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内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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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的目标奮鬥才成,家庭生活會從此縛住我的手腳。

    德米特裡·約内奇,”(她念到他的名字就微微一笑,這個名字使她想起了“阿列克謝·菲奧菲拉克特奇”。

    )“德米特裡·約内奇,您是聰明高尚的好人,您比誰都好……”眼淚湧上她的眼眶,“我滿心感激您,不過……不過您得明白……” 她掉轉身去,走出休息室,免得自己哭出來。

     斯達爾采夫的心停止了不安的悸跳。

    他走出俱樂部,來到街上,首先扯掉那硬領結,長籲一口氣。

    他有點難為情,他的自尊心受了委屈(他沒料到會受到拒絕),他不能相信他的一切夢想、希望、渴念,竟會弄到這麼一個荒唐的結局,簡直跟業餘演出的什麼小戲裡的結局一樣。

    他為自己的感情難過,為自己的愛情難過,真是難過極了,好像馬上就會痛哭一場,或者拿起傘來使勁敲一頓潘捷列伊蒙的寬闊的背脊似的。

     接連三天,他什麼事也沒法做,吃不下,睡不着。

    可是等到消息傳來,說是葉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已經到莫斯科去進音樂學院了,他倒定下心來,照以前那樣生活下去了。

     後來,他有時候回想以前怎樣在墓園裡漫步,怎樣坐着馬車跑遍全城找一套晚禮服,他就懶洋洋地伸個懶腰,說: “唉,惹出過多少麻煩!”

四年過去了。

    斯達爾采夫在城裡的醫療業務已經很繁忙。

    每天早晨他匆匆忙忙地在嘉裡日給病人看病,然後坐車到城裡給病人看病。

    這時候他的馬車已經不是由兩匹馬而是由三匹系着小鈴铛的馬拉着了。

    他要到夜深才回家去。

    他已經發胖,不大願意走路,因為他害氣喘病了。

    潘捷列伊蒙也發胖。

    他的腰身越寬,他就越發悲涼地歎氣,抱怨自己命苦:趕馬車! 斯達爾采夫常到各處人家去走動,會見很多的人,可是跟誰也不接近。

    城裡人那種談話,那種對生活的看法,甚至那種外表,都惹得他不痛快。

    經驗漸漸教會他:每逢他跟一個城裡人打牌或者吃飯,那個人多半還算得上是一個溫順的、好心腸的、甚至并不愚蠢的人,可是隻要話題不是吃食,比方轉到政治或者科學方面來,那人一定會茫然不懂,或者講出一套愚蠢惡毒的大道理來,弄得他隻好擺一擺手,走掉了事。

    斯達爾采夫哪怕跟思想開通的城裡人談起天來,比方談到人類,說是謝天謝地,人類總算在進步,往後總有一天可以取消公民證和死刑了,那位城裡人就會斜起眼來狐疑地看他,問道:“那麼到那時候人就可以在大街上随意殺人?”斯達爾采夫在交際場合中,遇着喝茶或者吃晚飯的時候,說到人必須工作,說到生活缺了勞動就不行,大家就會把那些話當做訓斥,生起氣來,反複争辯。

    雖然這樣,可是那些城裡人還是什麼也不幹,一點事也不做,對什麼都不發生興趣,因此簡直想不出能跟他們談什麼事。

    斯達爾采夫就避免談話,隻限于吃點東西或者玩“文特”。

    遇上誰家有喜慶的事請客,他被請去吃飯,他就一聲不響地坐着吃,眼睛瞧着自己的碟子。

    筵席上大家講的話,全都沒意思、不公道、無聊。

    他覺得氣憤,激動,可是一句話也不說。

    因為他老是保持陰郁的沉默,瞧着菜碟,城裡人就給他起了個綽号叫“架子大的波蘭人”,其實他根本不是波蘭人。

     像戲劇或者音樂會一類的娛樂,他是全不參加的,不過他天天傍晚一定玩三個鐘頭的“文特”,倒也玩得津津有味。

    他還有一種娛樂,那是他不知不覺漸漸養成習慣的:每到傍晚,他總要從衣袋裡拿出看病賺來的鈔票細細地清點,那都是些黃的和綠的票子,有的帶香水味,有的帶香醋味,有的帶熏香味,有的帶魚油味,有時候所有的衣袋裡都塞得滿滿的,約莫有七十個盧布,等到湊滿好幾百,他就拿到互相信用公司去存活期存款。

     葉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走後,四年中間他隻到圖爾金家裡去過兩次,都是經薇拉·約瑟福芙娜請去的,她仍舊在請人醫治偏頭痛。

    每年夏天葉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回來跟爹娘同住在一塊兒,可是他沒跟她見過一回面,不知怎的,兩回都錯過了。

     不過現在,四年過去了。

    一個晴朗溫暖的早晨,一封信送到醫院裡來。

    薇拉·約瑟福芙娜寫信給德米特裡·約内奇說,她很惦記他,請他一定去看她,解除她的痛苦,順便提到今天是她的生日。

    信後還附着一筆:“我附和我母親的邀請。

    ” 斯達爾采夫想了一想,傍晚就到圖爾金家裡去了。

     “啊,您老好哇?”伊萬·彼得羅維奇迎接他,眼笑臉不笑,“彭茹爾傑。

    ” 薇拉·約瑟福芙娜老得多了,頭發白了許多,跟斯達爾采夫握手,裝模作樣地歎氣,說: “您不願意向我獻殷勤了,大夫。

    我們這兒您也不來了。

    我太老,配不上您了。

    不過現在有個年輕的來了,也許她運氣會好一點也說不定。

    ” 科契克呢?她瘦了,白了,可也更漂亮更苗條了。

    不過現在她是葉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不是科契克了,她失去舊日的朝氣和那種稚氣的天真爛漫神情。

    她的目光和神态有了點新的東西,一種慚愧的、拘謹的味兒,仿佛她在圖爾金家裡是做客似的。

     “過了多少夏天,多少冬天啊!”她說,向斯達爾采夫伸出手。

    他看得出她興奮得心跳,她帶着好奇心凝神瞧着他的臉,接着說:“您長得好胖!您曬黑了,男人氣概更足了,不過大體看來,您還沒怎麼大變。

    ” 這時候,他也覺得她動人,動人得很,不過她缺了點什麼,再不然就是多了點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怎麼回事了,可是有一種什麼東西作梗,使他生不出從前那種感覺來了。

    他不喜歡她那種蒼白的臉色、新有的神情、淡淡的笑容、說話的聲音,過不久就連她的衣服,她坐的那張安樂椅,他也不喜歡了。

    他回想過去幾乎要娶她的時候所發生的一些事,他也不喜歡。

    他想起四年以前使得他激動的那種熱愛、夢想、希望,他覺得不自在了。

     他們喝茶,吃甜餡餅。

    然後薇拉·約瑟福芙娜朗誦一部小說。

    她念着生活裡絕不會有的事,斯達爾采夫聽着,瞧着她的美麗的白發,等她念完。

     “不會寫小說,”他想,“不能算是蠢。

    寫了小說而不藏起來,那才是蠢。

    ” “真不賴。

    ”伊萬·彼得羅維奇說。

     然後葉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在鋼琴那兒彈了很久,聲音嘈雜。

    等到她彈完,大家費了不少工夫向她道謝,稱贊她。

     “幸好我沒娶她。

    ”斯達爾采夫想。

     她瞧着他,明明希望他請她到花園裡去,可是他卻一聲不響。

     “我們來談談心,”她走到他面前說,“您過得怎麼樣?您在做些什麼事?境況怎麼樣?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您,”她神經質地說下去,“我原本想寫信給您,原來想親自上嘉裡日去看您。

    我已經下決心要動身了,可是後來變了卦,上帝才知道現在您對我是什麼看法。

    我今天多麼興奮地等着您來。

    看在上帝面上,我們到花園裡去走走吧。

    ” 他們走進花園,在那棵老楓樹底下的長凳上坐下來,跟四年前一樣。

    天黑了。

     “您過得怎麼樣?”葉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問。

     “沒什麼,馬馬虎虎。

    ”斯達爾采夫回答。

     他再也想不出别的話來。

    他們沉默了。

     “我興奮得很,”葉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說,用雙手蒙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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