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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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嘯不由笑道:“看你,我隻不過是問問你罷了,你不願意,我們再慢慢商量。

    ” 依梨華咬了一下唇,噘着嘴道:“這事不用商量……” 譚嘯怔了一下,慢慢策馬前行。

    依梨華跟了上來,譚嘯長歎了一聲道:“華妹,袁大哥托我辦一件事,去訪一位奇人,我已經答應他了!” 依梨華怔道:“找誰?” 譚嘯皺了皺眉,尴尬地笑道:“并不是我不願告訴你,實在是他已逼着我發下誓了!” 依梨華冷笑了一聲:“算了……不告訴我算了,我知道你……” 說着眼圈一紅,淚珠兒一滴滴地流了下來。

    譚嘯不由大吃了一驚,忙勒住馬。

    可是依梨華的馬,卻已飛快地向前跑去。

    譚嘯隻得策馬追去。

     一直跑出四五裡以外,才見依梨華的馬靠着一棵大樹停下了。

     譚嘯忙追到樹下,見她正低着頭哭得很是傷心,譚嘯不由驚慌地道:“華妹……你這是何苦?你莫非……唉!還不如不告訴你好……” 依梨華忽然擡起頭,大聲道:“我知道,你明明想去找晏小真,何必還編出這些瞎話來騙我……” 說着,她的哭聲更大了,還用袖子遮着臉。

    譚嘯吸了一口氣道:“天哪!你怎麼誤會到這上面去了,這簡直是太冤枉我了……” 依梨華還是哭得嗚嗚有聲。

    譚嘯長籲了一口氣,苦笑道:“想不到你竟會這麼看我!我譚嘯豈是這種人?你完全誤會我了!” 他一邊說着,連聲歎息不已。

    依梨華忽然放下了袖子,仍然背朝着他:“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譚嘯吞吞吐吐道:“請你……相信我,我決不會騙你,我方才說的……都是真的。

    ” 依梨華吸了一下鼻子,問道:“那你到什麼地方去呢?” 譚嘯苦笑了笑:“很遠,一個叫阿克蘇的地方。

    ” 依梨華緩緩回過身子來,她眼毛上還挂着淚珠,用手擦了一下:“現在就去?” 譚嘯見她此刻居然變得如此理智,不由放下了心,當時微微笑道:“你看你,真還像個孩子,這點小事也值得掉淚。

    其實,我又何嘗舍得離開你呢?” 依梨華噘着小嘴道:“人家問你呢!” 譚嘯忍着笑,微微皺着眉,心說這丫頭不定又安着什麼點子了,當時搖了搖頭道:“不急,等咱們到了吐魯番,定下來再去也不遲。

    ” 依梨華眸子轉了轉,抿嘴一笑,破涕道:“算你聰明,既是回去以後再走,幹什麼這麼早告訴我,叫人家難受!” 譚嘯賠笑道:“先告訴你又不好了,你這人可真難說話。

    好了,算我倒黴好不好!” 依梨華一笑,斜睨着他道:“哼!你還不定打的什麼主意呢!袁大哥什麼時候單獨和你說過話來着?我怎麼不知道?” 譚嘯想到了“女子多疑自古皆然”這句話,果然不假。

    當時也沒與她多辯,隻笑了笑,拍了一下胸前短劍:“他要沒有單獨和我見面,這口劍怎會到我身上的?” 依梨華一抖馬缰,格格笑着回頭道:“偷的!” 二人在紅土路上追逐着,滿天雲霧,一時之間煙消雲散。

    唉!多情的少年男女,總是愛自尋煩惱的。

     土地肥沃、物産富饒的吐魯番,在這個季節裡更可愛。

    在整個的藩屬部落中,這是一塊最富有的綠洲,這裡盛産着世界上最甜美的葡萄、梨和各種瓜果。

    田地裡種的棉花,每到收成的時候,白茫茫的一大片,就像大雪點綴之下的原野。

     這是一個地形低窪的地方,四周都是山,天山和庫克塔格山在前後左右形成屏障之勢,高山上融化的雪水,被人引成溝渠,灌溉着田地。

    阡陌縱橫的田野,像棋盤似的羅列着。

    人們還鑿了不少的井,都是很深才有水,因此井口上都架着辘轳。

     這兒最可愛的季節是春季和深秋。

    夏季,這地方可就不敢恭維了,那種炎熱的程度,對一個初來的人,那是享受不了的。

    尤其是大戈壁沙漠刮來的那種風,俗稱為“焚風”,顧名思義,其炎熱程度可想而知。

     每逢到了炎熱的季節,一切的活兒就都停止了,人們都想盡辦法自己涼快,可是每年總聽說要熱死好幾口子。

     譚嘯和依梨華來到這裡的時候,離這種酷熱的季節還有一段日子,可是當空驕陽,在正午時分,也夠人受的了。

     他們的馬繞過一片青蔥蔥的田地,順着一條石子路往下面走時,依梨華臉上顯露出一種難以抑止的興奮與光輝。

     她對這附近地方熟悉透了,不時地指點着左右,頻頻地告訴給她的愛人聽,這裡一土一石,對于她都似有無比的親切之感。

     他們并辔經過幾戶人家,有幾個姑娘正在井上打着水。

    依梨華興奮地喊道:“丹麗吉!天支!” 立刻有兩個姑娘放下了手中的桶,驚異地往這邊看着,其中一個忽然跳了起來:“哦,依梨華!哦!” 另一個姑娘也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歡跳着跑過來。

    依梨華嬌笑着下了馬,立刻被那兩個跑過來的姑娘,抱得緊緊的。

    又有四五個姑娘跑了過來,急着叫着依梨華,大夥合力把她給舉了起來,叽叽喳喳亂成一氣。

     譚嘯下了馬,靠在鞍邊看着,也不由得笑了。

     那些姑娘們拉拉扯扯,有的看依梨華的頭發,有的拉她的裙子。

    她們說的話,譚嘯是一句也聽不懂,鬧了好大一陣子,才由依梨華帶頭,一窩蜂似地向譚嘯身前走來。

     譚嘯從沒和這麼大群的女人打過交道,不禁俊面通紅,心頭怦怦直跳。

    依梨華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道:“她們要認識你,要我帶她們來。

    ” 譚嘯尴尬地笑道:“怎麼認識呀?” 十幾雙眼睛盯着他,就像看賊似的,有的還低聲耳語着,你指一下,她做一下鬼臉,哧哧地笑着,弄得譚嘯簡直是窘到了家。

     依梨華指着她們,一一地介紹了一遍,這麼些年沒見,居然還把她們每人的名字記得這麼清楚。

    最後,依梨華又把譚嘯的名字告訴大家,莺燕群中,“譚嘯”之聲不絕于耳。

     姑娘們都對着依梨華起哄,莺聲燕語嬉笑成一團,有的還把她往譚嘯身上推,弄得二人狼狽不堪。

     那個名叫天支的姑娘最調皮,她串通好了同伴,圍了個圓圈,把二人圍在裡面,一面笑着,一面打着轉。

    這麼一來,附近的人都驚動了,好家夥,全出來了。

    大姑娘攙着老太太,也往這邊跑來。

    譚嘯紅着臉道:“都是你,叫她們幹嘛?這一下可好!怎麼辦?” 依梨華不好意思地笑道:“她們要鬧嘛!” 二人邊說邊擠了出去,拉着馬就往前走,依梨華的家就在不遠處,家門口有一個挺大的南瓜架子,開着黃花。

    她母親已先得了消息,正由門口走出來。

     這老太太有四十六七年紀,看起來還很結實,頭發披着,臉上蒙着一塊面紗。

    有一個姑娘拉着她,往外面很快地走着。

     依梨華看見媽,眼圈馬上紅了,她遠遠地站住身子,顫抖地喊了一聲“瑪沙!” 接着是一幕動人的母女相會,當她們母女緊緊擁抱時,譚嘯在一旁不禁感動得落下了淚。

     接着,依梨華拉着母親到了譚嘯跟前,她用漢語向她母親介紹道:“就是他,譚嘯!” 她這句話出了口,臉突然紅了一下,似覺得這種稱呼有點欠妥,可是已叫出了口,沒法改變了。

     那哈薩克女人,臉上帶着極為欣慰的微笑,雙手合十,彎了一下腰:“相公不要客氣!” 她的漢語竟是那麼标準,譚嘯吃了一驚。

    她擡起身子繼續道:“相公一路辛苦了,快請到家來坐吧!” 這時幾個老太太都用哈薩克話詢問着。

    依梨華的母親含笑地和她們應付了幾句,就陪着他們往家走。

    幾個年輕的男子,在看那兩匹馬,摸它們的毛,連聲誇贊不已,臉上帶出極為羨慕的表情。

     依梨華沒有提到父親的事,母親也沒來得及問。

    他們在前邊走着,後面跟着一大幫子人,一直送到了家門口。

    依梨華母親應付了半天,才關上了門。

     小小的堂屋裡,叫各樣的佛像占滿了,有觀音大士,有大肚子彌勒佛,牆上貼的全是“佛”字。

    一個小方幾上放着一隻小三角鼎,燃着檀香。

    依梨華的母親讓譚嘯坐下來,這才摘下戴着的面紗,倒了兩杯茶,放在兩人幾前。

     譚嘯很奇怪,為何她家裡一切都很漢化。

    隻見她坐在女兒身邊,微笑問道:“你爸爸還好吧?” 依梨華忽然落下了兩行淚,她垂下頭,身子瑟瑟顫抖着。

    她母親立時臉色一變,追問道:“怎麼啦?” 依梨華忽然大哭着撲在母親身上,用哈薩克話一五一十地把父親遇難的經過,說了一遍。

     奇怪的是,她母親并沒有失聲大哭,隻是低頭凝目靜靜地聽着,等依梨華說完以後,她的眼淚才一顆顆地流了下來。

     她用手巾慢慢在眼角拭着,悲傷地說:“他死得好慘!他是一個好人!” 她顫抖着站起了身子,忽然撲倒在佛像前,悲泣地道:“天啊!他死了……他死了……我的丈夫!” 說着她就倒了下去。

    譚嘯不由大吃了一驚,慌忙把她抱了起來,隻見她雙目緊閉,牙關緊咬,全身抽筋似地顫抖着。

     譚嘯不禁淚如泉湧,心如刀割,他一聲不哼地把她抱到房中一張床上。

    依梨華哭道:“哥!瑪沙怎麼了?要不要緊?” 譚嘯站起身來流着淚道:“不要緊,她老人家傷心過度,一時岔了氣。

    你快為她老人家推拿一下!” 他苦笑了笑,又說:“這都是我造下的罪孽呀!” 依梨華正哭着為母親按摩,聞言不由擡頭望着他道:“哥!你不能這麼說,這是我們的命!” 譚嘯緊緊咬了一下牙,臉色發青地道:“可是我卻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他說着後退了一步,對着依梨華彎腰行了一禮道:“華妹,我這就去了,我……” 依梨華不由驚得站了起來,正要撲上,譚嘯卻後退了一步,冷笑道:“你不要攔我,你應該好好照顧伯母,我辦完了事一定會回來的!” 這時,依母在床上發出沉重的喘息之聲,依梨華不得不退回床前,這一時她的心分作了兩半,既關心垂危的母親,又惦念着即将遠行的情郎。

     譚嘯走上幾步,伸手握住她一隻手,依梨華吻着他的手,淚如泉湧,抽搐道:“哥!你要快回來!我等着你!” 譚嘯含着淚點了點頭,誠摯地道:“我愛你之心,可對日月。

    華妹,你多多保重!” 床上的依母,已張開了眸子。

    譚嘯幾乎不敢多看一眼這善良的婦人,他隻恭敬地鞠了一躬,噙淚道:“伯母保重!”倏地轉身直向院中走去。

     他的馬正在大樹下嚼着草,譚嘯以手去拉馬時,依梨華卻趕了出來,撲在他的懷裡,嗫嚅地道:“你隻是去為袁大哥辦一件事就回來?” 譚嘯勉強笑了笑道:“是的!” 依梨華仔細地瞧着他的眸子,忽然流淚道:“你去吧!隻是,哥!你如有什麼不幸,我絕不獨存!” 譚嘯正要上馬,聞言微微怔了一下,又勉強一笑:“我也是一樣!” 說着他就上了馬,頭也不回地去了。

     依梨華追到了門口,隻見他的黑馬,已跑出了好遠。

    這一刹那,她的心彷佛全碎了,她喃喃地道:“我不該讓他去……我錯了!” 她流着淚,一直目送着她的情郎在她的視線裡消失,才黯然轉身進門…… 雷雨之夜,晏小真懷着恐怖、緊張、關切的心情,找到了她的心上人譚嘯,把晏星寒即将率衆而來的消息透露給他,囑他快逃命。

     可是譚嘯戀戀不舍依梨華,不但不接受她的好意,反倒返回依梨華處,要救依梨華。

    晏小真目睹及此,真是芳心片碎! 她驚愕羞澀地立在雨地裡,目睹着她的愛人就像瘋了似的,直向依梨華家中奔去時,心中充滿了辛酸、羞辱和憤怒:“為什麼一個外族的姑娘,會令他如此着迷?甚至于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而我……” 想到此,這姑娘的淚不禁像開了堤的河水似的,由眶子裡泉湧而出。

    她木頭似地站立着,雨水濕透了她的衣服。

    她痛心地想:“我這算是幹什麼呢?我這麼對他,在他内心竟占不到一點位置。

    我把他由死亡路上救了回來,卻把他送到了另一個人的懷抱之中,我真是天下最愚最傻的人!”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惱怒,用手中的馬鞭重重地在雨地裡抽打着。

     忽然,她撲到一棵大樹上,放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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