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家内地印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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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使他對純粹空想的樂趣容易感到厭倦。

    臉上有天才的閃光,也有火山腳下的灰燼;使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在社會上毫無地位,所以臉上看不出一點兒希望;多少傑出的人都是為了身世低微,沒有财産而壓在底下的。

    雖然印刷和知識密切相關,大衛卻讨厭他的行業。

    這個身體笨重的西蘭納陶醉在詩歌和科學中間,借此忘掉内地生活的苦悶。

    在這樣一個人物身邊,呂西安的優美的姿勢真像雕塑家設計的印度酒神。

    他臉上線條高雅,大有古代藝術品的風味:希臘式的額角和鼻子,女性一般的皮膚白得非常柔和,多情的眼睛藍得發黑,眼白的鮮嫩不亞于兒童。

    秀麗的眼睛上面,眉毛仿佛出于中國畫家的手筆,栗色的睫毛很長,腮幫上長着一層絲絨般的汗毛,色調正好同生來鬈曲的淡黃頭發調和。

    白裡泛着金光的太陽穴不知有多麼可愛。

    短短的下巴颏兒高貴無比,往上翹起的角度十分自然。

    一口整齊的牙齒襯托出粉紅的嘴唇,笑容像凄涼的天使。

    一雙血統高貴的漂亮的手,女人看了巴不得親吻,随便做個動作會叫男人服從。

    呂西安個子中等,細挑身材。

    看他的腳,你會疑心是女扮男裝的姑娘,尤其他的腰長得和女性一樣,凡是工于心計而不能算狡猾的男人,多半有這種腰身。

    這個特征反映性格難得錯誤,在呂西安身上更其準确。

    他的靈活的頭腦有個偏向,分析社會現狀的時候常常像外交家那樣走入邪路,認為隻要成功,不論多麼卑鄙的手段都是正當的。

    世界上絕頂聰明的人必有許多不幸,其中之一就是對善善惡惡的事情沒有一樣不懂得。

     兩個年輕人因為處的地位特别低,愈加用自命不凡的态度批判社會;懷才不遇的人要報仇洩憤,眼界總是很高的。

    他們的結局因之比命中注定的來得更快,灰心絕望的情緒也更難堪。

    呂西安書看得不少,作過許多比較;大衛想得很多,思考很多。

    印刷商盡管外表健康,粗野,卻秉性憂郁,近于病态,對自己取着懷疑的态度;不比呂西安敢作敢為,性情輕浮,膽量之大同他軟綿綿的,幾乎是嬌弱的,同時又像女性一般妩媚的風度,毫不相稱。

    呂西安極其浮誇,莽撞,勇敢,愛冒險,專會誇大好事,縮小壞事;隻要有利可圖就不怕罪過,能毫不介意的利用邪惡,作為晉身之階。

    這些野心家的氣質那時受着兩樣東西抑制:先是青春時期的美麗的幻想,其次是那股熱誠,使一般向往功名的人先采用高尚的手段。

    呂西安還不過同自己的欲望掙紮,不是同人生的艱苦掙紮,隻是和本身的充沛的精力鬥争,不是和人的卑鄙鬥争;而對于生性輕浮的人,最危險的就是卑鄙的榜樣。

    大衛惑于呂西安的才華,一邊佩服他,一邊糾正他犯的法國人的急躁的毛病。

    正直的大衛生來膽小,同他壯健的體格很不調和,但并不缺少北方人的頑強。

    他雖然看到所有的困難,卻決意克服,絕不畏縮;他的操守雖然像使徒一般堅定,可是心地慈悲,始終寬容。

    在兩個交情悠久的青年之間,一個是對朋友存着崇拜的心,那是大衛。

    呂西安像一個得寵的女子,居于發号施令的地位。

    大衛也以服從聽命為樂。

    他覺得自己長得笨重,俗氣,朋友的俊美已經占着優勢了。

     印刷商心上想:“牛本該耐性耕種,鳥兒才能無憂無慮的過活。

    讓我來做牛,讓呂西安做鷹吧。

    ” 兩個朋友把前途遠大的命運連在一起,大約有三年光景。

    他們閱讀戰後出版的文學和科學的名著,席勒,歌德,拜侖,華爾特·司各特,約翰-保爾,貝爾才裡于斯,大維,居維埃,拉馬丁等等的作品。

    他們用這些融融巨火鼓舞自己,寫一些不成熟的作品做嘗試,或者開了頭放下來,又抱着滿腔熱誠再寫。

    他們不斷的工作,青春時期的無窮的精力從來不松懈。

    兩人同樣的窮,也同樣的熱愛藝術,熱愛科學,忘了眼前的苦難,專為未來的榮名打基礎。

     那天印刷商從口袋裡掏出一冊十八開本的小書,說道:“呂西安,你知道巴黎寄來什麼書?讓我念給你聽。

    ” 大衛能夠像詩人一樣的朗誦,他念了安特萊·特·希尼埃的兩首牧歌:《奈埃爾》和《年輕的病人》,還有那首純粹古風的關于自殺的挽歌,以及諷刺詩中的最後兩首。

     呂西安不住的歎道:“想不到安特萊·特·希尼埃是這樣一個人物!”等到大衛感動得不能再念,呂西安把詩集接過去的時候,又說了第三遍:“真是望塵莫及!”他看到序文的簽名,說道:“原來發現這詩人的也是個詩人!” 大衛道:“寫了這部集子,希尼埃還自以為沒有寫出一點值得發表的東西。

    ” 呂西安念了那首悲壯的《盲人》和幾首挽歌;讀到“要是他們不算幸福,世界上哪兒還有幸福?”不由得捧着書親吻。

    兩個朋友哭了,因為他們都有一股如醉若狂的愛情。

    葡萄藤的枝條忽然顯得五色缤紛;破舊,開裂,凹凸不平,到處是難看的隙縫的牆壁,好像被仙女布滿了廊柱的溝槽,方形的圖案,浮雕,無數的建築物上的裝飾。

    神奇的幻想在陰暗的小院子裡灑下許多鮮花和寶石。

    安特萊·特·希尼埃筆下的加米葉,一變而為大衛心愛的夏娃,也變為呂西安正在追求的一位貴族太太。

    詩歌抖開它星光閃閃的長袍,富麗堂皇的衣襟蓋住了工場,猴子和大熊的醜态。

    兩個朋友到五點還不知饑渴,隻覺得生命像一個金色的夢,世界上的珍寶都在他們腳下。

    他們像生活波動的人一樣,受着希望指點,瞥見一角青天,聽到一個迷人的聲音叫着:“向前吧,往上飛吧,你們可以在那金色的,銀色的,蔚藍的太空中躲避苦難。

    ”那時,大衛從巴黎招來的學徒,賽裡才,推開工場通後院的小玻璃門,讓進一位生客。

    客人依着學徒的指點向他們倆一邊行禮一邊走過來。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本子,對大衛說:“我有部論文打算出版,請你估一估價錢。

    ” 大衛不看本子,就回答說:“我們不印大部頭的手稿,先生還是去找戈安得弟兄吧。

    ” 呂西安接過手稿,說道:“我們有一副挺漂亮的字體,可能用得上。

    最好把作品留下,讓我們估價,請你明天再來。

    ” “閣下莫非就是呂西安·夏同先生?……” “是的,先生,”監工回答。

     那位作家說:“先生,我能遇到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詩人,高興極了。

    我是特·巴日東太太介紹來的。

    ” 呂西安聽到那名字,臉紅了,含含糊糊說了幾句感謝特·巴日東太太關切的話。

    大衛注意到朋友的發窘和臉紅,讓他去招呼客人。

    客人是個鄉下紳士,寫好一部讨論養蠶的書,為了虛榮想印出來給農學會的同道拜讀。

     鄉紳走了,大衛問:“喂,呂西安,難道你竟愛上了特·巴日東太太嗎?” “愛得像發瘋一樣!” “可是你們受着成見的阻隔,比她在北京,你在格林蘭還要離得遠。

    ” “情人的意志什麼都能克服,”呂西安低下眼皮說。

     “那你會忘記我們的,”夏娃的膽怯的情人說。

     呂西安嚷道:“相反,也許我為了你,把我的愛人犧牲了。

    ”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雖然那麼愛她,雖然為着種種利益想在她家裡左右一切,可是我告訴她,我有個朋友才具比我高,将來準是了不起的人物,名叫大衛·賽夏;她要不招待我這個朋友,我的兄長,我從此不見她了。

    等會我回家去等她答複。

    盡管她今晚請了全體貴族來聽我朗誦詩歌,倘使拒絕我的要求,我永遠不再踏進特·巴日東太太家的大門。

    ” 大衛抹了抹眼睛,和呂西安熱烈握手。

    鐘上正好敲六點。

     呂西安忽然說:“我再不回去,夏娃要急了,再見吧。

    ” 說完他溜了,讓大衛獨自在那兒激動;一個人隻有在那個年紀上才能充分體會這種情緒,尤其在當時的處境之下,兩個青年詩人的翅膀還沒有被内地生活斬斷。

     大衛望着呂西安穿過工場走出去,歎道:“心腸多好!” 呂西安回烏莫,走的是菩裡歐的美麗的林蔭道,麥市街,出聖·比哀門。

    他挑這條最遠的路線,可知特·巴日東太太家就在這段路上。

    呂西安覺得從那位太太的窗下經過,即使她不知道,心裡也非常快樂,兩個月來他回烏莫不走巴萊門了。

     到了菩裡歐的樹蔭底下,他凝神望了望安古蘭末和烏莫之間的距離。

    當地的風俗習慣築起一道精神上的界牆,比呂西安走下去的石梯更不容易跳過。

    在府城和城關之間,雄心勃勃的青年靠着聲名做吊橋,不久才闖進巴日東的府第;此刻他心中焦急,不知道情人如何答複,正如得寵的人作了得寸進尺的試探,唯恐失去主子的歡心。

    凡是分作上城和下城的地方都有些特殊的風俗,不知道那風俗的人一定覺得上面的一段話意思不大清楚。

    并且講到這兒也該介紹一下安古蘭末,幫助讀者了解這個故事中最重要的一個角色,特·巴日東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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