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巴黎的第一批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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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這樣擡舉我,那我非成功不可了。

    ” 那時杜·夏德萊走進包廂。

    他急于抓住機會,要巴黎最得勢的一個人,蒙脫裡伏,在侯爵夫人面前撐他的腰。

    他向特·巴日東太太行了禮,請特·埃斯巴太太原諒他冒昧,說他和旅行的同伴分别太久了;蒙脫裡伏和他在沙漠中分手以後,今天還是初次見到。

     呂西安道:“啊,在沙漠中分别,在歌劇院相會!” 卡那利斯道:“真是戲劇式的團圓!” 蒙脫裡伏把杜·夏德萊男爵介紹給侯爵夫人,侯爵夫人看見前任帝國公主的秘書在三個包廂中受到招待,便對他特别客氣:特·賽裡齊太太一向隻接待有地位的人,何況杜·夏德萊還是蒙脫裡伏的同伴。

    這個資格的确大有作用,特·巴日東太太發覺四個客人的語氣,眼神,态度,把杜·夏德萊毫不考慮的當做自己人。

    他為什麼在内地擺出那副不可一世的功架,娜依斯忽然弄明白了。

    最後杜·夏德萊看到了呂西安,冷冷的點點頭。

    那種招呼的方式往往用來壓低對方的身份,借此告訴上流人物他是個地位低微的家夥。

    夏德萊還露出冷笑的神氣,仿佛說:“他怎麼會在這裡的?”這個意思立刻有人領會了;特·瑪賽湊着蒙脫裡伏的耳朵說:“你問問他這個古怪的青年是誰,穿得像時裝店門口的木頭模型,”說話的聲音有心要夏德萊聽見。

     杜·夏德萊在蒙脫裡伏耳邊說了一會話,仿佛在那裡叙舊,其實是把他的情敵攻擊得體無完膚。

    呂西安想不到那些人才思想敏捷,對答中肯,他佩服他們的警句,妙語,而對于談吐的诙諧,态度的自然,尤其感到驚異。

    白天他看到衣著的豪華大吃一驚,此刻又見識到思想的光彩。

    那些針鋒相對的談話,辛辣的議論,呂西安要思索半天才想出來,不懂他們有什麼訣竅能脫口而出。

    五位交際家不僅言辭從容,穿着禮服也潇灑自如,衣服無所謂新,無所謂舊。

    身上沒有一點兒耀眼的東西,可是樣樣引人注目。

    豪華的裝束是今天的款式,也是昨天的,明天的款式。

    呂西安心下明白,自己的神氣好像生平第一次穿禮服。

     特·瑪賽和法列克斯·特·王特奈斯說:“朋友,你瞧,小家夥拉斯蒂涅扶搖直上,像風筝一般!現在進了特·李斯多曼侯爵夫人的包廂,越爬越高了。

    噢!他架着手眼鏡瞧我們來着!”然後時髦哥兒眼睛望着别處,對呂西安道:“他大概認得閣下吧?” 特·巴日東太太道:“他不會不知道特·呂龐潑萊先生的名字,我們都為了這樣一個大人物感到驕傲;最近他給我們念幾首極精彩的詩,特·拉斯蒂涅先生的妹子也在場。

    ” 法列克斯·特·王特奈斯和特·瑪賽向侯爵夫人告辭,到王特奈斯的姊姊,特·李斯多曼太太的包廂去了。

    第二幕正開始,包廂中隻剩下特·埃斯巴太太,她的大姑和呂西安,客人都走了。

    有的去把特·巴日東太太的來曆告訴一般婦女,她們正在為着她大驚小怪;有的去報告說來了一個詩人,嘲笑他的裝束。

    卡那利斯回到特·旭裡歐公爵夫人身邊,不再來了。

    呂西安看着台上賞心悅目的表演很快活。

    特·巴日東太太為呂西安擔的心事越發沉重,看出弟媳婦對呂西安的客氣有上下之分,對待杜·夏德萊男爵的殷勤,性質完全兩樣。

    台上演第二幕的時候,特·李斯多曼太太的包廂始終擠滿着人,似乎為了議論特·巴日東太太和呂西安,興奮得很。

    年輕的拉斯蒂涅明明在那裡逗笑,叫人開心。

    巴黎的風氣每天都需要新鮮的材料取樂,急于把眼前的題目談個痛快,一下子談到膩煩為止。

    特·埃斯巴太太心緒不甯,料定說長道短的話很快會傳到她得罪過的人耳裡。

    她隻等休息時間來到。

    像呂西安和特·巴日東太太那樣對自己的感情開始反省,一下子就有意想不到的情形發生:内心的突變是按照一套後果迅速的規律進行的。

    杜·夏德萊從雜劇院回去,批評呂西安的那番又世故又巧妙的話,路易士始終記着。

    他的話句句是預言,而呂西安還竭力證實每一句話。

    先是呂西安對特·巴日東太太的幻想,跟特·巴日東太太對呂西安的幻想同樣破滅了;其次,可憐的青年命運有點像約翰-雅各·盧梭,并且學盧梭的樣,迷上特·埃斯巴太太,對她一見生情。

    凡是青年人或者能回想到自己青春時期的成年人,都不難理解這一類的癡情是完全可能的,自然的。

    那身段苗條的女子,多麼氣概,多麼有地位,人人豔羨,王後一般,小動作十分可愛,吐屬高雅,聲音又那麼細氣,在詩人心目中等于在安古蘭末見到的特·巴日東太太。

    呂西安逞着反複無常的性子,馬上想投靠這個有權有勢的後台,覺得最好是占有她,那末功名富貴,樣樣到手了!在安古蘭末做得到的事為什麼在巴黎就做不到呢?盡管歌劇院中的幻景對他非常新鮮,他的眼睛卻受着雍容華貴的賽裡曼納吸引,老是情不自禁的往她那邊溜過去,而且越看越想看!特·巴日東太太撞見呂西安的火辣辣的眼風,便暗暗留神,發覺他對台上遠不如對侯爵夫人關切。

    呂西安若是為了達諾斯的五十個女兒變心,她倒還能忍受;可是有一回呂西安的目光特别放肆,特别熱烈,意義特别明顯,讓特·巴日東太太看破了心事,她可不能不嫉妒了,雖然她的嫉妒不是為了将來,而是為了過去。

    她心上想:“他從來沒有這樣瞧過我。

    天哪!夏德萊說的不錯!”于是她承認自己愛錯了人。

    女人一朝後悔她不該心腸太軟,就好比手裡拿着海綿,非要把印在心上的痕迹一齊抹掉不可。

    呂西安瞧一眼侯爵夫人,特·巴日東太太便多一番氣惱,可是面上仍舊若無其事。

     休息時間,特·瑪賽又來了,還帶着特·李斯多曼先生。

    老成持重的人物和自命不凡的公子哥兒,不一會都告訴驕傲的侯爵夫人,說她不幸得很,帶在包廂裡的那個穿着新衣服像傧相一般的家夥,根本不叫什麼特·呂龐潑萊先生,正如猶太人根本沒有受洗的名字。

    呂西安是個藥房老闆的兒子,姓夏同。

    特·拉斯蒂涅先生熟悉安古蘭末的情形,嘲笑侯爵夫人稱為大姑的那個木乃伊式的女人,說她大概要經常吃藥才能維持她虛假的生命,所以很小心,随身帶着藥劑師。

    兩個包廂的人聽着樂死了。

    巴黎人為了一時痛快說的許多事過即忘的刻薄話,特·瑪賽也搬了幾句給侯爵夫人聽;其實那些說話背後躲着一個夏德萊,出賣朋友的勾當就是他幹的。

     特·埃斯巴太太用扇子遮着臉對特·巴日東太太說:“親愛的,請你告訴我,你提拔的那個青年是不是真的叫做特·呂龐潑萊?” 阿娜依斯不好意思的回答說:“他是用他母親的姓。

    ” “他父親姓什麼呢?” “夏同。

    ” “夏同是幹什麼的?” “是個藥劑師。

    ” “好朋友,我早知道,你是我正式承認的親屬,巴黎沒有人能開你玩笑。

    我可不願意同一個藥房老闆的兒子在一起,讓那些輕薄的家夥跑來看着開心。

    你要是相信我的話,咱們倆一塊兒走吧,馬上就走。

    ” 特·埃斯巴太太忽然神态傲慢,呂西安猜不透自己在哪一點上使她變了臉色。

    他隻道他的背心花色惡俗,那倒是事實;又道是禮服的式樣過火,那也是事實。

    他暗暗懊惱,認為他的服裝非另請高明不可,決意明天去找一個最出名的裁縫,下星期一才能在侯爵夫人家跟碰到的男人見個高下。

    他雖然想得出神,眼睛可始終盯在台上,留心第三幕。

    他一邊看着華麗無比的場面,一邊想入非非,在特·埃斯巴太太身上打主意。

    他正熱呼呼的想着新生的愛情,明知困難極大也不放在心上,以為必定能克服;不料對方突然冷淡,大大挫折了他的銳氣,他定了定神,想再瞧瞧他崇拜的新人;不料回過頭去,一個人都沒有了。

    他剛才聽見一些輕微的響動,原來是關包廂的門;特·埃斯巴太太帶着她的大姑走了。

    呂西安被她們突然之間丢下,詫異得了不得;可是因為無法解釋,也就不去多想。

     兩個女人上了車,在黎希留街上往聖·奧諾雷城關進發,侯爵夫人發起話來,隐隐然帶着怒意。

    她說:“親愛的朋友,你打的什麼主意?要關切一個藥房老闆的兒子,也得等他真正出了名。

    特·旭裡歐公爵夫人至今沒有承認卡那利斯是她的知心朋友,而卡那利斯已經赫赫有名,還是個世家子弟。

    這個青年既不是你的兒子,也不是你的情人,是不是?”那驕傲的女子說着,明亮的眼睛把大姑追根究底的瞧了一眼。

     特·巴日東太太心上想:“還算運氣,不曾讓那小子過分接近,什麼也沒有給他。

    ” 侯爵夫人認為大姑的眼神等于回答了她的話,便接着說:“那末,好,我勸你就此放手吧。

    哼!冒用一個舊家的姓?……這樣膽大妄為的舉動,社會決不輕易饒恕。

    我相信那的确是他母親的姓;不過,親愛的,你該想到隻有王上有權下一道上谕,把呂龐潑萊的姓賜給他們族裡的外孫。

    倘若那小姐嫁的是個身份低微的丈夫,王上的特許便是極大的恩典,要有巨萬的家私,不小的功勞,還得大人物保舉。

    他的打扮完全像小商人穿了新衣衫,可見他沒有錢,也不是紳士;長相固然好看,可是傻得厲害,既沒有風度,也沒有口才,總之是沒有教養,你怎麼會提拔他的?” 特·巴日東太太已經不認呂西安,正如呂西安暗暗否認她一樣,她心驚膽戰,唯恐弟媳婦知道她旅行的真相。

     “唉,親愛的弟媳婦,我連累了你,真過意不去。

    ” “我不會受連累,”特·埃斯巴太太微笑道。

    “我是為你着想。

    ” “可是你約他星期一吃飯呢。

    ” 侯爵夫人氣沖沖的回答:“到時我推說不舒服就完了。

    你不妨通知他一聲。

    我會吩咐當差,不管他報出哪一個姓來,一律擋駕。

    ” 呂西安在戲院裡看大家在休息時間上大客廳散步,也想去走走。

    先頭來過特·埃斯巴太太包廂的人沒有一個跟他打招呼,好像根本沒看見他,叫内地詩人大為奇怪。

    接着,他想接近杜·夏德萊,杜·夏德萊卻冷眼觑着他,老是回避。

    最後呂西安看着在休息室中踱來踱去的人物,覺得自己的裝束太可笑了,便回去躲在包廂的一角,不再露面。

    下半場他一忽兒聚精會神,欣賞第五幕中場面偉大的芭蕾舞,其中“地獄”一場尤其出名;一忽兒專心望着池子,把一個一個包廂瞧過去;再不然對着巴黎的上流社會沉思默想。

     他對自己說:“這就是我的天下!就是要我去征服的社會!” 他走回旅館,一路想着那些跑來奉承特·埃斯巴太太的人說的話;他們的态度,舉動,進來出去的功架,都回到他腦子裡來,印象非常清楚。

    第二天中午,他第一樁正經事兒是去找當年最出名的裁縫斯多勃。

    一半靠央求,一半靠現錢,講妥衣服下星期一交貨。

    斯多勃居然答應做一件絕頂漂亮的外套,一件背心,一條長褲,趕上他那個重要的日子。

    呂西安在專做内衣的鋪子裡定了襯衫,手帕,小小的一套行頭;叫一個有名的鞋匠量了腳寸做鞋子靴子,向凡尼埃買了一根精緻的手杖,向伊朗特太太買了手套,襯衫上的鈕扣。

    總之,他要和花花公子裝扮得一模一樣。

    等到一心向往的東西備齊了,他就上盧森堡新街,可是路易士出去了。

     阿倍蒂納說:“她在特·埃斯巴太太家吃飯,要很晚才回來。

    ” 呂西安在王宮市場一家小飯店裡吃了兩法郎一頓的晚飯,很早睡了。

    星期日上午十一點,他去看路易士,路易士還沒起床。

    下午二點,他又去了。

     阿倍蒂納和他說:“太太還不見客呢,不過她有個字條兒給你。

    ” “她還不見客呢,”呂西安重複了一句,“我可不是外人……” “那我不知道,”阿倍蒂納說話的态度很不客氣。

     呂西安覺得詫異的還不是阿倍蒂納的回答,而是特·巴日東太太有信給他。

    他接過來在街上念了,沒想到是一封使他絕望的短信:特·埃斯巴太太身體違和,星期一不能招待你了。

    我也不大舒服,可是還得換了衣衫,到她府上去陪她。

    我為這個小小的波折很抱歉;但是想到你的才具,我很放心,你将來一定能憑着真才實學在社會上成名。

    “連簽名都沒有!”呂西安這麼說着,到了蒂勒黎,根本不覺得自己在走路。

    有才能的人都有預感,呂西安疑心這封冷淡的信是大禍臨頭的預兆。

    他神思恍惚,隻管向前走着,望着路易十五廣場上的紀念像。

    那日天氣很好,漂亮的車子絡繹不絕,往天野大道進發。

    呂西安跟在大批散步的人後面,隻見那一帶和每個晴朗的星期日一樣,擠滿了三四千輛車,好比龍鄉賽馬場。

    馬匹,服裝,号衣,一派奢華的場面看得呂西安頭暈眼花;他一路行來,到了正在動工的凱旋門前面。

    回來的時候,迎面瞥見特·埃斯巴太太和特·巴日東太太坐着一輛敞篷車,套着精壯的牲口,車後站着跟班的小厮,小厮頭上羽毛招展,呂西安還認得他金線滾邊的綠号衣。

    他愣了一愣。

    前面交通阻塞,車輛一齊停下。

    呂西安這才發覺路易士改頭換面,認不得了:衣衫的顔色正好襯托她的皮膚;袍子美極了;頭發梳得挺有樣子,完全配合她的臉蛋;大方的帽子便是在時裝領袖特·埃斯巴太太的帽子旁邊也還顯得别緻。

    戴帽子本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訣竅:過分往後顯得放肆,過分往前近乎陰險,偏在一旁又透着輕佻;可是大家閨秀随心所欲的戴上去就很得體。

    這個難題,特·巴日東太太一下子就解決了。

    美麗的腰帶勾勒出她苗條的身段。

    她學會了弟媳婦的舉動,功架;坐也坐得跟她一樣,右手的手指上繞着一根絕細的鍊子,系着一個玲珑可愛的小香爐,捏着玩兒,借此露出她細氣的手和講究的手套,而不像故意賣弄。

    總之,她一舉一動都和特·埃斯巴太太差不多,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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