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特·巴日東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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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樣樣東西已經被她典型化,個性化,綜合化,戲劇化,極端化,分析化,詩歌化,散文化,巨型化,聖潔化,新式化,悲劇化;我們隻能暫時破壞一下語言,描繪某些女人新行出來的歪風。

    特·巴日東太太的思想也同她的語言一樣如火如荼。

    心中和口頭都是一片狂熱的贊美。

    事無大小,她都要心跳,昏迷,激動;一個慈善會女修士的熱心,富希弟兄的處決,阿蘭戈先生的《伊普西蒲埃》,留伊斯的《阿那公達》。

    拉華蘭德的越獄,一個女朋友粗着嗓子吓走竊賊,都能使她興奮若狂。

    在她看來,一切都是崇高的,非凡的,古怪的,神奇的,不可思議的。

    她緊張,憤怒,喪氣,忽而精神奮發,忽而垂頭喪氣,望着天上或看着地下,老是眼淚汪汪。

    她的精力不是消耗在連續不斷的贊歎上面,便是消耗在莫名其妙的輕蔑上面。

    她猜想雅尼那總督的為人,恨不得在他後宮中和他搏鬥;覺得被人裝入布袋丢下水去,偉大得很。

    她羨慕沙漠中的女才子,斯丹諾普夫人。

    她想進聖·加米葉修會,到巴塞羅那去看護病人,染上黃熱病送命:那種身世才偉大呢,崇高呢!她不願埋沒在野草中過平淡無奇的生活。

    她崇拜拜侖,盧梭,崇拜一切生活富有詩意和戲劇色彩的人。

    她準備為所有的苦難痛哭流涕,對所有的成功歡呼頌贊。

    她同情戰敗的拿破侖,屠殺埃及暴君的美黑美特-阿利。

    總而言之,她在天才背後畫上光輪,認為他們是靠着香氣和光明過活的。

    在許多人眼中,特·巴日東太太是個沒有危險的瘋子;目光深刻的觀察家覺得她的種種表現仿佛有過昙花一現的美妙的愛情,見過極樂世界而隻留下一些殘迹,總之,她心裡藏着一股沒有對象的愛。

    這個觀察是不錯的。

    特·巴日東太太最初十八年的結婚生活,幾句話就好說完。

    她先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和遙遠的希望支持了一個時期。

    随後她承認限于财力,一心向往的巴黎生活不可能實現,便考察周圍的人,對自己的孤獨感到寒心。

    女人過着沒有出路,沒有風波,沒有興趣的生活,絕望之下往往會一時糊塗;可是特·巴日東太太身邊連使她一時糊塗的男人也看不見。

    她沒有什麼可期待,沒有意外的事可以希望;因為平平淡淡過一輩子的人有的是。

    在法蘭西帝國聲威鼎盛,拿破侖把精銳的隊伍送往西班牙的時節,那位太太一向落空的希望又醒過來了。

    她出于好奇,想見識見識那些聽到命令就去征略歐洲的英雄,把騎士們神話式的奇迹重演一遍的人物。

    帝國禁衛軍路過的地方,便是最吝啬最倔強的城市也不能不招待,州長市長預備好長篇演說,出去迎接,像恭迎聖駕一般。

    特·巴日東太太出席一個團部招待本地人士的舞會,看中一個青年貴族,軍階不過是少尉,狡猾的拿破侖暗示他有做元帥的希望。

    兩人的抑制,高尚,強烈的愛情,和當時一般随便結合随便分手的私情大不相同,而且經過死神之手,永遠變為貞潔而神聖的了。

    華格拉姆一仗,一顆炮彈擊中特·剛德-克洛阿侯爵的胸口,炸毀了唯一畫出特·巴日東太太美貌的肖像。

    他受着功名和愛情鼓勵,在兩次戰役中升到上校,把娜依斯的書信看得比帝國政府的褒獎還重。

    娜依斯長時期悼念這個俊美的青年,哀傷在她臉上罩着一重凄涼的幕。

    這塊烏雲消散的時候,她已經到了華年虛度,悔恨無窮的年齡,眼看自己花殘葉落,不禁重新燃起愛情的欲望,隻求青春最後的笑容多留一些時日。

    一朝感到内地生活的寒冷,特·巴日東太太一切卓越的才能都變為内心的傷口。

    倘使和一般飽餐過後,隻想玩幾個銅子小牌的男人接觸之下而玷污自己,她勢必要像銀鼠一般羞憤而死。

    心高氣傲使她逃過了内地那種可歎的私情。

    在虛無寂滅和周圍的庸才俗物之間,像她這樣卓越的人甯可忍受虛無寂滅。

    在她心目中,結婚生活和上流社會等于修道院。

    嘉美麗德會的女修士靠宗教過活,特·巴日東太太靠美麗的幻想過活。

    過去沒聽見過的外國名人在一八一五至一八二一年間發表許多作品,鮑那和特·梅斯忒兩個大思想家的重要論著先後刊行,氣魄較差的法國文學也在蓬蓬勃勃長出第一批枝條;特·巴日東太太拿這些讀物來破除寂寞,思想可并不變得圓通,人也不見得更靈活。

    她身體強壯,軀幹筆直,仿佛一株遭到雷擊而沒有倒掉的樹。

    尊嚴的态度僵化了,高高在上的地位使她裝腔作勢,過分雕琢。

    既是被人趨奉慣的,她盡管有缺點,照樣占着寶座。

    特·巴日東太太的身世便是這一段枯燥的曆史,必須交代清楚才能了解她同呂西安的關系,而呂西安被人引進的方式也相當古怪。

    上年冬天,城裡新來一個人物,特·巴日東太太單調的生活因之有了一些生氣。

    間接稅稽核所所長的位置剛好出缺,特·巴朗德先生派來的新人有一段奇怪的經曆,他便利用婦女的好奇心作為晉身之階,去接近當地的王後。

     杜·夏德萊先生出世的時候隻姓夏德萊,名叫西克施德;從一八○六年起,他靈機一動,自封為舊家,稱為杜·夏德萊。

    拿破侖時代,有些讨人喜歡的青年靠着帝室的光輝,逃過每一屆的兵役;夏德萊便是這等人物,開始在拿破侖家裡一位公主身邊當首席秘書。

    杜·夏德萊先生一無所能,正好配合他的職位。

    他身材勻稱,長相漂亮,跳舞跳得出色,打得一手好彈子,鍛煉身體的玩藝兒都很在行,會唱多情的歌,茶餘酒後能夠粉墨登場,愛聽俏皮話,殷勤湊趣,肯趨奉人,又嫉妒人,無所不知而一無所知。

    他對音樂全盤外行,可是碰到一位太太願意替大家助興,唱一支花了個把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學來的歌,他能在鋼琴上胡亂伴奏。

    他一點詩意都不能領會,卻膽敢自告奮勇,散步十分鐘,吟一首即興詩,味同嚼蠟的四行詩,隻有韻腳,沒有内容。

    杜·夏德萊先生還有一件本領,能夠把公主開頭繡的花接下去。

    公主繞線,他張開手臂有模有樣的托着,嘴裡東拉西扯,隐隐約約夾幾句風話。

    他不懂繪畫,照樣能臨一幅風景,勾一張側面的人像,畫衣服的圖樣,着上顔色。

    總之,在婦女操縱政治,權勢驚人的時代,凡是對前程大有幫助的小本領,杜·夏德萊無不具備。

    他自命為擅長外交。

    外交原是不學無術而用空虛冒充深刻的人的學問,而且并不難學,但看怎樣充當高級的差事就知道:一則外交要用機密的人,所以外行盡可一言不發,用莫測高深的點頭聳腦做擋箭牌;二則精通此道的高手好像在支配時局,其實在潮流中載沉載浮,盡量把頭昂在水外,可見問題在于一個人的體重。

    外交界和文藝界一樣,在上千的庸才中才有一個天才。

    杜·夏德萊盡管替公主辦了不少例行的和例外的公事,仍不能靠着後台老闆的面子進參事院:并非他不如人家,沒有資格當一個風趣十足的評議官,而是公主覺得他留在自己身邊比擔任别的職位更好。

    他終于封了男爵,派到卡賽爾去當特使,他的地位的确非常特别,換句話說,拿破侖在緊急關頭把他派作外交信使的用場。

    帝國瓦解的時候,上面剛好答應讓杜·夏德萊到奚羅姆宮中去,做法國駐威斯特發裡亞公使,據他說是當家庭使節。

    這個希望破滅之後,他灰心了,和阿爾芒·特·蒙脫裡伏将軍一同遊覽埃及,遇到一些離奇的事,半路上和同伴分散,在沙漠中流浪了兩年,從這個部落到那個部落,被阿拉伯人俘虜,輾轉出賣,誰也沒法利用他的才能。

    最後他進入瑪斯卡德教主境内,蒙脫裡伏往坦丹爾進發。

    夏德萊在瑪斯卡德遇到一條英國船正要啟碇,比同伴早一年回到巴黎。

    他仗着從前的一些老關系,目前走紅的人受過他的好處,新近又遭了難,總算得到内閣總理的關切;總理在沒有什麼司長出缺之前,把他交給特·巴朗德先生安插。

    杜·夏德萊在帝政時代的公主手下當過差,出名是個風流人物,旅行中又有不少古怪的經曆,受過許多磨折,引起安古蘭末的女太太們注意。

    西克施德·杜·夏德萊男爵弄清了上城的風俗習慣,相機行事。

    他裝做病人,性情憂郁,興緻全無,動不動雙手捧着腦袋,仿佛随時在發病;這個小手法叫人想起他的旅行,對他關心。

    他在上司門下走動,拜訪将軍,州長,稅局局長,主教;到處擺出一副有禮的,冷淡的,帶點兒輕慢的态度,俨然是個大材小用,但等上面提拔的人物。

    他暗示他多才多藝,因為沒有顯過身手而更受重視;他叫人仰慕而不讓大衆的好奇心冷卻;看透了一般男子的無用,花了好幾個星期日在大教堂裡把所有的女人仔細研究過了,認為最合适的是和特·巴日東太太交個親密的朋友。

    他打算用音樂做敲門磚,打開那座不招待外人的府第。

    他私下覓到米羅阿的一部彌撒祭樂,在鋼琴上彈熟了,然後揀一個星期日,安古蘭末的上流社會都在望彌撒的時候,他奏起大風琴來,把那些外行聽得贊歎出神,還讓教堂的小職員洩漏他的名字,刺激大家對他的興趣。

    特·巴日東太太在教堂門口恭維他,說可惜沒有機會和他一同弄音樂。

    他在這次有心鑽謀的會面上,叫人把他自己開口得不到的通行證,心甘情願的送在他手裡。

    機靈的男爵進入安古蘭末的王後府上,大獻殷勤,不避嫌疑。

    過時的美男子——他年紀已經四十五——看準特·巴日東太太還能燃起青春的火焰,還有财富可以利用,說不定将來是個遺産可觀的寡婦;要是跟奈葛柏裡斯家結了親,他可以接近巴黎的特·埃斯巴侯爵夫人,仗着她的勢力重新進政界。

    雖然那株美麗的樹給蒼黑茂密的藤蘿損壞了,夏德萊決心依附,由他來修剪,栽培,收一批出色的果子。

    安古蘭末的貴族看見蠻子闖進宮殿,大驚小怪的直嚷起來。

    特·巴日東太太的客廳一向是最嚴格的集會,沒有外人羼入,經常來的隻有主教,州長每年隻招待兩三次,稅局局長根本輪不到;特·巴日東太太出席局長的晚會和音樂會,從來不在那兒吃飯。

    不接待稅局局長而容納一個稽核所所長,這樣颠倒等級的行為,在受到輕視的官員看來簡直無法理解。

     誰要能滲透每個階層都有的狹窄的眼界,不難懂得巴日東府在安古蘭末的布爾喬亞心目中多麼威嚴。

    對烏莫鎮說來,這個小型盧佛宮的氣派,本地朗蒲依埃的光彩,更是在雲端裡,高不可攀。

    在那裡聚會的全是周圍幾十裡以内最窮的鄉紳,頭腦最貧乏,思想最鄙陋的人物。

    談到政治無非是一大篇措辭激烈的濫調,認為《每日新聞》太溫和,路易十八同雅各賓黨相去不遠。

    至于婦女,多半愚蠢可笑,談不到風韻,衣著不倫不類,每個人都有些缺陷破壞她的長相;談吐,裝束,思想,肉體,沒有一樣是完美的。

    要不是對特·巴日東太太别有用心,夏德萊絕對受不了那個環境。

    可是階級意識和生活習慣,鄉紳的神氣,小貴族的高傲,嚴格的規矩,遮蓋着他們的空虛;他們在感情方面的貴族品質,比豪華的巴黎社會真實得多;不管怎麼樣,他們對波旁王室還是擁護的,尊重的。

    做個不相稱的比方,那個社會像老式的銀器,顔色發黑,可是挺有分量。

    一成不變的政見近于忠誠。

    同布爾喬亞的距離,森嚴的門禁,顯得他們地位很高,在社會上有公認的價值。

    在居民心目中,每個貴族都有他的身價,仿佛貝殼在龐巴拉的黑人中代表金錢。

    好些女子受着夏德萊的奉承,承認他某些長處是她們圈子裡的男人沒有的,也就不覺得和他來往有損尊嚴;骨子裡她們個個人希望承繼帝政時代的公主的遺産。

    最重清規戒律的人以為那不速之客隻能在巴日東府上露面,絕不會受别的家庭招待。

    杜·夏德萊碰過好幾個釘子,可是他巴結教會,地位始終不動。

    他迎合安古蘭末王後在本鄉養成的缺點,給她看各種新書,替她念新出的詩集。

    兩人為着一批青年詩人的作品感動出神,在特·巴日東太太是出于真心,夏德萊是悶得發慌,硬着頭皮忍受;他是帝政時代的人物,不大了解浪漫派的詩歌。

    在百合花影響之下發生的文藝複興,引起特·巴日東太太的熱情;她喜歡夏朵勃裡昂先生,因為他說過維克多·雨果是個“才華蓋世的孩子”。

    她隻能在書本上認識天才,覺得心中怏怏,愈加向往名流荟萃的巴黎。

    杜·夏德萊先生以為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告訴她安古蘭末也有一個才華蓋世的孩子,一個青年詩人,比巴黎初升的明星更燦爛,而他自己并不知道。

    原來烏莫出了一個未來的大人物!中學校長給男爵看過一些出色的詩。

    那孩子又窮又樸實,竟是查忒吞第二,可不像查忒吞在政治上那麼卑鄙,也不像他那樣痛恨名流,寫小冊子攻擊他的恩人。

    特·巴日東太太周圍有五六個人和她一樣喜歡文學藝術,一個因為能拉幾下難聽的小提琴,一個因為能用墨汁糟蹋紙張,一個仗着農學會會長的身份,還有一個會直着低嗓子,像獵場上吹号角似的,嚷幾句隻要你還有一口氣之類的歌;在這些荒唐古怪的角色中,特·巴日東太太賽過餓慌了肚子,眼睜睜的望着舞台上紙做的酒席。

    一聽到杜·夏德萊的報告,她的快樂簡直無法形容。

    她要見那個詩人,那個天使!她為之興奮,激動,一談就是幾個小時。

    第三天,前任外交信使托中學校長接洽,把引見呂西安的事談妥了。

     你們倘是生在内地的小百姓,階級的距離就比巴黎人更不容超越。

    巴黎人覺得這距離正在一天天縮短,你們始終受着鐵欄阻隔,各個不同的社會階層隔着鐵欄詛咒,對罵“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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