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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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溫柔”,隻不過是我自己的感覺而已。

     “夜鳴刀”發出清越龍吟,響徹千山。

    寬厚刀身化為一道銀色疋練從天而降。

     尤大白的毒龍爪刹那間施展出三種不同門派手法,一共使了七招之多。

    一時滿天盡是火樹銀花,眩人眼目。

     但“夜鳴刀”倚天長虹般一斬之威,斬散了彌天漫地的金光。

     我的心魂血肉全都溶化在這道銀色瀑流内――“千刀一斬”。

     磐然一聲大響,刀光爪影蓦地完全消失。

    我看見尤大白右手右腳都跟着身體分了家。

    但這個家夥确實算得上是一條好漢,因為他隻剩下一隻腳,還能夠站得穩如泰山。

     他喃喃道:“當真是鐵膽神刀徐龍飛‘千刀一斬’……” 我微笑道:“不是徐龍飛的,是中原絕學,是軒轅黃帝五千年前傳下來的秘傳刀法。

    我們的老祖宗傳下來還有不少神功絕藝。

    例如‘天龍爪’,雖然隻甩手而不用兵器,但比你那支價值昂貴的毒龍爪,威力可要大上不知多少倍……” 我沒有問他信不信,也沒有追問他的雇主是誰?我漠然再瞧他一眼,轉身向數丈外正在激鬥的兩個人行去。

     齊人的一對判官筆招數細膩綿密,功力也算深厚。

    可是高大健碩的潘威,手中短斧風起雲湧雷電交加,勇不可當。

    每一斧淩厲兇猛搶攻,斧斧不離敵人要害。

     潘威這種純以攻擊為主的打法,武林中并不少見。

    但斧斧不離要害,亦即是說隻要一斧砍中的話,必定取敵性命,則是雙手作風了。

     換言之,他除非砍不中敵人,如若砍中,絕沒有負傷或僅隻斷手斷腳的可能。

     他既然是職業殺人者,誰也不會責怪他斧法兇狠無情。

    但這瞬息間,齊人拆破他上盤三斧之時,大有手忙腳亂之勢。

    這時我可就對潘威不滿而加以怪罪了。

     事實上我已經極快速地躍落他們戰圈邊緣,我不必等候,就已看見潘威正如我所料側身狠狠攻出一斧,他的左後腰在我看來簡直完全露空讓我攻擊。

    當下一股真力尖銳如劍從我左手食指指尖射出。

     齊人本已躲不過潘威這一斧,但潘威斧勢忽然一滞,齊人便有機會斜斜躍開數尺,順便一筆插中他左肋,筆尖雖隻插入兩寸許,對潘威來說卻不是小事了。

     潘威提斧當胸,挺立回頭望我。

     我微笑道:“我擊敗了尤大白,你居然還不知機,不會趕緊夾尾巴逃跑,所以我不能原諒你。

    ” 潘威現在也應該撒腿逃跑才是,但他沒有跑,還很兇地瞪眼睛,我當然知道他其實是跑不動了,倒不是不怕我,所以這回我并不怪他。

     潘威道:“你用的是什麼指力,你到底是誰?徐龍飛的‘神刀’怎會在你身上出現。

    ” “我是艾可,剛才我也告訴過尤大白,我使的軒轅神刀不是徐龍飛所創,所以他和我都學會這門絕藝并非稀奇之事。

    ” 潘威道:“那麼你的指力呢,你指力如劍,明明刺傷我腰間要害,但我同時右手‘曲澤穴’一麻,斧勢為之挫滞,這是他媽的哪一種邪門指力?” 人身上有十二道正經,又有八道奇經,我能沿着任何一條經脈點住不同作用的穴道,這絕非邪門功夫,相反的正是中原千載以上的上乘武功絕學,稱為“少陰連珠箭”,由于指力凝銳如劍,可以脫指飛射七步,故此用“箭”來形容,這種指功陰毒難防,本是防身或殺人利器,可是每射一箭,都會損耗相當真元而又不易複元,所以從宇宙規律的角度來看,無疑是極之巧妙的平衡。

     我沒有告訴潘威,也不作解釋,一來沒有必要,二來我也不想齊人知道我為救他一命而不惜損耗真元,我不希望他感到欠我太多。

     我緩緩走開,齊人跟過來,他默默想了好一會才道:“你像無法猜得透的仙子,而我則是凡人,我不得不向你告别,但我仍然要告訴你,我此生已無遺憾!” 他低沉迷人聲音中蘊含無限懇切真誠,我了解他的感受,亦不懷疑他的真誠,然而這到底是悲劇的某種形式,因此我微感心酸,并且掠過寂寞之感…… ×           ×           × 我對寂寞之感真是熟悉不過,遠自我十二歲之時,就已深深嘗到,所謂寂寞并非單純指孤獨沒有友伴之意,而是心靈上的空虛迷惘,即使有幾百人一千人圍繞你身邊,但若是心裡空虛迷惘,那你就是寂寞了。

     十二歲時我其實已算得上亭亭玉立,這還沒有太大關系,最了不起我找些年紀大的遊侶玩伴(同年紀得孩童都比我矮很多),問題卻出在我文事武功這兩件事上,文事方面我已讀了很多書,經史子集全涉獵過,武功方面,我艾家家傳的内外輕功精通還不算,三百年來所搜羅的抄錄或是看過之後所記載的各門各派武功,都完全裝在我腦子裡,而我才花了三年功夫,就已覺得每天日子好長好長,總是無事可為,那些男孩子看來個個都那麼孩子氣,我實在不愛跟他們玩。

     艾莊在太湖邊占了很多地方,風景既好又有魚米之利,夏天時連阡連陌的桑樹,使人禁不住老要想起光亮柔滑的絲緞。

     到處都有大小河流正伸入太湖,有些小河兩岸長滿了桃李楊柳以及桑槐銀杏之類的樹木,我最喜歡躺在樹蔭下,聽着流水潺潺細語,而我腦袋裡則胡思亂想。

     有時我會想到一個個漂亮男孩子找我去玩,但我卻驕傲地一個個拒絕了,我想像他們臉上憂傷的神情,而我卻像女王般微微而笑。

     “你的笑容很特别,”那是一個蒼勁威嚴的聲音,“如果你能永遠保持這種笑容,那就最好不過了!” 我坐起身,看見有個老人也在樹蔭下,他坐在一張精鋼光芒閃閃的輪椅上,但他的氣度他的神情,卻好像坐在汗血寶馬上,指揮着百萬大軍一樣。

     我有一陣子神思迷惘,除了帝王之外,誰能有這種懾人醉人的尊貴風度? 我吃吃道:“請問您是誰?” 我用“請問”以及“您”等尊敬口氣,連我自己也為之吓了一跳,這個說話的人是我艾可麼? 老人微笑,卻仍然笑得很威嚴,他道:“我姓徐名龍飛,外号‘鐵膽神刀’,不知你聽過我名字沒有?” 他好像是對一個身份跟他差不多的人那樣說話,所以我也莊重回答:“我聽過,你是千年來殺人最多的镖客,你的長江镖局名滿天下,你外号裡‘神刀’意思是你擅長使刀,但‘鐵膽’的意思呢?” 徐龍飛摸摸銀白色的頭發,點頭道:“我就是這個徐龍飛,我殺人從不手軟,‘鐵膽’就是這個意思。

    ” 我用含有敬意的眼光望住他,我爺爺對我講過很多關于這個富于傳奇性的老人的事情,而我現在面對着他,跟他講話,我最希望的是他沒有忘記他的“神刀”,因為據說那是天下最好的刀法,連少林寺的大師們也這樣稱贊! 他的樣子他的神情顯然沒有忘記他的“神刀”,因此我從一棵李樹後拿出一把四尺二寸連鞘長刀,道:“這就是我的刀,你的呢?” 他手一動,忽然已多出一把上尺長的厚闊短刀,道:“這就是了。

    ”他緩緩拔刀出鞘,刀身的羽狀細紋映現于耀眼精光中,使我眼睛一時都看花了。

     “放下你的刀,拿這一把試試。

    ”他堅定有力的手指,捏住刀光,把刀柄送到我面前,我五指撫摸那纏着綠色絨線的刀柄,啊,好粗大的刀柄,我手指雖然相當纖長,卻恐怕一把握不過來,但這還不要緊,要緊的是刀柄傳來奇異穩定之感,而且是極溫柔的穩定。

     我終于握住它舉到面前,它仿佛是我手臂,我身體的一部份,廿四斤是壯漢也會覺得吃力的重量,我平時氣力不算大,但它在我手中,好像沒有了重量。

     滿頭銀發的徐龍飛眼中閃過異樣神采,道:“此刀是戰國時代的神物利器,名叫‘夜鳴’,如果不是它的主人,就算兩臂有千斤之力,也會覺得沉重墜手。

    我已替它找過許多主人,但都不是……” 他稍稍停歇一下,接着以威嚴而又尊敬口吻道:“現在這把刀屬于你的,我已替它找到真正的主人。

    ” 我心中充滿歡悅以及驚訝,鼎鼎大名,号稱百戰百勝的徐龍飛,為何會在太湖之畔出現?為何肯把如此名貴的寶刀送給我? 徐龍飛以滿意的聲音說:“看來你已經接受了,請你記住,它從前的主人是徐龍飛,多少年來我沒有辱沒它,我用它殺死很多人,但大概很少殺錯人。

    但願你也如是。

    ” 我跪在他面前,滿心感激,我可不是為了一件禮物而跪,是這個老人,他的氣度與隐藏深處的正直,使我們相信他、崇拜他。

     “我叫你徐爺爺行不行?我好愛我爺爺,可惜他前年去世了!” 那老人欣然微笑,伸手摸摸我臉頰,道:“我原本就等于你爺爺,你可能不知道,我跟你爺爺五十年前就是好朋友,我滿身麻煩仇恨,可不想弄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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