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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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

    三個司祭,兩個助祭,所有男學生和中學的教職員,還有主教那個穿着講究的長外衣的唱詩班都參加了出殡的行列。

    過路的行人碰見這隆重的出殡行列,就在胸前畫十字,說: “求上帝讓我們大家都死得這麼風光才好。

    ” 從墓園回到家裡,尼基京感動得很,從桌子抽屜裡找出日記本來,寫道: 我們剛剛把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雷日茨基放進墳墓。

     願你安息吧,勤勞的工作者!瑪尼娅、瓦麗娅和送葬的一切女人全動了真情,哭了,也許因為她們知道這個沒有趣味的、受盡折磨的人永世沒被任何一個女人愛過吧。

    我原想在我同事的墳墓上說幾句熱情的話,可是有人警告我,說這樣會惹得校長不高興,因為他不喜歡這個死者。

    自從結婚以來,好像這還是第一天我的心頭不輕松…… 後來在這一學期裡,沒出什麼特别的事。

     冬天天氣暖和,下着濕雪,不算太冷,比方說,在主顯節的前夜,大風整整哀号了一夜,仿佛到了秋天似的。

    水從房檐上滴下來,到早晨,在舉行聖水儀式的時候,警察不許任何人到河面上去,因為據說冰在膨脹,變黑了。

    可是盡管天氣壞,尼基京生活得仍舊跟夏天一樣幸福。

    他甚至又添了另外一種娛樂:他學會了玩“文特”。

    隻有兩樣東西偶爾使他煩躁,惹他生氣,似乎妨害他的幸福不能變得圓滿,那就是貓和狗,這是他連同妻子的嫁奁一齊接收下來的。

    各房間裡,特别是在早晨,總有一股動物園的氣味,任憑怎麼樣也消不掉那股臭氣。

    貓常跟狗打架。

    那兇惡的穆希卡一天要喂十次才行;它至今還是不認尼基京,老是對他唔唔地叫: “嗚……汪汪汪……” 大齋的一天晚上,他在俱樂部裡打完牌,午夜走出來,回家去。

    天黑,下雨,道路泥濘。

    尼基京心裡有一種不痛快的感覺,無論如何也弄不清是什麼緣故。

    不知道那是因為他在俱樂部裡打牌輸了十二盧布呢,還是因為付牌賬的時候有一位對手說了句尼基京當然有的是錢,這不明明是指他妻子的陪嫁錢說的嗎?他并不心疼那十二盧布,對手的那句話也沒有什麼可氣的地方,不過,那不痛快的感覺仍舊存在。

    他甚至不想回家去了。

     “呸,真不好!”他說,在一個燈柱旁邊站住。

     他猛的想到他所以不心疼那十二盧布,是因為那筆錢在他是白來的。

    如果他是工人,那他就會明白每一個戈比的價值,就不會不在乎輸赢。

    再者,他心想:就是他的全部幸福在他也完全是白來的,沒費什麼氣力,實際上對他來說是奢侈品,就跟藥物對健康的人來說是奢侈品一樣。

    要是他跟絕大多數的人那樣,老是為一塊面包操心,為生存奮鬥,要是他工作累得胸口和背脊疼痛,那麼晚飯啦,溫暖舒服的住所啦,家庭幸福啦,才會成為他生活中的必需品、獎賞和裝飾品。

    照眼前這樣,那一切在他卻隻有一種古怪的、不明确的意義罷了。

     “呸,真不好!”他又說一遍,十分清楚地知道這種想法本身就已經是壞兆頭。

     等他走到家,瑪尼娅已經睡在床上了。

    她呼吸平勻,滿臉笑容,明明睡得很舒服。

    一隻白貓躺在她身旁,蜷成一團,嗚嗚地打呼噜。

    尼基京點亮蠟燭,再點上一根煙,瑪尼娅醒來了,一口氣喝下一杯水。

     “我大吃了一頓蜜餞,”她說,笑起來,“你到我家裡去了嗎?”她停了一停,問道。

     “沒有,我沒去。

    ” 尼基京已經知道波利揚斯基上尉(瓦麗娅最近在他身上寄托了很大的希望)要調到西部的一省去,他已經在城裡各處辭行,所以嶽丈的家裡很沉悶。

     “今天傍晚瓦麗娅來了一趟,”瑪尼娅說,坐起來,“她沒說什麼,可是從她臉上看得出她多麼難過,可憐的人!我看不入眼那個波利揚斯基。

    他胖得皮肉松軟,一走路,一跳舞,他的腮幫子就哆嗦……我絕不會挑中那種人。

    不過,我本來總當他是個正派人。

    ” “就是現在我也認為他是正派人。

    ”尼基京說。

     “那他為什麼待瓦麗娅那麼不好?” “怎見得不好呢?”尼基京問,開始氣惱那隻白貓,它正在伸懶腰,弓起背來,“據我所知道的,他并沒求婚,也沒應許過她什麼話。

    ” “那他為什麼常到我家裡去?要是他不想跟她結婚,他就不應該去。

    ” 尼基京吹熄蠟燭,上了床。

    可是他覺着不困,也不想躺着。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又大又空,跟糧倉一樣,有些特别的新思想在裡面遊蕩,好像是些細長的陰影。

    他想除了那盞聖像燈的柔光所照着的恬靜的家庭幸福以外,除了他和那隻貓平靜甜蜜地生活着的這個小世界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世界……他就忽然生出熱烈迫切的願望,一心想到那個世界裡去,在一個工廠或者什麼大作坊裡做工,或者去發表演說,去寫文章,去出版書籍,去奔走呼号,去勞累,去受苦……他需要一樣東西來抓住他的全身心,使得他忘記自己,不管個人的幸福,這種幸福的感覺是那樣單調無味。

    他的腦子裡忽然活生生地升起謝巴爾津的剃光胡子的模樣,吃驚地對他說: “您居然沒讀過萊辛的著作!您多麼落後!上帝啊,您多麼堕落!” 瑪尼娅又開始喝水。

    他瞧着她的脖子,瞧着她的豐滿的肩膀和胸脯,想起當初那個準将在教堂裡說過的那句話:“玫瑰花。

    ” “玫瑰花。

    ”他嘟哝了一句,笑起來。

     他的笑聲由床底下睡意蒙眬的穆希卡的吠聲接應着: “嗚……汪汪汪……” 濃重的怨恨像一個冰涼的小錘子那樣搗他的心。

    他有意對瑪尼娅說句粗魯的話,甚至想跳起來打她。

    他心跳起來。

     “這麼一說,”他抑制着自己的憤怒問,“當初我既是到你們家裡去,我就非跟你結婚不可?” “當然。

    這你自己也很明白嘛。

    ” “妙極了。

    ” 過了一分鐘,他又說一遍: “妙極了。

    ” 為了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為了少說廢話,尼基京就走進自己的書房,在長沙發上躺下來,也不墊個枕頭。

    後來他又躺在地闆上的地毯上。

     “簡直是胡想!”他寬慰自己說,“你是教師,幹的是頂高尚的職業……你何必還要什麼另外的世界?真是荒唐!” 可是他立刻很有把握地對自己說:他完全算不得教師,不過是個官僚罷了,跟那教希臘語的捷克人一樣庸碌無能。

    他素來沒有當教師的志向,一點也不懂兒童教育,對它也從不發生興趣。

    他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孩子才好。

    他不明白他所教的課的意義,甚至也許簡直沒教對。

    去世的伊波裡特·伊波裡狄奇明顯地蠢笨,所有的同事和學生都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都料得出他的作為,可是他尼基京跟那捷克人一樣,善于掩藏自己的蠢笨,巧妙地蒙哄大家,裝出他的一切都順順當當的樣子。

    這些新想法使得尼基京害怕。

    他丢開它們,罵它們荒唐,相信這全是因為他神經失常,将來他會笑他自己。

     到第二天早晨,他果然笑自己神經過敏,罵自己是個娘們兒,可是他已經清楚地感到他的平靜心境消失了,大概永遠消失了。

    在這沒抹灰泥的兩層樓的小房子裡,要想幸福在他已經不可能了。

    他發覺幻想已經破滅,一種新的、心思不甯的、自覺的生活正在開端,這跟平靜心境和個人幸福卻不能并存。

     第二天是星期日,他在中學校的小教堂裡碰見校長和同事。

    他覺得他們都仿佛在費盡心機周密地遮蓋自己的無知和對生活的不滿。

    他自己為了不在他們面前露出自己的心慌意亂,就陪着笑臉,講些廢話。

    然後他到火車站去看郵車開來,再開走。

    他覺着倒是剩下自己一個人,不必跟别人敷衍,還痛快些。

     回到家裡,他碰見瓦麗娅和他嶽丈來他家裡吃飯。

    瓦麗娅帶着淚痕,抱怨頭痛。

    謝列斯托夫吃了很多東西,說眼下的青年人全靠不住,他們當中很少人有正人君子的胸襟。

     “這是粗鄙!”他說,“我要當面對他這樣說:‘這是粗鄙,先生。

    ’” 尼基京陪着笑臉,幫瑪尼娅招待客人,可是吃過飯,他卻走進自己的書房,關上了門。

     三月的太陽光輝燦爛,照進玻璃窗,在桌上灑下炎熱的光。

    這天隻不過是這月的十二日,可是馬車夫已經在趕馬車,椋鳥已經在花園裡嘁嘁喳喳地吵鬧。

    看樣子,瑪紐莎馬上會進來,伸出一隻胳膊摟着他的脖子,告訴他說馬兒或者敞篷馬車已經等在門口,問他她應該穿什麼衣服才不緻挨凍。

    春天開始了,跟去年春天一樣美妙,應許了同樣的歡樂……可是尼基京卻在想:現在請個假,到莫斯科去,到涅林諾伊他的舊居去住下來才好。

    在隔壁房間,他們在喝咖啡,談着波利揚斯基上尉。

    他極力不去聽他們的話,在自己的日記本上寫着:“我的上帝,我是在什麼地方啊?我給庸俗,庸俗,團團圍住了。

    乏味而渺小的人、一罐罐的酸奶油、一壇壇的牛奶、蟑螂、蠢女人……再也沒有比庸俗更可怕、更使人屈辱、更使人愁悶的東西了。

    我得從這兒逃掉,我今天就得逃,要不然我就要發瘋了!” 18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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