似地爬上天空,那濕熱的風,吹在身上,甚是不舒服。

     依梨華把早就備好的兜帽,往頭上一拉,一掉馬頭叫道:“快轉過馬來,大風來了,我們必須找一個窪口,把這一陣風沙雷雨躲過才行!” 譚嘯早已戴好風帽,整個臉除雙目之外,全在綢巾掩飾裡,他匆匆帶過馬頭,和依梨華并肩催馬。

    那被風吹起的沙粒,打在他們身上,發出連珠炮似的一串響聲,展望左近,黃塵千丈,雖是初起之勢,看來已端的驚人。

     三匹馬都發出了長嘯之聲,不待人催,各自向來路飛奔而去。

     在昏天暗地之中,他們總算退回到一個山隘口子裡,這山脊,雖是寸草不生,可是山上岩洞甚多,甚宜用來躲避風雨。

     轉眼間,蠶豆大小的雨點子,自空而降,辟辟啪啪,打在沙地裡,滾起千萬沙珠,随風在地上滾動着,看來真是奇美驚人! 一陣傾盆大雨,看起來真是吓人,似乎整個的天也要塌下來了,雷電交加,風雨厲吼,沙漠裡再看不見飛舞的沙粒,也看不見滾動的沙珠了。

     風雨改變了氣溫,二人立即覺得冷嗖嗖的,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感覺。

     譚嘯幾曾見過如此暴風雨,一時眼都看直了,他驚喜道:“好了,這麼一來,我們路上不愁沒有水了!” 依梨華笑看着他道:“你先不要高興,你以為這大雨在沙漠裡,會成小河麼?那你可想錯了!” 譚嘯笑着用手指着遠處,隻見沙漠裡,黃龍似的閃動着一道水柱,其勢如萬馬奔騰一般滾滾而來,聲勢之大,一般溪流不能望其項背,他笑着說:“你看!不容你不相信,這場大雨,給這漠地裡開了一條小河。

    ” 依梨華隻睨了一眼,淺淺笑道:“我說你沙漠裡的知識太淺了,你還不服氣。

    傻子,那條河隻是現在看着好玩罷了,沒有用的,不信我們等會兒再看就知道了!” 譚嘯笑了笑,心想這般大水要消失也不會這麼快,心中大是不服,他望了望天,歎了一聲道:“看樣子,今天是走不成了,這雨勢,怕要下一天一夜。

    ” 依梨華格格一笑:“你怎麼老是說一些外行話,我敢說這場大雨,頂多再過小半個時辰也就停了。

    保險雨過天晴,沙漠裡從來沒有下過一整天的大雨。

    ” 譚嘯笑着搖頭道:“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 二人正說笑之間,洞外雷聲搖山動地,雨勢有增無減,洞口就像垂下了一面水晶的簾子。

    那聲勢,就連生長在沙漠的依梨華,也是很少見過的,他們說話不得不互相提高了嗓子叫着。

     忽然,洞外出現了一峰駱駝,直向洞中急竄而進,因為來勢太猛,吓得二人的馬,各自一聲長嘯,雙雙揚起前蹄,差一點兒把二人掀下地來。

     緊接着,那大駱駝已跑進來了,它周身淋得水淋淋的,身高體大,乍一進洞,二人都不禁吓了一跳。

    譚嘯正要出聲喝叱,忽聽見那駱駝背上“啊喲”一聲,有人叫道:“救……救命……救……” 接着從駱駝背上,撲通一聲掉下一個人來,在地上隻翻了一個身就不動了。

     那駱駝彎下脖子,在那人水淋淋的棉襖上吸着舐着,狀甚可憐。

     譚嘯和依梨華都不禁吓了一跳,雙雙下了坐騎,一起往那人身前偎去。

    這才看清了,那人是一個黃發黃須的矮小老人,身着土黃色的大棉襖,其上油漬斑斑;尤其是為雨水淋得濕淋淋的,看來更是臃腫不堪。

     這老人雖是不再翻動了,可是生滿絡腮黃發的臉,卻還一個勁地在抽搐着,不時地挑眉咧嘴。

    依梨華吓得“呀”的叫了起來。

     譚嘯皺了一下眉道:“不要伯,這老人定是一時中了寒了,再不就是他有羊角風。

    ” 依梨華一怔道:“什麼羊角風?” 一言甫畢,忽見那老人口中果然“咪咪嘛嘛”地叫了起來。

    譚嘯歎了一聲道:“是了,這就對了,是羊角風,我們隻把他擡到一邊讓他睡一會兒,他就會好了。

    ” 依梨華驚得直翻大眼睛:“天呀!這是什麼怪病啊?” 說着,二人一人擡頭一人擡腳,輕輕把這老人放到一塊幹平的石頭上。

    這老人嘴裡一個勁地向外吐着白沫,口中學着羊叫不已。

     譚嘯放好了老人,對依梨華道:“這種病很難治,不發時和常人一樣,可是一發作起來很吓人,最怪的是還吃草……” 依梨華竟真的去洞邊找草,譚嘯瞪了她一眼,哂笑道:“你幹什麼?” “找草呀!” 依梨華天真地笑着,看了地下的老人一眼:“他不是要吃草麼?” 譚嘯低斥道:“不要胡說!快,你給我一點清水,我們給他喝一點兒,還有他身上全是水,我們怎麼能不救他呢?” 依梨華笑了笑道:“我喂他喝水,你用布把他身上的水擦幹,要不然他真要受涼呢!” 說着,遂自馬身上取下水壺和布巾,把布巾交給譚嘯;然後走到老人身前,一隻手把老人頭慢慢擡起來。

    隻覺得老人一顆頭很是沉重,憑依梨華的力量,搬起來竟感到很吃力;而且老人牙關緊咬,雙目怒凸,一雙眼睛白多黑少,直瞪着依梨華,眨也不眨。

    依梨華紅着臉伸出兩個手指,輕輕把他眼皮合上,可是手指一離開,他的眼睛又睜開了。

     依梨華歎了一聲道:“哥!他嘴不張開怎麼辦呢?” 說着一隻手去輕輕按他的下巴,可是老人牙關緊咬,竟是死也不張開。

     譚嘯這時正用布擦他的身上,他衣服穿得也很怪,一件棉襖裡面就是光赤赤的肉,一條粗布做的短褲子,緊緊地穿在身上,渾身上下黑如古銅,腰肋上露出幾根瘦骨頭,看來全身上下沒有四兩肉。

    譚嘯用布往他身上一擦,這老人竟忽然嘻嘻地笑了起來,全身扭動得像一條蛇。

     依梨華正在喂他喝水,老人一笑,“噗”一聲噴了她一頭一臉,譚嘯身上也被噴了不少。

    依梨華急得“啊呀”一聲,站起來直想哭。

     那種想哭想笑的樣子,逗得譚嘯也忍不住笑了。

    依梨華半嗔半笑道:“還笑呢,都是你!你看嘛!” 譚嘯一面擦着身上,一面含笑道:“這怎麼能怪我?誰知道他怕癢,我身上還不是一樣!” 那老人喝了水,這一會兒倒是不叫了,卻鼾聲如雷地大睡起來。

    依梨華嘟着嘴看着他道:“他倒好,噴了人家一臉的水,自己倒睡了起來!” 譚嘯怕老人聽見不好意思,忙搖了搖手道:“小聲點,一個可憐的老人,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我們到一邊,不要吵他就是了。

    ” 依梨華找出盆子,接了雨水,好好地洗了個臉,嘴裡尚自一個勁地道:“真倒黴,這老頭大概吃了大蒜,味道洗都洗不掉。

    ” 譚嘯忍住笑,找出一塊氈,蓋在老人身上。

    他怔怔地看着這個可憐的老人,生出了莫名的憐憫之心。

     老人發如亂草,頭上沒圍頭巾,身上穿的是漢人衣服,可知他是一個漢人。

    在這荒涼的地方,這老人孤單一人騎着駱駝,任什麼都沒有,他是靠什麼為生呢?他的家人呢? 想到這裡,譚嘯心中更生出一種同情之心,暗忖自己生來父母雙故,如今孤單一人浪迹大漠,身上尚背着血海深仇,是否能報得了這個仇,還是大問題。

    說不定老人如今的情景,正是自己晚年的寫照! 他默默地看着這個陌路老人,心中生起了悲哀。

    依梨華一聲不響地走到他身邊,悄悄問他:“哥!你想什麼?” 譚嘯笑了笑:“這個老人很可憐,我在想他的家呢!看他樣子,不像是一個商人,他一個人在這大沙漠裡孤單地行走,多可憐!” 依梨華淡淡一笑道:“也許他的家在附近,也許他兒女成群。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一個幸福的人呢?” 譚嘯皺眉道:“那他又何必在大風雨之中趕路呢?” 依梨華瞟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他是趕路呢!你看他什麼東西都沒帶,怎會像是趕路的樣子?我看他隻是騎着駱駝出來玩的,想不到一時遇上了大雨,他的老病又發了,才會突然病倒這裡。

    ” 譚嘯怔了怔,笑道:“但願如你所說就好了,果真如此,這老人的雅興倒是不淺呢!” 二人說話之時,洞外的雨已不如方才那麼大了,隻是山洪之聲,卻震耳欲聾,嘩嘩地直向下面淌着。

     那匹駱駝,身上有好多處毛都脫落了,它用背在石壁上用勁地擦着,口裡一直在咀嚼着什麼。

     這灰色的天,惱人的雨,窮荒的沙漠,确實給人帶來無限的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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