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特·巴日東太太

關燈
;所以隻有你們能體會,呂西安·夏同聽見威嚴的校長說,他的名氣替他打開了巴日東府的大門,他的心和頭腦激動到什麼地步。

    他平日夜晚同大衛在菩裡歐溜達,望見巴日東家的舊山牆,常常說他們的名字恐怕永遠傳不到那兒,對于出身低微的人的學問,貴人們的耳朵特别遲鈍。

    怎想到他會受到招待呢?這秘密,他隻給妹妹一個人知道。

    夏娃會安排,又是體貼入微,拿出幾個路易的積蓄,為呂西安向安古蘭末最高級的鞋店買了一雙上等皮鞋,向最有名的成衣鋪買了一套新衣服,替他最好的襯衫配上一條百裥绉領,她親自洗過,熨過。

    夏娃看見呂西安穿扮好了,不知有多麼高興!她為着哥哥不知有多麼得意!囑咐的話不知說了多少!她想起無數的細節。

    呂西安經常出神,養成一種習慣,一坐下來就把胳膊肘子撐在桌上,有時竟拉過一張桌子來做靠手;夏娃要他在貴族的殿堂上檢點行動,放肆不得。

    她陪着哥哥走到聖·比哀門,差不多直送到大教堂對面,看他穿入菩裡歐街,拐進林蔭道去和杜·夏德萊先生相會。

    可憐的姑娘站在那兒,激動不已,好像完成了一樁大事。

    呂西安踏進特·巴日東太太家,在夏娃看來是好運的開端。

    純潔的女孩子哪裡知道,一有野心就要喪失天真的感情!呂西安走進麥市街,看到屋子的外表并不驚奇。

    在他想象中一再擴大的盧佛宮是用當地特産的軟石蓋的,年代久了,石頭有點發黃。

    臨街的門面相當陰沉,内部的構造也很簡單:内地式的冷冰冰的院子,十分幹淨;樸素的建築近乎修道院,保養得不錯。

    呂西安走上古老的樓梯,欄杆是栗樹做的,從二層樓起踏級就不是石頭的了。

    他走過一間簡陋的穿堂,一間光線不足的大客廳,方始在小客室裡見到當地的王後。

    灰色的門窗框子,雕花都是上一世紀的款式;門楣頂上嵌着仿浮雕的單色畫。

    闆壁糊着大馬士革舊紅綢,鑲邊很簡單。

    紅白方格的布套遮着寒伧的老式家具。

    詩人瞧見特·巴日東太太坐在一張墊子用細針密縫的長沙發上,面前擺一張鋪綠呢毯子的圓桌,點着一個老式雙座燭台,圍着罩子。

    王後并不站起來,隻是怪可愛的在椅上扭了扭身子,笑吟吟的望着詩人;詩人看着她蛇一般扭曲的動作,心裡直跳,覺得那姿勢十分高雅。

     呂西安的無比的美貌,羞怯的舉動,還有他的聲音,一切都使特·巴日東太太感到驚異。

    詩人本身已經是一首詩了。

    呂西安覺得這女人名不虛傳,偷偷打量了一番:特·巴日東太太同他理想中的貴族太太完全符合。

    她按照時行的款式,戴一頂直條子黑絲絨拼成的平頂帽。

    這頂大有中世紀風味的帽子,在青年人眼中愈加擡高了對方的身份。

    帽子下面露出一大堆黃裡帶紅的頭發,照着亮光的部分完全金黃,鬈曲的部分紅得厲害。

    據說女人長着這種顔色的頭發,别的部分很不容易配合;那位高貴的太太卻是皮色鮮明,彌補了那個缺點。

    一雙灰色眼睛閃閃發光,雪白寬廣,已經有皺裥的腦門,輪廓很顯著;眼睛四周的色調像螺钿;鼻子兩旁有兩條藍血管,細巧的眼圈兒因之顯得更潔白。

    神采奕奕的長臉孔上長着一個鷹爪鼻,成為一個鮮明的标識,說明她容易激動,像公台家的人。

    頭發沒有完全遮掉脖子。

    随便扣上的袍子露出雪白的胸脯,不難想見乳房豐滿,位置恰當。

    特·巴日東太太伸出她保養很好而有些幹枯的細長手指,很親熱的指着近邊的椅子,要青年詩人坐下。

    杜·夏德萊坐在一把靠椅上。

    那時呂西安才發覺沒有别人在座。

     烏莫的詩人被特·巴日東太太的談話陶醉了。

    在她身邊消磨的三個鐘點,對呂西安簡直是個夢,恨不得永遠坐下去。

    他發現那太太是消瘦而不是真正的瘦,渴望愛情而得不到愛情,身強力壯而帶着病态。

    态度舉動把她的缺點更加誇大了,呂西安卻看着很中意;年輕人開頭總喜歡誇張,隻道是心地純潔的表現。

    他完全不注意酒糟顴骨的面頰神态憔悴,被煩悶和痛苦染上一層土紅色。

    他的幻想隻管盯着那雙熱烈的眼睛,照着燭光的美麗的鬈發,白得耀眼的皮膚,像飛蛾見到亮光一樣死盯不放。

    并且對方的話句句說到他心裡,他再也不想去判斷對方是怎樣的女人。

    那種女性的激動,特·巴日東太太重複了多年而呂西安覺得很新鮮的濫調,都使呂西安入迷,尤其他存心把一切看得十全十美。

    他不曾帶作品來,而且當時也談不到這個問題;呂西安故意忘記帶詩,好作為下次再來的借口;特·巴日東太太也絕口不提,以便改天再要他念自己的作品。

    這不是初次見面就有了默契嗎?西克施德·杜·夏德萊先生對這次招待大不高興。

    他發覺得晚了一步,這漂亮青年竟是他的情敵。

    他送呂西安從菩裡歐走下烏莫的石扶梯,直到第一個拐角兒上,有心叫呂西安領教領教他的手段。

    間接稅稽核所所長先自己誇了一陣引見的功勞,然後以介紹人身份給他一番勸告,叫呂西安聽着很詫異。

     杜·夏德萊先生說:“總算呂西安運氣,受到的待遇比他夏德萊好。

    這批蠢東西比宮廷還傲慢。

    他們掃盡你面子,叫你下不了台。

    他們要不改變作風,一七八九年的革命準會再來。

    至于他夏德萊,他所以還在那家走動,無非是對特·巴日東太太感到興趣。

    安古蘭末隻有這個女人還像點兒樣。

    他先是因為無聊,對特·巴日東太太獻獻殷勤,結果卻發瘋似的愛上了她。

    不久事情就好得手,處處看得出她愛着他。

    他隻有收服這個驕傲的王後,才能對那批臭鄉紳報仇洩恨。

    ” 夏德萊形容自己的癡情已經到了殺死情敵的地步,萬一有情敵的話。

    帝政時代的老油子用盡全身之力撲在可憐的詩人身上,想用威勢壓倒他,叫他害怕。

    他講到旅行埃及時的危險,大大誇張了一番,擡高自己;可是他隻能刺激詩人的想象而并沒有吓退情敵。

     從那天晚上起,呂西安不管老風流如何威脅,如何裝出小市民冒充打手的樣子,照樣去拜訪特·巴日東太太;他先還保持烏莫人的身份,陪着小心;後來習慣了,不像早先那樣覺得在那兒出入是莫大的榮幸,上門的次數愈來愈多。

    那個圈子裡的人認為藥房老闆的兒子根本無足重輕。

    開始一個時期,某個貴族或者某些婦女去看娜依斯而碰到呂西安,對他都拿出上等人對待下級的态度,禮貌特别周到。

    呂西安先覺得他們和藹可親,後來也咂摸出那種虛假的客氣是什麼意思。

    有一些恩主面孔引起他的憤慨,加強他痛恨不平等的平民思想;許多未來的貴人開始對高等社會都有這種仇恨。

    可是不論怎樣的痛苦,呂西安為了娜依斯都能忍受。

    娜依斯這個名字,他是從别人嘴裡聽來的。

    那個幫口跟西班牙的元老和維也納的世家一樣,熟朋友之間男男女女都用名字相稱,他們想出這一點區别,表示他們在安古莫阿貴族裡頭也是與衆不同的。

     呂西安愛上娜依斯,正如年輕人愛上第一個奉承他的女子,因為娜依斯預言他前途無量,一定會享大名。

    她使盡手段要呂西安成為她家裡的常客,不但過甚其辭的贊美,還說呂西安是她有心提拔的一個窮孩子;她故意把他縮小,好把他留在身邊;她要呂西安做秘書,念書給她聽。

    其實她是愛呂西安,在當年那次慘痛的經曆以後,她自己也想不到還能愛到這個程度。

    她暗暗責備自己,覺得愛一個二十歲的青年簡直荒唐,單說身份,他就同自己離得多遠!種種顧慮煽動起來的傲氣,莫名其妙的在親熱的态度中流露出來。

    她一忽兒目無下塵,擺出一副保護人面孔;一忽兒慈愛溫柔,滿嘴甜言蜜語。

    呂西安開頭震于她高貴的地位,嘗遍了恐懼、希望、絕望的滋味;可是經過痛苦與快樂的交替,第一次的愛情也在他心裡種得更深了。

    最初兩個月,他把特·巴日東太太當做像慈母一般照顧他的恩人。

    一來二去,終于說起知心話來了。

    特·巴日東太太稱詩人為親愛的呂西安,然後幹脆叫他親愛的。

    詩人大着膽子也把尊貴的太太叫起娜依斯來。

    她聽着大不高興,發了一陣脾氣,叫不通世故的孩子愈加神魂颠倒;她嗔怪呂西安不該用一個大家通用的稱呼。

    又高傲又尊貴的特·奈葛柏裡斯小姐,向俊美的天使提出一個簇新的名字,要他用路易士相稱。

    這一下呂西安一跤跌進了愛情的天堂。

    一天夜晚,路易士正在瞧一張肖像,呂西安進去,她急忙收起,呂西安要求給他看。

    這是他第一次表示嫉妒,路易士怕他發急,給他看了年輕的剛德-克洛阿的肖像,淌着眼淚講出那一段悲慘的愛情,多麼純潔,受到多麼殘酷的摧殘的愛情。

    是不是她打算對已故的情人不忠實了?還是利用肖像暗示呂西安,還有一個男人同他競争?呂西安太年輕,沒有能力分析他的愛人,隻是很天真的發急,因為娜依斯已經排開陣勢挑戰。

    在這種戰鬥中,女人總希望男人把她理由說得相當巧妙的顧慮徹底破除。

    她們關于責任,體統,宗教的争辯好比許多堡壘,但願男人一齊攻下。

    天真的呂西安用不着這些挑撥就沖過來了。

     有天晚上,呂西安大着膽子說:“換了我才不肯死呢,我要為着你活下去。

    ”他想把特·剛德-克洛阿先生徹底解決,望着路易士的目光表示他的熱情已經到頂點。

     路易士看着這股新生的愛情在她和詩人心中進展,暗暗吃驚。

    她故意找錯兒,說呂西安答應題在她紀念冊第一頁上的詩不該老是拖延。

    等到詩寫出來了,她當然覺得比貴族詩人卡那利斯最好的作品還要美,可是她念過以後又作何感想呢? 生花妙筆,虛幻的詩神, 并不經常來叩我的心魂, 點染我的花箋和薄薄的絹素。

    
倒是我美麗的情人在揮毫時分, 往往把她幽密的歡欣, 或是無聲的悲苦,向我傾吐。

    
啊!等到她追尋我褪色的舊稿, 想得到一個分曉, 花團錦簇的前程從何處發轫; 那時但願愛神呵, 将來回想起這次美妙的旅行, 像晴朗的天空沒有一朵烏雲! 她說:“你的詩真是受了我的感應嗎?” 這個疑問是喜歡玩火的女人有心挑逗,叫呂西安冒出一顆眼淚;她便安慰呂西安,破題兒第一遭親了親他的額角。

    真的,呂西安是個大人物,她要好好的栽培他,教他意大利文,德文,糾正他的态度舉動;有了這些借口,她可以當着那般讨厭的清客,讓呂西安經常留在身邊了。

    她多關切呂西安的生活!為着呂西安重新弄音樂,引他進入音樂的天地,彈幾支貝多芬的美妙的曲子,使他聽着出神。

    呂西安快樂,路易士也跟着快樂;看見呂西安心醉神迷,快要暈過去的樣子,她假惺惺的說:“有了這樣的幸福,我們不是該滿足了嗎?”可憐的詩人糊塗透頂,回答說:“是的。

    ” 形勢逐漸發展,上星期路易士居然留呂西安在家和特·巴日東先生同桌吃飯。

    雖然有丈夫在場,事情還是弄得滿城皆知,大家還認為過分離奇,難以相信。

    結果引起許多駭人聽聞的謠言。

    有的人覺得社會馬上要天翻地覆了;另外一些人大聲疾呼的說:“這就是高談自由平等的後果!”醋意十足的杜·夏德萊打聽出服侍産婦的夏洛德太太便是夏同太太,被他說做“烏莫夏朵勃裡昂的母親”。

    這句話變了一句有名的俏皮話。

    特·鄉杜太太第一個趕往特·巴日東太太家,說道: “親愛的娜依斯,你可知道全安古蘭末談論的事嗎?那起碼詩人的娘,就是兩個月以前服侍我嫂子生産的夏洛德太太!” 特·巴日東太太擺出一副十足地道的王後面孔,回答說:“親愛的,這有什麼大驚小怪?她不是藥劑師的寡婦嗎?特·呂龐潑萊家的小姐落到這步田地也夠可憐的了。

    假定你跟我窮得一個錢都沒有?……咱們靠什麼過活?怎麼養活你的孩子?” 特·巴日東太太的鎮靜壓倒了貴族的怨歎。

    偉大的心胸最容易把苦難當作德行。

    做的好事受到指責而堅持下去,也更有意思;清白無辜和不正當的嗜好同樣有刺激作用。

    晚上特·巴日東太太家高朋滿座,都是來埋怨她的。

    她拿出冷嘲熱諷的口才,說即使貴族成不了莫裡哀,拉辛,盧梭,服爾德,瑪西翁,菩瑪希,狄德羅,至少也該接待生出大人物的家具商,鐘表匠,鑄刀匠。

    她說天才永遠是貴族。

    她責備那些紳士不懂得自己真正的利益。

    總而言之,她說了許多傻話,聽的人要不那麼蠢,早就心中有數;可是他們隻以為她脾氣古怪。

    一場雷雨被她用大炮轟散了。

    呂西安第一次被請來當衆露面,四桌客人在褪色的舊客廳裡打韋斯脫;路易士滿面春風的接待呂西安,擺着一副叫人非服從不可的王後氣派向大衆介紹。

    她把間接稅稽核所所長叫做“夏德萊先生”,表示她知道夏德萊并無資格在姓氏之前加上舊家的标識,夏德萊聽着愣住了。

    從那天晚上起,呂西安算是硬挨進了特·巴日東太太的圈子;可是個個人當他毒物看待,存心慢慢的用傲慢的态
0.09810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