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意思的故事——摘自一個老人的劄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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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的痛苦,依我看來,這比憎恨和厭惡更多地說明文化和道德的成長。

    現代的女人卻跟中世紀的女人一樣感傷和粗魯。

    依我看來,凡是主張女人應該跟男人受同樣教育的人,是十分有見識的。

     我妻子所以不喜歡卡嘉,還因為她做過女演員,因為她忘恩負義,因為她驕傲,因為她怪僻,因為但凡一個女人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可以找到的無數壞處,卡嘉都有。

     除了我、妻子、女兒以外,跟我們一塊兒吃飯的常常還有兩三個我女兒的女朋友和亞曆山大·阿朵爾佛維奇·格涅凱爾,這人是麗莎的追求者,有意向她求婚。

    他是個至多不過三十歲的金發青年,中等身材,長得很飽滿,肩膀很寬,耳朵旁邊留着火紅色絡腮胡子,嘴唇上有一點點染了色的唇髭,這就給他那豐滿光滑的臉添上一種洋娃娃般的神情。

    他穿一件很短的上衣,一件花坎肩,一條上部很肥、褲腿很瘦的大花格褲子,一雙平底的黃皮鞋。

    他生着龍蝦樣的爆眼睛,領結像龍蝦的脖子,我甚至覺得這個青年冒出一股龍蝦湯的氣味。

    他天天上我們這兒來,可是我家裡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出身,他在哪兒受過教育,他靠什麼生活。

    他既不彈琴,也不唱歌,可是跟音樂和唱歌卻不知有一種什麼關系,在一個什麼地方替一個什麼人賣鋼琴,常到音樂學院去,認識所有的名流,布置音樂會。

    他用很有權威的口氣批評音樂,我發現人們都樂意附和他的話。

     闊人的身旁永遠少不了寄生者,藝術和科學也一樣。

    似乎,世界上沒有一種藝術或者科學躲得開像格涅凱爾這類的“異物”。

    我不是音樂家,或許我看錯了格涅凱爾也未可知,再者,對他的情形我知道的很少。

    可是人家彈琴或唱歌時候他站在鋼琴旁邊擺出的那種權威的神态和尊嚴的氣派卻太使我起疑了。

     您盡管是個百分之百的正人君子,樞密顧問官,不過要是您有個女兒,那您就無從保證您能夠避開那種常常由獻殷勤、作媒、婚姻等帶到您家裡來和攪擾您心境的庸俗氣氛。

    比方說,每逢格涅凱爾在座的時候我妻子臉上流露出來的得意神情我就無論怎樣也看不慣。

    我也看不慣那些瓶拉菲特、伯特維茵、雪利,這些酒都是為了他才擺出來的,好叫他憑了親眼目睹相信我們的日子過得又奢華又大方。

    我受不了麗莎在音樂學院學來的那種音調發顫的笑聲,以及她遇到我們家裡有男人的時候總是眯細眼睛的那種神情。

    主要的是我無論怎樣也不明白一個跟我的習慣、我的學問、我的生活氣息毫不相幹,跟我所喜歡的人完全不同的人,為什麼天天跑到我家裡來,跟我一塊兒吃飯。

    我的妻子和仆人鬼鬼祟祟地小聲說:“他是一個求婚的人。

    ”可是我仍舊不懂他為什麼待在這兒。

    這種事在我心中引起的惶惑不下于他們在飯桌旁邊把一個組魯人安置在我的身旁。

    還有一件事我也覺着奇怪,那就是我素來看做小娃娃的女兒居然會愛上那樣的領結、那樣的眼睛、那樣的胖臉…… 從前我吃飯時候總是很痛快,或者至多冷冷淡淡。

    現在吃飯在我心中引起的,除了煩悶和憤懑以外,就沒有别的心情了。

    自從我成了“老爺”,做了系主任以後,我的家人不知什麼緣故覺着我們的菜單和吃飯習慣得完全改變才成。

    我從做學生時候,做醫生時候起就吃慣的那些簡單的菜,現在都沒有了,他們給我吃的卻是什麼法國濃肉湯,面上浮着像冰渣一樣的白東西,另外還給我吃什麼用瑪第拉烹的腰子。

    将軍的品位和名望使我永遠斷絕了白菜湯、可口的餡餅、加蘋果汁的鵝、鳊魚粥。

    他們辭掉我的女仆阿加霞,一個愛說愛笑的老太婆,換了個葉戈爾來伺候吃飯,那是個呆笨而又傲慢的家夥,右手老是戴一隻白手套。

    等菜的工夫很短,可是好像長得不得了,因為在那種時候沒有什麼事可做。

    從前那種歡暢、那種随意談話、那種喜谑、那種哄笑,現在一點也沒有了。

    從前我們在飯廳裡會齊,總有一種互相親近,歡歡喜喜的感覺攪動孩子、妻子和我的心,現在卻沒有了。

    對我這忙人來說,吃飯正是休息和團聚的時間。

    對我妻子兒女來說這是節慶,時間固然短,可是快樂歡暢,他們知道在這半個鐘頭裡我不屬于科學,不屬于學生,不屬于别人,隻屬于他們。

    喝一小杯酒就醉了的本事再也沒有了,阿加霞走了,鳊魚粥沒有了,舊日吃飯時候遇到出了什麼小岔子,比方貓跟狗在桌子底下打架,或者卡嘉的繃帶從臉上落到湯盤裡,大家就哇哇地叫起來,現在也沒有了。

     現在我們的進餐,描寫起來就跟吃起來一樣乏味。

    我妻子的臉上現出得意和做作的尊嚴神情,還有平素那種操心神情。

    她不安地瞧着我們的碟子,說:“我看你們不喜歡吃烤肉吧……告訴我,是不喜歡吃吧?”我隻好回答:“你别瞎耽心,親愛的,烤肉很好吃。

    ”她就說:“你老是向着我,尼古拉·斯捷潘内奇,你從來也不說實話。

    為什麼亞曆山大·阿朵爾佛維奇吃得這麼少呢?”總之,飯桌上說的老是這一套話。

    麗莎聲音發顫地笑一陣,眯細眼睛。

    直到現在吃飯時候,我瞧着她們母女倆,我才完全明白過來:我很久沒有注意這兩個人的精神生活了。

    我有這樣的感覺,從前我倒好像是跟真正的家人住在一個家裡,現在我卻在做客,跟一個不像是真正的妻子同桌吃飯,我瞧着麗莎,覺着她也不像是真正的麗莎了。

    她倆都起了驚人的變化,我錯過了她們完成這種變化的漫長過程,怪不得我一點也不懂了。

    為什麼會發生那種變化呢?我不知道。

    也許問題隻在于上帝沒把賜給我的力量照樣賜給我的妻子和女兒吧。

    我從小就習慣了抵制外來的影響,把自己鍛煉得十分堅強,生活中的大變動,例如名望、将軍的品位、從生活舒适過渡到窘困、跟名流的結交等,差不多對我不起影響,我始終原封不動,沒受到傷害。

    可是這一切,對于沒受過鍛煉的、軟弱的妻子和麗莎卻像雪崩一樣壓下來,砸壞了她們。

     格涅凱爾和那些姑娘談賦格曲,談對位法,談歌唱家,談鋼琴家,談巴哈和布拉姆斯。

    我妻子深怕她們疑心她不懂音樂,就向她們做出同情的笑臉,含含糊糊地說:“這實在好……難道有這樣的事!真沒想到……”格涅凱爾尊嚴地吃着,尊嚴地說笑話,愛理不理地聽那些小姐的批評。

    有時候他起意說幾句糟糕的法國話,于是不知因為什麼緣故,他覺着需要稱呼我一聲“VotreExcelence”了。

     可是我沉下臉。

    我分明礙他們的事,他們也礙我的事。

    我以前從來也不大懂得什麼叫階級仇恨,可是現在正好有一種跟這差不多的感情在折磨我。

    我極力在格涅凱爾身上專找短處,而且很快就找到了。

    我想到坐在這兒當我女兒的求婚人的,不是我的同行,就生悶氣。

    他在座,對我還有另一方面的壞影響。

    我單身一個人或者跟我喜歡的人作伴的時候,照例從來不想到我自己的成就,或者即使想起來,我也覺得那點成就平平常常,仿佛我昨天才成為學者似的。

    可是在格涅凱爾這樣的人面前我卻覺得我的成就像是一座最高的山,山頂聳進雲霄,格涅凱爾那流人隻配在山腳下跑來跑去,而且渺小得肉眼都幾乎看不見。

     飯後,我走進書房,在那兒點上我的煙鬥,我一天隻抽這麼一回煙,這是舊日一天到晚抽煙的壞習慣留下來的一點殘餘。

    我抽煙的時候,我的妻子走進來,坐下,跟我談話。

    跟早晨一樣,我事先總能料到我們會談些什麼話。

     “我得認真跟你談一談了,尼古拉·斯捷潘内奇,”她開口了,“我的意思是指麗莎……你為什麼一點也不在心上呢?” “什麼事不在心上?” “你假裝什麼也沒瞧見,可是這是不對的。

    漠不關心是不行的……格涅凱爾對麗莎有求婚的意思……你覺着怎麼樣?” “我不能說他是壞人,因為我不了解他。

    不過我不喜歡他,這話我已經跟你說過一千回了。

    ” “可是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她站起來,興奮地走來走去。

     “你不能用這樣的态度對待這麼嚴重的大事……”她說。

    “這問題牽涉到女兒的幸福,那就得把私人成見統統丢開才對。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好吧……假定我們現在拒絕他,把這件事鬧翻,那你怎麼能保證麗莎不會終生抱怨我們呢?現在,求婚的人可是不怎麼多了,說不定将來沒有人上門呢……他很愛麗莎,她也分明喜歡他……當然,他還沒有固定的地位,不過那有什麼辦法呢?求上帝保佑,他将來總會有固定地位的。

    他出身好家庭,有錢。

    ” “這是你從哪兒聽來的?” “他自己說的。

    他父親在哈爾科夫有一所大房子,在城郊有田産。

    總之,尼古拉·斯捷潘内奇,你非到哈爾科夫去一趟不可了。

    ” “去幹什麼?” “你上那兒去打聽一下……那兒有許多你認得的教授,他們會幫你忙。

    我恨不得自己去一趟才好,可惜我是個女人。

    我不能去……” “我不上哈爾科夫去。

    ”我陰沉地說。

     我妻子吓壞了,她臉上現出痛苦到極點的表情。

     “看在上帝的面上,尼古拉·斯捷潘内奇!”她懇求我,哭了,“看在上帝的面上,了卻我這件心事吧!我痛苦啊!” 我瞧着她,心裡難過了。

     “好吧,瓦麗雅,”我親切地說,“既是你要這樣辦,那就放心,我到哈爾科夫去,把你要做的事辦一下好了。

    ” 她拿手絹蒙住眼睛,走出去,回到自己房間裡去哭了。

    這兒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過了一會兒,燈拿進來。

    圈椅和燈罩在牆上和地闆上投下了熟悉的、我早已看膩的陰影。

    我一瞧見它們,就覺得夜晚來了,而且帶着我那該詛咒的失眠一齊來了。

    我在床上躺下,然後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随後又躺下……照例在晚飯以後,黃昏到來以前,我的神經的興奮要達到頂點。

    我無緣無故地哭起來,把腦袋埋在枕頭底下。

    這種時候我總怕有人走進來,又怕突然死掉,我為自己的眼淚害臊,總之,我的靈魂裡起了一種叫人受不了的變化。

    我覺着我再也看不得我的燈、我的書、地闆上的陰影,再也聽不得從客廳裡傳來的說話聲了。

    有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和不能理解的力量正粗魯地把我推出卧房外面去。

    我就跳起來,匆匆穿好衣服,小心在意,免得讓家人發覺,溜出去,走到街上。

    我上哪兒去好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已在我的腦子裡了:到卡嘉家去。

    

她照例躺在一張土耳其式長沙發上或者躺椅上看書。

    她看見我,就懶洋洋地擡起頭,坐起來,把手伸給我。

     “你老是躺着,”我停了一會兒,歇口氣以後說,“這對身體是不好的。

    你應當幹點什麼才對!” “什麼?” “我是說你應當幹點什麼才對。

    ” “幹點什麼呢?女人隻能做普通的女工或者演員。

    ” “那有什麼關系?要是你不能做女工,就去做演員好了。

    ” 她沒說話。

     “你應當結婚了。

    ”我半開玩笑地說。

     “找不着可以結婚的人啊。

    而且結婚也沒什麼意思。

    ” “這樣生活下去是不行的。

    ” “沒有丈夫就不行?倒好像真有什麼關系似的!隻要我想找,要找多少男人就可以找着多少。

    ” “這不好,卡嘉。

    ” “什麼不好?” “哪,你剛才說的那種話不好。

    ” 卡嘉看出我有點不好受,想沖淡這不好的印象,就說: “走。

    上那兒去。

    那邊。

    ” 她帶我走進一個很舒服的小屋,指了指寫字台,說: “瞧……我已經給您預備下了。

    您就在這兒工作吧。

    您天天上這兒來,把您的工作随身帶來好了。

    您在家裡,那些人反而妨礙您做事。

    您以後就在這兒工作嗎?您願意來嗎?” 我怕回絕她會傷她的心,就答應我會上這兒來工作,說我很喜歡這個房間。

    然後我倆在這舒服的小屋裡坐下來談天。

     現在,溫暖、舒适的環境、眼前又有這樣一個招我喜歡的人,在我心中引起的卻不是像從前那樣的滿足感覺,而是一種想要訴苦和發牢騷的強烈心意。

    不知什麼緣故,我覺着要是抱怨一陣,發一陣牢騷,心裡就會暢快些。

     “情形很糟啊,我親愛的!”我開口了,歎口氣,“很糟啊……” “怎麼呢?” “你明白,是這麼回事,我的朋友。

    皇帝的最好的和最神聖的權利莫過于原諒的權利。

    我以前老是覺着自己是皇帝,因為我總是毫無限度地使用這種權利。

    我從來也不責備人,總是體恤人家。

    不管什麼樣的人,我都願意原諒。

    遇到别人氣不平或者憤慨,我總是勸一勸,說服一下。

    我這一輩子所努力的隻是不惹家人、學生、同事、仆人讨厭。

    我知道,我這種待人的态度教育了我周圍那些跟我有過接觸的人。

    可是現在我做不成皇帝了。

    我心裡發生一種隻有奴隸才配有的情形:我的腦子裡一天到晚裝滿惡毒的思想,我早先沒有領略過的種種感情卻在我的靈魂裡搭下了窠。

    我滿腔的痛恨、輕蔑、怨氣、憤慨、害怕。

    我變得過分嚴格,苛求,愛生氣,不體恤,多疑。

    有些事情從前隻會給我說一句無傷大雅的笑話的機會,好意地笑一笑了事,現在卻在我心中産生一種陰暗的感情。

    我的邏輯也變了,從前我隻是看不起錢,現在我呢,卻不是對錢,而是對闊人有惡感,好像他們有罪似的。

    從前我恨暴力和專制,可是現在我恨那些使用暴力的人了,仿佛隻該怪他們不對,不該怪我們大家不善于互相教育似的。

    這是怎麼回事呢?要是這些新思想和新感情是因為信念轉變才産生的,那麼這轉變是怎麼産生的呢?難道這世界變壞了,我變好了?或者難道我以前瞎了眼睛,漠不關心?如果這變化是因為我的體力和腦力共同衰退才産生的(我本來有病,體重天天減輕),那我的情形就未免可憐了,這是說我的新思想不正常,不健康,我應當為它們慚愧,把它們看得沒價值才對……” “這跟病沒有什麼關系,”卡嘉打斷我的話,“這隻不過因為您的眼睛睜開了而已,沒别的緣故。

    有些事情,從前不知因為什麼緣故您不肯看,現在卻看見了。

    依我想來,您首先應該做的是跟您的家庭一刀兩斷,一走了事。

    ” “你在胡說了。

    ” “您并不愛她們,那您何苦勉強呢?難道她們也能叫做家人?簡直是些廢物!要是她們今天死了,明天就不會有人注意她們在不在人世。

    ” 卡嘉十分看不起我的妻子和麗莎,就跟她們十分恨她一樣。

    在我們這個時代是不可以談到人們有互相看不起的權利的。

    不過,要是憑卡嘉的觀點看問題,承認有這種權利,就可以看出來,我妻子和麗莎既有權利恨她,她就也有權利看不起她們。

     “簡直是廢物!”她又說,“您今天吃過飯沒有?她們怎麼會沒忘了叫您到飯廳裡去吃飯?她們怎麼會至今還記得有您這麼一個人?” “卡嘉,”我厲聲說,“請你别說了。

    ” “您當是我喜歡談她們嗎?我倒巴不得壓根兒就不認識她們才好。

    聽我的話,我親愛的:丢開一切,走吧。

    出國去吧。

    越快越好。

    ” “簡直是胡說!大學怎麼辦呢?” “也丢開那大學好了。

    大學跟您什麼相幹呢?反正它也沒什麼道理。

    您教了三十年的書,可是您的學生都上哪兒去了?您教出了許多著名的科學家嗎?數一數好了!用不着有才能的好人來出力,照樣可以培養出大批大批敲詐無知無識的人而大發橫财的醫生。

    您這種人是多餘的。

    ” “我的上帝啊!你好刻薄!”我恐怖地叫道,“你好刻薄!快别說了,要不然我就走了!我不會回答你這些刻薄話!” 使女走進來,請我們去喝茶。

    到了茶炊旁邊,謝天謝地,我們的談話總算變了題目。

    我發完牢騷以後,又想發洩另外一種老年的嗜好:回憶。

    我對卡嘉談起我的過去,使我大大吃驚的是我跟她講了些簡直沒想到至今還完整地保存在記憶裡的事情。

    她帶着溫柔、帶着驕傲,屏住呼吸,聽我講下去。

    我特别喜歡跟她講起從前我怎樣在宗教學校裡求學,怎樣夢想着進大學。

     “我常在我們那宗教學校的校園裡散步……”我說,“風帶來遠處一個酒館裡的手風琴的嗚嗚聲和歌唱聲,或者圍牆外面跑過一輛有鈴子的馬車,這就足以使一種幸福的感覺不但忽然灌滿我的胸膛,甚至灌滿的我胃、腿和胳膊了……我聽着手風琴的聲音或者漸漸遠去的鈴聲,幻想自己做了醫生,描出許多畫面,一個比一個燦爛。

    現在呢,你瞧,我的夢想實現了。

    我所得到的還超過了當初所敢夢想的呢。

    三十年來,我一直是一個得到學生愛戴的教授,我有許多卓越的朋友,我享受光榮的名望。

    我戀愛過,由于熱烈的愛情結了婚,有了子女。

    一句話,隻要回頭一看,我就看見我的一生像是一篇由天才寫出來的美麗的文章。

    現在剩下來要做的隻有别糟蹋這一生的結局了。

    要做到這一點,我就應該死得不愧是個人的樣子。

    要是死亡真是一件危險的事,我就得合乎教師、學者、基督教國家的公民身份,精神飽滿、心平氣和地迎接它。

    可是我卻在糟蹋我的結局。

    我正在沉下去,我跑到你這兒來求救,你卻告訴我說:沉下去吧,本來就該這樣。

    ” 可是這當兒前廳傳來了鈴聲。

    我和卡嘉聽清拉鈴的聲音,就說: “來人一定是米哈依爾·費奧多羅維奇。

    ” 果然不到一分鐘,我的同事,語言學家米哈依爾·費奧多羅維奇走進來了,這是個身材高大、體格結實、年紀在五十上下的男人,臉子刮得幹幹淨淨,長着濃密的白發和黑眉毛。

    他是個好人,而且是個好朋友。

    他出身于一個古老的貴族家庭,那是個相當幸運的、有才氣的家族,在我國文學和教育的曆史上占據顯要的地位。

    他自己也聰明,有才氣,受過很高的教育,然而也不是沒有怪脾氣。

    在一定程度上,我們都有點古怪,都是怪人,可是他的古怪卻有點出奇,而且對他的熟人來說不無危險。

    我知道在他的熟人當中有不少人隻看見他的古怪而完全看不見他的許多長處。

     他走進我們屋裡,慢慢地脫下手套,用柔和的低音說: “你們好。

    你們在喝茶嗎?這倒正合适。

    外頭冷得厲害。

    ” 然後他在桌子旁邊坐下來,喝下一杯茶,立刻談起來。

    他講話方式中最顯出特色的一點就是永久不變的取笑口吻,把哲學和打诨揉在一起,跟莎士比亞戲裡的掘墓人一樣。

    他老是談嚴肅的事,可是經他一講,就絕不嚴肅了。

    他的評語總是尖酸刻薄,愛挑毛病,可是幸好他的聲調柔和、平穩、招笑,那種刻薄和痛罵才不刺耳,很快就讓人聽慣了。

    每天傍晚他總要帶來五六個大學生活趣事,照例在桌旁一坐下,就講起來。

     “唉,主啊!”他歎氣,譏诮地活動黑眉毛,“世界上有好多的小醜喲!” “怎麼呢?”卡嘉問。

     “今天早晨我從講堂裡出來,在樓梯上碰到咱們那個老傻瓜某某人……他照例翹起馬那樣的下巴,想要對人抱怨一下他的偏頭痛,抱怨一下他的妻子,抱怨一下不肯來聽他講課的學生。

    ‘啊呀,’我想,‘他看見我了,這一下子完蛋了,倒定了黴了……’” 諸如此類,總是這麼一套。

    要不然,他就這樣開始: “昨天我聽我們的朋友某某公開演講。

    我不懂我們的almamater怎麼會打定主意搬出像某某這樣的寶貨,獨一無二的蠢才(這種話在天黑以後可别說呀),拿給群衆看。

    是啊,他是全歐羅巴的傻瓜!天呐,像他那樣的家夥在全歐洲大白天打着火把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您想想吧,他演講就像吮冰糖:唏哩呼噜,唏哩呼噜……他慌慌張張,差點看不清自己的底稿,他那些渺小的思想爬都爬不動,就跟修道院長騎自行車那麼慢騰騰的,糟糕的是你簡直鬧不清他到底要說什麼。

    枯燥得要命,連蒼蠅都會悶得斷了氣。

    這份沉悶也許隻有在禮堂裡開年會,宣讀例行報告時候的沉悶才比得上,真是見鬼。

    ” 話題馬上一變: “三年前,尼古拉·斯捷潘内奇總還記得吧,我就做過那樣的報告。

    天氣又熱又悶,我的制服勒着胳肢窩,緊得要命!我念了半個鐘頭,一個鐘頭,一個半鐘頭,兩個鐘頭……‘好了,’我想;‘謝天謝地,剩下隻有十頁了。

    ’我那報告的結尾有四頁可以完全不念,我想把它删掉算了。

    ‘那麼隻剩下六頁了,’我想。

    可是,您猜怎麼着,我偶然瞧一眼前面,看見第一排有一位披着寬绶帶的将軍和一位主教并肩坐着。

    這兩個可憐蟲煩悶得身子發僵,睜大了眼睛免得睡着,可是臉上又極力做出注意聽講的神情,裝得聽懂了我的話而且很愛聽的樣子。

    ‘行,’我想,‘既然愛聽,你們就聽吧!我要叫你們受一受!’于是我索性把那四頁也都對他們念了。

    ” 跟所有的愛譏诮的人一樣,他講起話來,隻有眼睛和眉毛才含着笑意。

    在這種時候,他的眼睛裡面并沒有憎恨或者惡意,隻有許多的尖刻以及人們僅僅在很善于觀察的人的臉上才能看到的那種特别的、狐狸樣的狡猾。

    如果繼續再談他的眼睛,那我就要說我在他眼睛裡還發現另外一種特色。

    每逢他接過卡嘉遞給他的杯子,或者聽她講話,或者卡嘉有事出去一會兒,他瞧着她的背影的時候,我就發現他的眼光裡帶點溫柔、懇求、純潔的眼神…… 使女拿走茶炊,在桌上放了一大塊幹酪、水果、一瓶克裡米亞的香槟酒,那是一種糟透了的葡萄酒,卡嘉住在克裡米亞的時候卻喝上了口。

    米哈依爾·費奧多羅維奇從書架上拿下兩副紙牌,開始擺牌陣。

    照他說起來,有幾種牌陣的擺法需要很大的靈敏和專心,可是話雖如此,他打牌的時候仍舊不停地談天消遣。

    卡嘉注意地看他的牌,給他出主意,然而不是用嘴說,而是用表情。

    她一個傍晚至多不過喝兩小杯葡萄酒,我喝四大杯,瓶裡餘下的酒就都歸米哈依爾·費奧多羅維奇享用了,他酒量大而且永遠不醉。

     擺牌陣的時候,我們解決各種問題,大都是高級的問題。

    最倒黴的正是我們最熱愛的東西,也就是科學。

     “科學,謝謝上帝,已經活到頭了,”米哈依爾·費奧多羅維奇抑揚頓挫地說,“它的歌已經唱完了。

    對了。

    人類已經開始感到需得用另外一種東西來代替它了。

    它原是在迷信的土壤上生長起來,受到迷信的滋養的,現在也仍舊是迷信的結晶,跟它去世的祖母,煉金術、形而上學、哲學等一樣。

    真的,科學究竟給過人類什麼東西呢?可不是,有科學的歐洲人和沒有任何科學的中國人中間,那差别是微乎其微的,而且也隻限于表面上。

    中國人不懂科學,可是他們因此損失了什麼呢?” “蒼蠅也不懂科學,”我說,“可是那又能證明什麼呢?” “您用不着生氣,尼古拉·斯捷潘内奇。

    這些話,我隻是背地裡在我們自己人中間這麼說說……我這個人,比您料想的總還小心得多,我不會當着大家說這種話的,求主保佑!公衆中間仍舊存在着迷信,認為藝術和科學比農業和商業高明,比手工業高明。

    咱們這班人就靠了這種迷信才有飯吃。

    破壞這種迷信可不是您和我的事。

    求主保佑!” 在擺牌陣的時候,年輕的一代也挨到一頓痛罵。

     “聽我們講課的人現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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