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來跳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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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列夫在鋼琴那兒坐下來,德莫夫就歎口氣,對他說: “唉,老兄!對,可不是!彈個悲調的曲子吧。

    ” 科羅斯捷列夫就聳起肩膀,伸開手指頭,彈了幾個音,用男高音唱起來:“指給我看啊,有什麼地方俄羅斯農民不呻吟。

    ”德莫夫就又歎一口氣,用拳頭支着頭,沉思起來。

     奧莉加·伊萬諾夫娜近來的舉動非常不檢點。

    她每天早晨醒來,心緒總是很壞,心想她已經不愛裡亞博夫斯基,因此,謝謝上帝,事情就此了結了。

    可是喝完咖啡,她又尋思:裡亞博夫斯基使她失去了丈夫,現在呢,她既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裡亞博夫斯基。

    然後她想起她那些熟人說裡亞博夫斯基正在為畫展準備一張驚人的畫兒,是用波列諾夫風格畫成的、風俗和風景的混合畫,凡是到過他畫室的人,看見那種畫兒,都看得入迷。

    不過她心想:他是在她的影響下才創造出這張畫兒來的,總之多虧有她的影響,他才大大地變得好起來。

    她的影響是那麼有益,那麼重要,要是她離開他,那他也許會完蛋。

    她又想起上回他來看她的時候,穿一件帶小花點的灰色上衣,系一根新領帶,懶洋洋地問她:“我漂亮嗎?”憑他那種潇灑的風度、長長的鬈發、藍藍的眼睛,他也真的很漂亮(或者,也許隻是乍一看才顯得漂亮吧),而且他對她很溫柔。

     奧莉加·伊萬諾夫娜想起許多事情,盤算了一陣,就穿好衣服,十分激動地坐上馬車,到裡亞博夫斯基的畫室去了。

    她發現他興高采烈,為他那幅真正美麗的畫兒得意。

    他蹦蹦跳跳,十分頑皮,不管人家提出多麼嚴肅的問題,總是打個哈哈了事。

    奧莉加·伊萬諾夫娜嫉妒裡亞博夫斯基畫出那張畫兒,痛恨那張畫兒,可是她出于禮貌,隻好在那張畫兒面前默默地站了五分鐘光景,仿佛見到什麼神聖的東西似的歎一口氣,輕輕地說: “是啊,這樣的畫兒以前你還從來沒有畫過。

    要知道,簡直叫人生出滿腔敬畏的心情呢。

    ” 然後,她開始要求他愛她,别丢開她,要求他憐憫她這個可憐而不幸的人。

    她哭,吻他的手,逼他賭咒說他愛她,還對他說:缺了她的好影響,他就會走上岔路,完蛋。

    等到她掃了他的興,覺着她自己有說不盡的委屈,就坐上車到女裁縫那兒去,或者到她認識的女演員那兒去要戲票。

     要是她在他的畫室裡沒找到他,就給他留下一封信,信上賭咒說:如果他當天不來看她,她準定服毒自盡。

    他害了怕,就去看她,留下來吃午飯。

    雖然她的丈夫在座,他卻并不顧忌,用話頂撞她,她也照樣還敬他。

    兩個人都覺得彼此要拆也拆不開,都覺得對方是暴君和敵人,都氣憤,在氣憤中卻沒留意到他們兩人的舉動很不得體,連頭發剪短的科羅斯捷列夫也全看明白了。

    飯後,裡亞博夫斯基匆匆告辭,走了。

     “您上哪兒去?”奧莉加·伊萬諾夫娜在前廳帶着憎恨瞧着他,問道。

     他皺起眉頭,眯細眼睛,信口念出一個他倆都認得的女人的名字。

    他明明在讪笑她的醋意,有意惹她生氣。

    她就回到她的寝室,倒在床上。

    她由于嫉妒、煩惱、又委屈又羞恥的感覺,咬着枕頭,哇哇地哭起來。

    德莫夫在客廳裡丢下科羅斯捷列夫,走進寝室來,又慌張又着急,低聲說: “别哭得這麼響,親愛的……這是何苦呢?……這種事千萬不要聲張出去……千萬别讓人看出來……你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是不能挽救的了。

    ” 沉重的嫉妒簡直要弄得她的太陽穴炸開來,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平息這種嫉妒,同時她又覺着事情仍舊可以挽回,于是她把淚痕斑斑的臉洗一下,撲上粉,飛快地跑到剛才提到過的那個女人家裡去了。

    她在那女人家裡沒找到裡亞博夫斯基,就坐上車,到另一個女人家裡,然後又到第三個女人家裡……起初,照這樣亂跑,她還覺着難為情,可是後來她跑慣了,往往一個傍晚跑遍她認識的一切女人的家,為的是找到裡亞博夫斯基。

    大家也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一天,她對裡亞博夫斯基講起她的丈夫: “這個人用寬宏大量壓迫我!” 她很喜歡這句話,她遇到那些知道她跟裡亞博夫斯基的關系的畫家,一談起她的丈夫,她就把胳膊用力地一揮,說道: “這個人用寬宏大量壓迫我!” 他們的生活方式跟去年一模一樣。

    每到星期三,他們總是舉行晚會。

    演員朗誦,畫家繪畫,大提琴家彈奏,歌唱家演唱。

    照例一到十一點半鐘,通到飯廳去的門就開了,德莫夫帶着笑容說: “諸位先生,請吃點東西吧。

    ” 奧莉加·伊萬諾夫娜照舊找名流,找到了又不滿足,就再找。

    她每天晚上照舊很遲才回來。

    可是德莫夫卻不像去年那樣已經睡覺,他坐在他的書房裡,在寫什麼東西。

    他三點鐘左右才上床睡覺,八點鐘就起來了。

     一天傍晚,她正準備到劇院去,站在穿衣鏡面前,忽然德莫夫走進她的寝室來,穿着禮服,打着白領結。

    他溫和地微笑着,跟從前那樣快活地瞧着他妻子的眼睛。

    他的臉放光。

     “我剛才宣讀了我的學位論文。

    ”他說,坐下來,揉着他的膝頭。

     “宣讀?”奧莉加·伊萬諾夫娜問。

     “嗬嗬!”他笑了,伸出脖子瞧鏡子裡他妻子的臉,因為她仍舊背對着他站在那兒,理她的頭發,“嗬嗬!”他又笑一遍,“你知道,他們很可能給我病理總論的講師資格。

    看樣子恐怕會的。

    ” 從他那神采煥發的、幸福的臉容看得出來,隻要奧莉加·伊萬諾夫娜跟他一塊兒高興,一塊兒得意,那他樣樣事情都會原諒她,不但現在原諒,将來也一樣,他會把一切都忘掉。

    可是她不懂什麼叫做“講師資格”,或者“病理總論”,此外,她擔心誤了戲,就什麼話也沒說。

     他在那兒坐了兩分鐘,然後,帶着自覺有罪的笑容走出去了。

    

那是很不平靜的一天。

     德莫夫頭痛得厲害。

    他早晨沒喝茶,也沒去醫院,一直躺在書房裡一張土耳其式長沙發上。

    中午十二點多鐘奧莉加·伊萬諾夫娜照例出門去找裡亞博夫斯基,想給他看她畫的靜物寫生畫,還要問他昨天為什麼沒來看她。

    她覺得這張畫兒并沒什麼價值,她畫它隻不過要找一個不必要的借口到畫家那兒去一趟罷了。

     她沒有拉鈴就照直走進門去看他。

    她在門道脫雨鞋的時候,仿佛聽見一個什麼東西輕輕跑進畫室去了,帶着女人衣襟的沙沙聲。

    她趕緊往裡一看,隻瞧見一段棕色的女裙閃了一閃,藏到一幅大畫後面去了。

    有一塊黑布蒙着那張畫兒和畫架,直蓋到地闆上。

    沒有問題,有個女人躲起來了。

    想當初她奧莉加·伊萬諾夫娜自己就常在那張畫兒後面避難!裡亞博夫斯基分明很窘,仿佛對她的光臨覺着奇怪似的,向她伸出兩隻手,陪着笑臉說: “啊啊!看見您很高興。

    有什麼好消息嗎?” 奧莉加·伊萬諾夫娜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她又害羞又心酸。

    哪怕給她一百萬盧布,她也絕不肯當着那個陌生的女人,那個情敵,那個虛僞的女人的面講一句話,那女人現在正站在畫兒背後,多半在惡毒地暗笑吧。

     “我帶給您一幅畫稿……”她用細微的聲音怯生生地說,嘴唇發抖,“Naturemorte.” “哦哦!……畫稿嗎?” 畫家用手接過那幅素描,一邊瞧着一邊走,仿佛不經意地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奧莉加·伊萬諾夫娜乖乖地跟着他走。

     “Naturemorte.……上等貨,”他嘟嘟哝哝地說,漸漸押起韻來了,“羅……莫……禍……” 從畫室裡傳來匆匆的腳步聲和衣襟的沙沙聲。

    這樣看來,她已經走了。

    奧莉加·伊萬諾夫娜恨不能大叫一聲,拿起一個重東西照準畫家的腦袋打過去,然後走掉,可是她淚眼模糊,什麼也看不見,羞得什麼似的,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奧莉加·伊萬諾夫娜,也不是畫家,隻是個小小的甲蟲了。

     “我累了……”畫家瞧着那幅畫稿,懶洋洋地說,搖晃腦袋,好像要打退睡意似的,“當然,這幅畫兒挺不錯,不過今天一幅,去年一幅,過一個月又一幅……您怎麼會畫不膩呢?換了我是您,我就不畫這撈什子,認真搞音樂什麼的了。

    您本來就不能做畫家,您是音樂家。

    可是您知道,我多累啊!我馬上去叫他們拿點茶來……好嗎?” 他走出房間,奧莉加·伊萬諾夫娜聽見他對他的聽差交代幾句話。

    為了避免告辭和解釋,尤其是為了避免哭出來,她趁裡亞博夫斯基還沒回來,趕快跑到門道,穿上雨鞋,走到街上。

    這時候,她呼吸才算暢快,覺得她跟裡亞博夫斯基,跟繪畫,跟方才在畫室裡壓在她心上的沉重的羞辱感覺,從此一刀兩斷了。

    什麼都完了! 她坐上車子到女裁縫那兒,然後去看昨天剛到此地的巴爾納伊,又從巴爾納伊那兒到一家樂譜店,心裡時時刻刻盤算怎樣給裡亞博夫斯基寫一封又冷又狠、充滿個人尊嚴的信,怎樣到開春或是夏天跟德莫夫一塊兒到克裡米亞去,在那兒跟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從頭過起新的生活。

     傍晚很遲了,她才回到家。

    她沒有脫掉外衣就走進客廳,坐下來寫信。

    裡亞博夫斯基對她說什麼她做不了畫家,現在為了報複,她就還敬他幾句,寫道,他年年畫的老是那一套東西,天天講的老是那一套話。

    她還寫道,他已經站住不動,除了已有的成績以外此後他休想有什麼成績了。

    她還想寫下去,說他過去大大叨了她的好影響的光,如果他從此走下坡路,那隻是因為她的影響被各式各樣的暧昧人物,例如今天藏在畫兒背後的那個家夥,抵消了。

     “親愛的!”德莫夫在書房裡叫道,沒有開門,“親愛的!” “你有什麼事?” “親愛的,你不要上我屋裡來,隻在門口站住好了。

    是這麼回事……前天我在醫院裡傳染了白喉,現在……我病了。

    快去請科羅斯捷列夫來。

    ” 奧莉加·伊萬諾夫娜對丈夫素來稱呼姓,她對她熟識的男人都是這樣稱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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