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羅奇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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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裡住下,每天出二十戈比的房錢,租到一個明亮幹淨的房間,然而有個條件:屋裡不準吸煙。

    他休息一陣,問明這個縣裡的地方自治局執行處主席是誰,然後立刻步行去找加夫裡爾·彼得羅維奇。

    他得走四俄裡的路,穿過茂盛的草場和幼林。

    百靈鳥在白雲下面翻飛,像在顫抖,使得空中充滿它們銀鈴樣的啼聲。

    白嘴鴉沉着威嚴地拍動翅膀,在綠油油的田野上空飛翔。

     “主啊,”那時候奧格涅夫驚奇地暗想,“莫非這兒永遠可以呼吸到這樣的空氣,還是隻因為我來了,今天才有這種清香呢?” 他預料會受到敷衍了事的冷淡接待,因此怯生生地走進庫茲涅佐夫家裡,皺起眉頭看人,拘謹地拉扯自己的胡子。

    老人先是皺起額頭,不明白地方自治局執行處對這個年輕人和他的統計工作有什麼用處,不過等到年輕人對他詳細說明什麼叫做統計資料,這種資料到哪兒去收集,加夫裡爾·彼得羅維奇才活躍起來,現出笑容,帶着孩子氣的好奇心翻看他的筆記簿……當天傍晚伊萬·阿列克謝伊奇已經坐在庫茲涅佐夫家裡吃晚飯,喝下不少烈性的露酒,很快就有了醉意。

    他看着新相識們平靜的臉色和懶散的動作,不由得周身感到一種舒服而困倦的慵懶,這種感覺是人想睡覺、伸懶腰、微笑的時候才會有的。

    那些新相識好心地瞧着他,問起他的父母是不是都在世,他一個月掙多少錢,是不是常去看戲…… 奧格涅夫回想他怎樣到鄉間去旅行、野餐、釣魚,大家怎樣成群地到女修道院去訪問女院長瑪爾法,她怎樣送給每個客人一個玻璃珠錢包。

    他還想起那些純粹俄國式的、激烈而毫無結果的争論,論敵們唾星四濺,用拳頭敲着桌子,互不了解,彼此打岔,自己也沒有留意到每句話都自相矛盾,不斷更改話題,等到吵了兩三個鐘頭後,大家才笑着說: “鬼才知道我們在吵什麼!從健康問題吵起,結果卻吵到死亡問題上來了!” “您還記得那一回我、您、那位大夫一塊兒騎着馬到謝斯托沃村去嗎?”伊萬·阿列克謝伊奇對薇拉說,這時候他們快要走到樹林了,“那一次我們還遇到一個瘋瘋癫癫的苦行教徒。

    我給他一枚五戈比銅錢,可是他在胸前畫了三次十字,把銅錢扔到黑麥田裡去了。

    主啊,我要帶走那麼多的印象,如果把那些印象合在一起,捏成一團,那肯定會成為黃澄澄的一錠金子呢!我不懂那些頭腦聰明、十分敏感的人為什麼擠在大城市裡,卻不到此地來。

    難道在涅瓦大街上,在那些又大又潮的房子裡,倒比這兒更空曠,比這兒有更多的真理?真的,我覺得,我那個公寓裡竟然從上到下住滿畫家、科學家、記者,這簡直是偏見在作祟呢。

    ” 離樹林二十步遠,有一座又小又窄的木台橫架在大路上,台的四角立着小小的木墩。

    每天傍晚散步,庫茲涅佐夫家裡的人和他們的客人總是把這座木台當作歇腳的地方。

    在這兒,誰要是高興的話,就可以喊一聲而聽到樹林的回聲,在這兒還可以看見大路伸進樹林,變成漆黑的林中小路了。

     “好,這兒是小木台!”奧格涅夫說,“現在您該往回走了……” 薇拉站住,喘一口氣。

     “我們來坐一會兒,”她說着,在一個小木墩上坐下,“人們在臨行告别的時候,照例都得坐下來。

    ” 奧格涅夫就挨着她,在那捆書上坐下來,繼續講話。

    她走了不少路,有點兒氣喘,眼睛沒有看着伊萬·阿列克謝伊奇,卻瞧着旁邊一個什麼地方,因此他看不見她的臉。

     “萬一十來年以後我們重逢,”他說,“那時候我們會是什麼樣子呢?您一定已經做了一個家庭的可敬的母親,我呢,寫了一本誰也不需要的、大部頭的統計學著作,有四萬本書那麼厚哩。

    我們見了面,就回想過去的事……眼下我們感覺到‘現在’,‘現在’抓住我們,使我們激動,然而将來我們相會的時候,我們就不會再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在這座木台上見面是在哪一天,哪一個月,甚至哪一年也記不得了。

    您恐怕變了樣兒……您聽我說,您會變樣嗎?” 薇拉打個哆嗦,回過臉來看他。

     “什麼?”她問。

     “剛才我問您話來着……” “請您原諒,我沒有聽見您說的話。

    ” 一直到這時候,奧格涅夫才看出薇拉起了變化。

    她臉色蒼白,上氣不接下氣,她呼吸顫抖,這種顫抖傳到了她手上、嘴唇上、腦袋上。

    這時候,從她頭上滑到她額頭上來的鬈發,已經不像往常那樣是一绺,而是兩绺了……顯然她避免正眼看他,極力掩飾她的激動,時而整一整她的衣領,仿佛衣領刺痛了她的脖子似的,時而把她的紅圍巾從這個肩膀上拉到那個肩膀上…… “您大概覺得冷了,”奧格涅夫說,“在霧裡坐着對身體不大好。

    我來送您nаchHаuse吧。

    ” 薇拉沉默不語。

     “您怎麼了?”伊萬·阿列克謝伊奇笑吟吟地說,“您閉着嘴,不回答我問的話。

    您是身體不舒服呢,還是怄氣了?啊?” 薇拉用手掌捂緊她向奧格涅夫轉過來的半邊臉,可是馬上又縮回手。

     “可怕的局面啊……”她小聲說着,臉上現出劇烈的痛苦神情,“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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