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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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佬 車聲辘辘。

     馬車沿着平沙鋪就的驿道,在和緩的夜風吹襲裡,順勢而前,輕快利落,進速極暢。

     袁菊辰跨在馬上,傍車而行。

     一夜全速前進,俟到天亮前後,已到了“張坊”地面。

    車上的三個女人,潘氏母女、彩蓮,不用說,心情都極惡劣,車行颠簸,一路無話,搖搖晃晃,都睡着了,就連那條大黃狗,也伏在座下,不再移動。

     袁菊辰的精神卻是極好。

     事态的發展突變,不容置疑,護侍潘家母女一行安全的重任,已經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必須不顧萬險,達成道義使命,應是責無旁貸。

     晨霧在日出的紅光裡迅速撤退,勢如奔潮,日光照射下,七彩缤紛,堪稱絕景。

     眼前一道河流,靜波緩緩,源遠流長,便是著名的“拒水”,若是舍車乘船,轉向“涞口”,不出一日,即可越過長城,來到“開源”,而瀕臨山西省境。

     潘氏母女所欲投奔的洪大人,官居山西巡撫,更掌有全省兵符,一俟進了省界,便是他的地盤,以潘洪兩家之交好,料是有個照應,再無可憂。

    把她們母女送到那裡,應是可以大大松上口氣了。

     隻是眼前…… 袁菊辰心裡捏着一把冷汗,一雙深邃的眼睛,沿着水流極目眺望。

     水面上霧氣蒸騰,随着晨風漸次擴散,波光粼粼,燦若明鏡。

    此時此刻,卻不見一艘行船,不遠處有渡口,拴着幾葉扁舟,冷冷清清,還不是揚帆待發時候。

     心裡盤算未已,馬車已馳近前面渡口。

     卻在道邊不遠,草舍三間,搭有一個豆坊,熱騰騰的幾個大鍋上竹籠高架,正在做着豆腐生意――不用說,也兼營早市。

     中國人吃豆腐的曆史無從考據,相信應是十分久遠之事,“腐不呈以漿”,才有後來飲用的豆漿發明。

     一般人早點上豆坊,隻是買兩塊熱豆腐吃,多是白口而啖,為的是吃那股子原來的新鮮滋味,講究一點的才想到摻以佐料。

     ――潘夫人便是最愛吃新鮮豆腐的人。

     老遠嗅着了這股味兒,她就關照彩蓮說:“瞧瞧,敢是那裡有賣豆腐的地方吧!” 彩蓮探頭一看,喜道:“真叫您猜對了,可不是前面就到了嘛!” 折騰了一夜,人馬都夠嗆!趕車的把式不待招呼,自個兒即把車子停了下來。

     彩蓮第一個跳下來,轉身攙扶潘夫人、潔姑娘都下來,袁菊辰在一邊拴住了馬,随即走了過來。

    潘夫人用那種渴望的眼神向袁菊辰看着。

    真的外出時候,身邊沒個男人跟着決計是不行的,“女主内,男主外”,外面的事情,事無巨細都該由男人作主才是― ―女人别瞧再能,一到事頭上,可就沒有主見,傻了眼啦! 潘夫人就是這樣典型的婦道人家,很細心精明的一個女人,遇事絕不悟越,而能尊人之長。

     ――就沖着夜半啟程,匕首不驚,甩脫了良鄉縣衙門的監視糾纏這檔子事上,不折不扣地已顯示了袁菊辰的才堪大用。

    母女倆嘴裡不說,心裡對袁菊辰這個人可是服氣到了家,深深慶幸這一趟身邊有他跟着。

     袁菊辰說:“不妨事,您好好歇一會兒吧!” 四個人圍着個簡陋的八仙桌子坐下來,各取所愛地點了豆腐、豆腦、豆漿,像牛舌頭一樣的燒餅、麻油馓子…… 一夜的奔騰,肚子早就餓了,吃起來香極了。

     潔姑娘喝了一大碗豆漿,吃了兩個燒餅,發現到對座的袁先生吃的比自己還少,隻喝了一碗豆腐腦,就停著不食。

     不隻一次地,他擡起來的眼神兒,向着當前的流水打量着,深邃的目光,在顯示着沉着、睿智,卻是神秘的――真不知道他心裡在盤算着什麼? “袁大哥,再多吃點吧!” “噢!我不餓。

    ”袁菊辰笑了一下:“我早上一向吃得很少。

    ” 很敏感的他已經注意到對方已對自己改了稱呼。

     潘夫人也注意到了。

     “對了!”她說:“原是該這麼稱呼的,咱們這一行多虧了你袁大哥,論情分,你們該當是義兄義妹,以後就靠你義兄多疼你了……” 說着不免觸動了傷懷,眼淚直在眶子裡打轉。

     “娘一一”潔姑娘向着袁菊辰睨了一眼,怪不好意思的臉上現着微紅。

     彩蓮嬌聲嬌氣地說:“我的背好酸啊……手膀子都要折了。

    ” 一面捶着右面胳膊,撒嬌似地向袁菊辰說:“袁先生咱們多歇會兒吧,下一站到哪兒呢?” 潔姑娘嗔說:“就你嬌嫩!早知道也把你留下來算了!” “人家說的是真話嘛……” 怪委屈的樣子,彩蓮像是要哭了。

     袁菊辰點點頭:“說得也是,我也在擔心夫人挺受不住,所幸,後面的路應該是松快多了。

    ” “怎麼……” 潔姑娘有些兒好奇,剛要問,卻見那一面趕車的老馮,手裡拿着個牛舌燒餅,一面啃着,一面走過來。

     “行啦,行啦,都談妥啦!” 袁菊辰眼睛一瞪,老馮才似有所警覺,趕忙把話頓住。

     “給來闆熱豆腐吧!” 兩個鄉巴老頭兒,忽然打老馮身後走上來,向着豆坊裡面招呼一句,随即就座。

     袁菊辰深邃的眼睛電也似地逼視過來,即隻是一瞥而已,再不向二人多看一眼。

     像是本地常見的那種跑單幫的客人,兩個老漢瞧過去總有六十開外的年紀,各人穿着一身黃藍布的兩截褲褂,一頂大草帽,各人都攜帶着個沉重的土布褡裢,裡面鼓鼓囊囊地裝着不少東西。

     秃頂扁鼻、黃臉高顴――再平常不過的兩張臉,顯示着慣有的那種風塵氣息。

     豆腐來了。

    兩個老漢餓虎也似的,以手代著,轉瞬間,風卷殘雲般已把一整闆豆腐吞吃了個幹淨。

     秃頭的一個歪着嘴說:“好啊,這才叫夠味。

    ” 黃臉的一個嚷着:“再來幾個燒餅!” 說話口音,前者是保定,後者黃臉的那個卻帶着山西腔調,一副旁若無人模樣,食量卻是驚人,十來個燒餅一上來馬上就光了,還嚷着要。

     老馮站在袁菊辰面前,忍不住剛要說話,袁菊辰的眼睛又制止了他,他憋不住,幹脆就坐下來,大口吃着燒餅。

     還好,兩個土佬來得快,去得也快,拿塊布把沒有吃完的燒餅包起來,吆喝一聲,丢下了半串小錢,嘻嘻哈哈地就走了。

     外面樹下拴着兩匹騾子,一人一匹跨上就走,真個來去如風,倒也幹脆。

     人中香蓮 老馮這才松了口氣,一面回頭向着遠去的一雙土佬打量道:“這兩個老頭子……” 袁菊辰說:“你剛才可看見過他們?” “有……”老馮說:“我剛才在租船的時候,他們在問路!怎麼樣?難道這兩個人是……” “還說不準!”袁菊辰說:“船租好了?” “租好了。

    ” 老馮于是把租船的經過說了一遍。

    潘氏母女這才知道下面的路改乘船了,原來袁菊辰早有打算,此去山西,舍陸乘舟,一來方便,二來也安全得多。

     潘氏母女聽後心裡很高興,特别開賞了老馮許多錢,對于前此負傷早已離開的兩個車把式,也隻有由衷抱愧了。

    卻不意這個老馮,是個重義氣漢子,除了先前講好的本資之外,其他一概不收,推讓半天,才收下了,言明作為前此受傷二人的賞金,這才告别而退。

     “這一趟要不是大家幫忙,我們母女簡直就别想動了。

    ”潘夫人若有所思的眼睛盯向袁菊辰,徐徐地道:“菊辰,辛苦你了!” “袁大哥,我們下面的路怎麼走呢?” 潔姑娘清澈的眼睛在袁菊辰身上轉了一轉,卻像是架不住對方炯炯的眼神兒,略似羞澀地又把頭低了下來。

     “由拒水轉向涞河,直放涞源,出了長城不久就到山西的靈邱了。

    ” 袁菊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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