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特·巴日東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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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巴日東太太的信同藥房的瓶兒罐兒放在一起,還了得!呂西安趕緊沖進鋪子。

     一扇半開的窗子裡傳出一個好聽的聲音,溫柔的叫着:“呂西安,快些兒!飯菜等了你一個鐘點,快涼了。

    ”可是呂西安沒有聽見。

     蔔斯丹擡起頭來說:“小姐,你哥哥魂都沒有了。

    ” 這單身漢像一個小酒桶,被畫家一時高興描上了一張皮色通紅的大麻臉。

    他望着夏娃裝出又恭敬又讨好的神氣,說明他很有意思娶老東家的女兒,隻是沒法叫利益和愛情在心中停止打架。

    呂西安走過他身邊,他把平日堆着笑臉常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好漂亮啊,你妹妹!你也不錯!隻要經過你爸爸的手,沒有一樣不出色!” 夏娃個子高大,深色皮膚,黑頭發,藍眼睛。

    看上去性格剛強,其實她溫柔和順,待人非常熱心。

    大衛準是看中她的率直,天真,心平氣和的過着刻苦耐勞的生活,端莊穩重,從來沒人說過她一句壞話。

    從第一次見面起,兩人之間就有一股隐藏而純樸的感情,純粹是德國式的,既沒有騷動的表現,也不急于吐露真情。

    各人隻是暗中想念,仿佛有個妒忌的丈夫會對他們的感情生氣。

    兩人都瞞着呂西安,也許認為他們相愛會損害呂西安。

    大衛唯恐夏娃不喜歡他;夏娃因為家境清苦,特别羞怯。

    真正的女工可能膽子很大,有教養的落難的姑娘隻會适應她悲慘的命運。

    夏娃表面上謙虛,骨子裡高傲,不願追求一個公認為有錢的人的兒子。

    那時地産正在漲價,熟悉行市的人估計瑪撒克的莊園值到八萬法郎以上,老賽夏可能候着機會買進的田地還不算在内,他手頭積蓄不少,年年豐收,出産都是高價脫手的。

    或許隻有大衛一個人對老子的家業一無所知。

    在他看來,瑪撒克不過是一八一○年上花一萬五六買下的一所破房子,每年他隻在收割的季節去一回,讓父親帶着在葡萄園裡溜達,一路誇他的收成;大衛從來沒看見收獲的東西,也不放在心上。

    生活孤獨的學者往往誇大感情方面的阻礙,因而感情愈加擴張;這等人的愛情需要對方鼓勵才行;因為大衛心目中的夏娃比小職員心目中的貴夫人還要尊嚴。

    印刷商在他偶像身邊心慌意亂,手足無措;他急急忙忙趕到,又急急忙忙離開,熱情非但不表示出來,反而竭力抑制。

    他往往在晚上想出理由,要和呂西安商量事情,從桑樹廣場穿過巴萊門趕往烏莫;到了綠漆的鐵栅門口,忽然又退回來,怕時間太晚,或者怕夏娃睡了,嫌他冒失。

    雖然這股強烈的愛隻在小事情上透露,夏娃卻心裡明白;看見大衛的眼神,說話,舉動,對她十分尊敬,她也很得意,可并不驕傲;而印刷商最動人的地方還是在于他盲目的崇拜呂西安;讨好夏娃最有效的辦法,被他想出來了。

    這種愛情自有一些無聲無息的樂趣,不同于騷亂緊張的熱情,正如田野的花不同于園庭中富麗堂皇的花。

    溫柔微妙的眼神好比浮在水上的藍色的睡蓮,飄忽的表情賽過野薔薇的淡淡的清香;凄涼的情調同絲絨般的苔藓一樣柔和;那是兩顆高尚的心靈在一塊富饒,肥沃,不會變質的土地上開出來的花。

    夏娃屢次體會到,在大衛軟弱的外表之下,藏着一股力。

    凡是大衛不敢表達的情意,夏娃都很感激,所以隻消一件小小的事故就能使他們倆的心進一步接近。

     呂西安上樓,夏娃已經把門打開了。

    他和妹妹一句話不說就坐下。

    交叉的木架子撐着一張小桌,沒有台布,擺着他的刀叉。

    可憐的小家庭隻有三份銀制的餐具,夏娃都給心愛的哥哥用了。

     她從竈上拿下一盤菜,端上桌子,用鐵闆把竈火壓熄了,說道:“你看什麼啊?” 呂西安不回答。

    夏娃又端出一隻小碟子,有模有樣的鋪着葡萄葉,還有一小碗滿滿的奶油,一齊放在桌上。

     “喂,呂西安,我給你弄了草莓來啦。

    ” 呂西安隻顧聚精會神看信,不曾聽見。

    夏娃過來坐在他身邊,一句嘀咕都沒有;妹子對哥哥感情太好了,哥哥越對她随便,她越快活。

     她看見呂西安眼中亮晶晶的含着眼淚,便說:“怎麼啦?” “沒有什麼,夏娃,沒有什麼,”呂西安摟着妹子的腰把她拉到身邊,親她的額角,頭發,脖子,沖動得厲害。

     “你有事瞞我呢。

    ” “告訴你,她真的愛我!” 可憐的妹妹紅着臉,帶着埋怨的口氣說:“我知道你不是擁抱我。

    ” “我們都要快活了,”呂西安說着,把一大匙一大匙的湯往嘴裡送。

     “我們?”夏娃問。

    她也有大衛那樣的預感,便補上一句:“你不會像以前那樣愛我們了!” “你不是了解我的嗎?怎麼有這個想法呢?” 夏娃握了握哥哥的手,撤去空盆和棕色陶器的湯缽,端上她做的菜。

    呂西安顧不得吃,又拿着特·巴日東太太的信看起來。

    識趣的夏娃尊重哥哥,并不要求看信;他要願意讓妹子過目,她就得等着;要是不願意,也不能強求。

    所以她等着。

    來信是這樣寫的: 朋友,我怎會不幫助你研究學問的同道,像幫助你一樣呢?在我看來,有才能的人都有同等權利。

    可是你不知道我周圍的人的偏見。

    我們沒法叫無知的貴族承認思想的高貴。

    倘若我的聲望不能強迫他們接受大衛·賽夏先生,我願意把他們為你犧牲,像古時候用牛羊祭神一樣。

    不過,親愛的朋友,你不見得要我同一個在思想或态度舉動方面,可能使我不喜歡的人來往吧?你過分贊美我,足見一個人多麼容易被友誼蒙蔽!我對你的要求提出一個條件,你不至于見怪嗎?我要見見你的朋友,鑒定一下,為了你的前途我要親自判斷你是否看錯了人。

    親愛的詩人,既然我要像慈母一般照應你,這個做法不是我對你應盡的責任嗎?
路易士·特·奈葛柏裡斯 呂西安不知道上流社會的人有本領從是說到否,從否說到是。

    他覺得那封信是他的勝利。

    大衛可以到特·巴日東太太家裡去,顯露他天才的光輝了。

    呂西安看到事情順利,自以為有了壓倒衆人的優勢,不由得心神陶醉,得意洋洋,臉上反映出各式各樣的希望,讓妹子看着叫好,說他美極了。

     她說:“她要是個聰明人,怎麼能不愛你呢!今晚她心裡不見得會好過,所有的女人都要向你賣俏。

    你念起《聖·約翰在巴德摩斯》來,一定漂亮極了!我恨不得變做耗子,鑽到那兒去看你!來吧,你的衣服我放在媽媽屋裡了。

    ” 媽媽的房間雖然寒素,還過得去。

    胡桃木的床上挂着白帳子,床前鋪一方薄薄的綠地毯。

    木頭面子的五鬥櫃,上面裝着鏡子。

    另外還有幾把胡桃木的靠椅。

    壁爐架上的座鐘叫人想起他們從前優裕的生活。

    窗上挂着白窗簾。

    壁上糊着暗花的灰色紙。

    地磚上過顔色,夏娃擦得很幹淨。

    中央一張獨腳圓桌,放一個描金玫瑰花形的紅盤,盤裡擺三隻茶杯,一隻糖缸,都是利摩日的瓷器。

    夏娃睡在隔壁一個小房間裡,隻有一張小床,一隻舊沙發,臨窗一張女紅台。

    房間小得像水手的房艙,隻能經常開着玻璃門讓空氣流通。

    雖然處處地方顯出境況艱難,卻有一股勤勞樸素的氣息。

    凡是認識那娘兒三個的人,都覺得室内的景象非常和諧,動人。

     呂西安正在扣領帶,聽見小院子裡響起大衛的腳步聲;不一會印刷商進門了,動作和神氣都說明他是性急慌忙趕來的。

     野心勃勃的呂西安叫道:“喂!大衛,事情成功了!她真愛我!你可以去了。

    ” “不,”印刷商局促不安的說,“我專誠來謝謝你的友誼,我為此鄭重考慮了一番。

    呂西安,我的身份早已确定。

    我是大衛·賽夏,領着王家執照在安古蘭末開印刷所,牆上的招貼下面都有我的名字。

    在貴族看來,我是一個手藝人,說得好聽些是商人,在靠近桑樹廣場的菩裡歐街上有個鋪子。

    我還沒有格萊的家财,也沒有台北蘭的聲望;便是這兩種勢力,貴族還不肯承認呢。

    并且有了财産或者名氣還不夠,還要懂得紳士的規矩,有紳士的氣派;在這一點上我同意貴族的意見。

    我憑什麼一步登天呢?我不但要受貴族恥笑,也要受布爾喬亞恥笑。

    你啊,你處的地位不同。

    做印刷所的監工對你并沒有束縛。

    你做工是為了求上進,學一些必要的知識,你可以用你的前程解釋你眼前的職業。

    你以後盡可幹别的事兒,讀法律啊學外交啊,進衙門啊。

    反正你沒有歸入門類,貼上标簽。

    你利用你的自由之身吧,你一個人向前,去追求功名吧!所有的樂趣,哪怕是滿足虛榮的樂趣,你盡管高高興興的享受。

    但願你快樂,我看到你成功就心中得意,你是我的化身。

    的确,你經曆的生活,我都能夠領會。

    宴會,應酬,交際場中的光彩,鑽門路,找捷徑,都是你的事兒。

    生意人的樸素勤懇的生活,長時期的研究學問,那是我的事兒。

    将來你是我們的貴族,”大衛說着望了望夏娃。

    “你身子搖晃的時候,我伸出胳膊來扶你。

    你要是受了欺騙,可以躲到我們心中來,我們有的是永遠不變的愛。

    人家的照拂,恩惠,好意,分在兩個人身上可不容易持久;咱們會互相妨礙;還是你一個人上前吧,必要的時候再拉我一把。

    我對你非但不嫉妒,還願意為你犧牲。

    你因為不肯丢掉我,不肯否認我是你朋友,竟然冒着危險,不怕失掉你的靠山,也許還是你的情人;這樁多偉大的小事使我跟你,呂西安,就算過去還不曾像兄弟一般,這一下也成了生死之交。

    你用不着好像沾了便宜而良心不安,有什麼顧慮。

    我就贊成兩弟兄分家,長兄獨得大份的辦法。

    即使你日後使我受到煩惱,誰敢說我不是永遠欠着你的情分呢?”說到這兩句,大衛怯生生的望着夏娃,夏娃噙着眼淚,完全了解他的意思。

    大衛還說出一番話來,叫呂西安聽着詫異:“并且你長的一表人材,身腰多美,打扮起來多像樣,穿着你的黃鈕扣的藍衣服,簡簡單單的南京緞褲子,活脫是個紳士;換了我,在那些人中間我像個工人,又窘,又僵,不是說些傻話,便是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你為了遷就大家對門第的偏見,不妨改用你母親的姓,稱為呂西安·特·呂龐潑萊;我永遠是大衛·賽夏。

    在你來往的那個社會裡,一切都對你有利,對我不利。

    你生來是交際場中的紅人。

    女人見了你這張天使般的臉準定喜歡,夏娃,你說是不是?” 呂西安撲過去擁抱大衛。

    這番謙讓替他把許多疑慮和困難一齊解決了。

    大衛從友誼出發所想到的,和呂西安從野心出發想到的完全一樣,他對大衛怎麼能不加倍親熱呢?野心家和情人覺得前途平坦了,自然流露出青年和朋友的感情。

    精神奮發,所有的心弦一齊振動,發出豐滿的聲音:這是人生少有的境界。

    不幸心胸高尚的人的明智,使呂西安唯我獨尊的傾向越發加強。

    我們多多少少全有路易十四那種“朕即國家”的想法。

    母親和妹子的愛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大衛對他愛護備至,他也看慣三個人為他暗中努力,不禁養成一種少爺習氣,産生自我中心的思想,侵蝕他高尚的品質;特·巴日東太太還迎合他的自私,慫恿他忘記父母,妹子和大衛的情分。

    當時他還沒有到這一步,可是等他把野心的範圍在四周擴大起來,誰敢擔保他不至于迫于形勢,為了保持地位而隻想着自己呢? 彼此激動了一番以後,大衛提醒呂西安,他那首題作《聖·約翰在巴德摩斯》的詩恐怕聖經氣息太重,念給不熟悉寓意詩的人聽不大合适。

    呂西安要同全夏朗德州最不容易讨好的群衆見面,也不大放心。

    大衛勸他把安特萊·特·希尼埃的集子帶去,拿穩受歡迎的東西代替不一定受歡迎的東西。

    呂西安擅長朗誦,必定讨人喜歡;不念自己的作品還顯得謙虛,對他有好處。

    他們倆像多數年輕人一樣,認為自己的智力和品德,上流人物同樣具備,不曾犯過錯誤的青年既不原諒别人的過失,同時當做别人也有崇高的信仰。

    我們必須有了豐富的人生經驗,才能理會拉斐爾的名言:所謂了解是彼此的程度相等。

    一般說來,法國領會詩歌的人很少,性靈一下子就被理性抑制,不能悠然神往,冒出聖潔的眼淚;也沒有人肯費心去體味崇高的意境,發掘無窮的天地。

    浮華社會的無知同冷淡,在呂西安是第一次領教。

    他先往大衛家拿詩集。

     等到隻剩下兩個情人的時候,大衛覺得生平從來沒有這樣局促過。

    他心慌得厲害,既要人稱贊,又怕人稱贊,竟想溜之大吉,原來怕羞的人也有欲迎故拒的心理!可憐的情人唯恐說出話來好像要人感激,一開口就犯嫌疑,隻能不聲不響,神氣像罪犯。

    這種老實人的苦惱,夏娃完全理解,她很欣賞大衛的靜默。

    大衛抓着帽子團來團去預備動身了,夏娃笑着說: “大衛先生,既然你不上特·巴日東太太家,咱們不妨一塊兒消磨黃昏。

    天氣很好,你願意到夏朗德河邊去散散步嗎?咱們可以談談呂西安。

    ” 大衛恨不得撲在這個妙人兒腳下。

    夏娃的聲調給了他意想不到的酬報;溫柔的語氣打開了僵局,她的提議不僅有贊美的意思,也是第一次表示她的情意。

     大衛做了一個手勢,夏娃接着說:“請你在外面等一下,讓我換衣服。

    ” 大衛從來不會唱歌,出門的當口居然咿咿唔唔的哼起來;忠厚的蔔斯丹聽着奇怪,不禁對夏娃和印刷商的關系大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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