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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慮周詳才成,萬不可以草率從事。

    慎重絕沒有害處,特别是在婚姻方面,因為一結婚,就不再做單身漢,要開始過新生活了。

    ” 他又開始講那些人人早已知道的話。

    尼基京聽不下去,道了晚安,回到自己房間裡去了。

    他很快地脫掉衣服,很快地上床,為的是趕快開始想自己的幸福,想瑪紐莎,想将來,微微地笑着,忽然想起自己還沒讀過萊辛的著作。

     “我得讀一讀他的著作才成……”他想,“其實,話說回來,我何必讀它呢?滾它的!” 而且他讓自己的幸福弄得很累,馬上就睡着了,臉上的微笑一直保持到第二天清早。

     他在夢中聽見木頭地闆上的嘚嘚馬蹄聲。

    他夢見從馬房裡先牽出黑馬努林伯爵,随後牽出白毛大馬,再後,牽出它的妹妹瑪依卡……

“教堂裡很擁擠,很嘈雜,有一回甚至有個人叫喊起來,替瑪紐莎和我舉行結婚儀式的大司祭,隔着眼鏡望着人群,厲聲說道: “‘不準在教堂裡走來走去,不準嚷,安安靜靜站在那兒禱告。

    應該敬畏上帝才是。

    ’ “我的男傧相是我的兩個同事,瑪尼娅的男傧相是波利揚斯基上尉和蓋爾涅特中尉。

    主教的唱詩班唱得好極了。

    燭花的爆裂聲啦,燦爛的光啦,華麗的服裝啦,軍官啦,無數快活滿意的臉啦,瑪尼娅那種特别嬌弱的神情啦,總之,整個環境和婚禮的禱告詞,把我感動得流下淚來,使我滿腔得意。

    我想:近來我的生活開了多麼茂盛的花,變得多麼美麗而富于詩意!兩年以前,我還是個大學生,我還在涅格林諾伊租住着便宜的公寓房間,沒有錢,沒有親屬,而且,依我當時的想法,也沒有前途。

    現在呢,我是一個頂好的省城裡的中學教師,收入牢靠,有人愛,萬事如意。

    我暗想:都是為了我,這群人才聚在這兒,都是為了我,那三個枝形燭架才點亮,助祭才大聲喊叫,唱詩班才努力唱好。

    不久我就可以叫一聲妻子的那個年輕的人兒這麼年輕,這麼優雅,這麼高興,那也是為了我。

    我想起我們最初的相逢,想起我們城外的旅行,想起我的求愛,想起天氣,整個夏天,仿佛上天故意安排好了似的,天氣好得不得了。

    當初住在涅格林諾伊,我覺得隻有在長篇和中篇小說裡才可能有的那種幸福,現在我卻實際經曆到了,仿佛已經把它抓在手心裡了似的。

     “行完婚禮,大家亂糟糟地圍着我和瑪尼娅,表白他們的真誠的快樂,向我們道喜,祝我們幸福。

    有一位準将是一個将近七十歲的老頭兒,隻向瑪紐莎一個人道喜,用尖細的蒼老嗓音對她說話,聲音卻響得整個教堂都聽得見: “‘親愛的,我希望您婚後也仍舊跟眼前一樣是一朵玫瑰花。

    ’ “軍官們、校長、所有的教師,都出于禮貌微微地笑。

    我也覺得我自己的臉上有一種愉快的、做作出來的笑容。

    史地教師,最親愛的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素來講些人人早已知道的話,這時候使勁握住我的手,親切地說: “‘這以前您沒結婚,一直單身過活。

    現在您結婚了,要兩個人一塊兒生活了。

    ’ “我們從教堂裡出來,坐車到一座兩層樓的沒抹灰泥的房子去,那是嫁妝的一部分,現在由我接收下來了。

    除了這所房子以外,瑪尼娅還帶給我大約兩萬盧布,和一片叫做美裡托諾甫斯卡亞的荒地,那兒有一所給看守人住的小房子,據說還有很多雞、鴨,沒人照管,變成野雞、野鴨了。

    我從教堂來到這兒,就走進我的新書房,伸個懶腰,在一個土耳其式長沙發上躺下來,攤開四肢,抽煙,我覺着軟和,舒服,安樂,這是我生平從沒感到過的。

    這當兒客人們正在歡呼‘烏拉’,前廳有一個不高明的樂隊吹奏喜歌和種種亂七八糟的曲子。

    瑪尼娅的姐姐瓦麗娅跑進書房裡來,手裡拿着一個高腳玻璃杯,臉上現出古怪的緊張表情,仿佛嘴裡含滿了水似的;她分明還想再往前走,可是忽然又哭又笑起來,酒杯當的一聲落在地闆上。

    我們攙着她的胳膊,領她走了。

     “‘誰也弄不懂!’後來她躺在後屋老奶媽的床上,含含糊糊地說,‘弄不懂,弄不懂!我的上帝啊,誰也弄不懂!’ “可是人人都十分明白:她比她妹妹瑪尼娅大四歲,卻還沒結婚。

    她哭,倒不是出于忌妒,卻是因為她憂郁地領會到她的年華正在消逝,甚至也許已經消逝了。

    他們跳卡德裡爾舞的時候,她帶着一張沾着淚痕、擦了濃粉的臉回到大廳裡來。

    我看見波利揚斯基上尉在她面前端着一碟冰激淩,她拿小調羹舀着吃…… “這時候已經是清早五點多鐘了。

    我拿起我的日記本來描寫我的圓滿而多彩的幸福,心想我要寫出足足六頁來,明天好念給瑪尼娅聽。

    可是說來奇怪,我的腦子裡亂七八糟,迷迷糊糊,跟在做夢一樣。

    我隻生動地想起瓦麗娅那段插曲,想寫一句:‘可憐的瓦麗娅!’我簡直能夠照這樣一直坐下去,寫:‘可憐的瓦麗娅!’順便提一句,樹葉沙沙地響起來,天要下雨了。

    烏鴉呱呱地叫;我的瑪尼娅剛剛睡着,不知為什麼,她的臉色憂愁。

    ” 後來,有很長一陣子尼基京沒寫日記。

    八月初,他開始忙補考和入學考試,過了聖母升天節,學校開學了。

    照例早上八點多鐘他動身上學校去,到九點多鐘就已經惦記瑪尼娅和他的新家,不住地看表了。

    上低年級課的時候,他就叫一個學生起來念書,讓别的學生随着默寫。

    在孩子們默寫的時候,他自己坐在窗台上,閉了眼睛遐想。

    不管瞻望将來也好,回想過去也好,在他都是同等美妙,跟神話一樣。

    上高年級課的時候,他叫學生大聲讀果戈理或者普希金的散文,這使得他犯困,人啦,樹啦,田野啦,馬啦,在他的幻想裡升起來,他就歎口氣,仿佛讓作者迷住似的,說: “多麼好呀!” 在中午休息時間,瑪尼娅打發人給他送來早飯,上面蓋着雪白的小餐巾,他就慢慢地吃着,吃吃停停,停停吃吃,好拉長享受的時間。

    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的早飯照例隻有白面包,他尊敬而羨慕地瞧着他,說些人人熟悉的事情,例如: “人不吃東西就不能生存。

    ” 放學以後,尼基京先去教家館。

    最後他五點多鐘回家去,覺得又快活又不安,仿佛出去了整整一年似的。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樓去,找到瑪紐莎,摟住她,吻她,發誓說他愛她,沒有她就活不下去,又着重地說他十分惦記她,還提心吊膽地問她身體可好,為什麼臉色那麼不快活。

    然後他們兩個人吃午飯。

    飯後他在書房裡一個長沙發上躺下來,抽煙,她坐在他身旁,低聲講話。

     現在他的頂幸福的日子是星期日和假日,到了那種日子他就一天到晚在家裡待着。

    在那種日子他過着純樸的、然而非常愉快的生活,它使他聯想到牧歌式的田園生活。

    他一刻也不停地觀察他那頭腦清楚、辦事認真的瑪尼娅怎樣布置她的窠兒。

    他自己也想表示自己在家裡不是多餘的人,就做些白費力氣的事情,比方說,從車房裡推出雙輪馬車來,繞着它走一圈看一遍。

    瑪紐莎用三頭奶牛辦了一個地道的牛奶場,在她那些大小地窖裡收藏着許多壇牛奶和許多小罐的酸奶油,全是留着做黃油用的。

    有時候尼基京想開玩笑,就問她要一杯牛奶喝,她吓慌了,因為這攪亂了她定下的規矩。

    于是他笑着摟住她,說: “算了,算了,我是鬧着玩兒的,我的寶貝兒!我是鬧着玩兒的!” 要不然,他就嘲笑她的小家子氣,比方說,她在食櫥裡找到一小塊變了味的、跟石頭那麼硬的臘腸或者幹酪,她就一本正經地說: “讓廚房裡的用人拿去吃吧。

    ” 他對她說,這麼一小塊東西隻配放到捕鼠器上去,她就開始激昂地證明說男人根本不懂家務事,哪怕你送三普特的珍馐美味到廚房去,也不會使得仆人大吃一驚的。

    他就同意她的話,歡歡喜喜地摟抱她。

    凡是她所說的公道話,他總覺得不平凡而驚人,至于她所說的跟他的見解抵觸的話,他也覺得天真而動人。

     有時候他起了玄想的興緻,他就談起抽象的問題來。

    她聽着,好奇地瞧着他的臉。

     “我跟你在一塊兒,真是無限地幸福,我親愛的,”他說,撫摸着她的手指頭,或者把她的辮子拆散,再編好,“不過我不認為我這種幸福是一種偶然落到我身上來的東西,好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

    這幸福是一種十分自然的、合情合理的、勢所必然的現象。

    我相信人是自己的幸福的創造者,現在我得到的正是我自己創造的東西。

    對了,我要不假裝謙虛地說:我自己創造了這幸福,我有權享受這幸福。

    你知道我的過去。

    孤苦、貧困,不幸的童年、慘淡的青春,這一切都是奮鬥,這就是我鋪平的、達到幸福的一條路……” 十月間,中學校遭到重大的損失,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腦袋上生了丹毒,死了。

    他臨死的前兩天,已經神志不清,說胡話了,不過哪怕是說胡話,他也隻說些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伏爾加河流進裡海……馬吃燕麥和草料……” 他出殡的那天,學校停課。

    他的同事和學生擡着蓋嚴的靈柩在到墓園去的一路上,學校的唱詩班唱着《神聖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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