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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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股力量将我往下拉扯,使勁往水底下拖去。

    我能看見天空,卻不能自在呼吸;我拼命呼叫,卻喊不出聲音;我伸出手掙紮,卻夠不到什麼牢靠的東西。

     我呆呆地盯着頭頂的木椽,等待心跳慢慢恢複平靜。

    意識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來回穿梭,整理着各種記憶的碎片。

     我從十三歲開始,便開始負責洗衣服、看管小孩和幫忙上菜。

    那時候,我們已經從路邊的小拖車房子搬出來,住進了祖父母家裡,方便莫茂·蓮娜幫手照看我們。

    母親消失沒幾個月後,祖父便去了天堂,祖母房子裡的空間是足夠的,隻是她的心裡總也容不下我們。

    在她看來,身為媽媽的孩子,我們也是不潔的,是些無用的累贅。

     夢裡,我的兄弟姐妹總會和我一同出現,瑪拉·黛安則總會因為我的叛逆舉動而大聲責罵。

    而我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我會選擇離開他們,将他們五個全都抛在身後。

    而每當我剛剛嘗到一點自由的甜頭時,便會有股力量抓住我,将我往下拉。

    接着我從空中跌落,或是沉入水裡,又或者埋進地底,眼看着泥土如同電影場景中的流沙一般封住我的頭頂,雖然這種場面我隻在學校裡偶爾看到過,我們家裡是沒有電視的。

     每一次夢境最終都會以某種可怕、痛苦而且确鑿的死亡告終。

    正如他們平常警告我們,如果膽敢背離萊恩山丘的生活方式,必将遭受到的那種後果。

     我苦惱的是,自己竟然又做了這個夢,而且,直到現在,我依然會被這個噩夢吓到驚醒。

    我抛開被子,站起身來,借着朦胧的晨光,四處查看這間木屋。

    這房子空間并不大。

    肯定是過去什麼時候專門建來給釣魚的人臨時居住的。

    屋裡頂多不超過三十平方英尺。

    屋頂尖尖的,頂頭有個睡覺用的小閣樓,隻能踩着松木樓梯爬上去。

     昨晚抵達這裡之後,我在泥濘車道盡頭的信箱裡找到了大門鑰匙,直接倒在樓下的折疊沙發上,甚至沒有費心将它拉開,就這麼睡着了。

    我有點擔心拉開以後墊子底下的衛生狀況。

    這沙發相當古老,是早期美式風格的金棕色方格印花,看樣子好像招待過許多過來釣魚的人。

    不過,這地方的景色倒是美得令人難以置信。

    越過松林間隙,能看見閃閃發光的湖面,同昨天夜裡月光映照在湖面的情景一樣,非常迷人。

    鏡面湖果真如埃文·哈爾書中所描述的一樣美麗和神秘。

    盡管這地方距離我小時候生長的農場不到一小時車程,然而除了透過他書中的文字,我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

    我十幾歲的時候,曾在腦海中想象過好多回,可是,隻要提出想到這兒來的請求,也就意味着承認自己讀過《時空過客》,而這必然會迅速招緻某種懲罰。

    恐怕就連薇爾達·卡爾普也不會認可我這項新喜好,雖然她一直鼓勵我應該多讀讀她書房裡的衆多經典名著。

     木屋外邊,我租來的那輛小車看起來十分邋遢。

    光是開過那條泥濘的車道,本質上就已經相當冒險了。

    根據路面情形判斷,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人來過這裡。

    屋裡的家具過于陳舊,簡直不像是間出租房,閣樓旁邊那道房檐上有個固定燈座,但燈泡早已燒壞了。

    昨天夜裡,我是借助堆在金屬管裡的鹿角造型的落地燈所發出的微弱光芒,才總算弄清楚了基本方位。

     清晨時分的光照十分充足,太陽慢慢爬上湖對面的群山上空,發出粉色和琥珀色的光線。

    小鎮位于山谷底部,能受到太陽直射的時間十分有限,總感覺像是籠罩着霧蒙蒙的暗影似的,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各種恐怖故事,比如幽靈鬼怪什麼,還有切羅基族傳說中的女巫,會把小孩引到幽僻之處并吃掉他們肝髒的鬼婆。

    鏡面湖果真名副其實,仿佛埃文·哈爾塑造的外星人——時空過客真有可能會把時空門藏在這種地方,通過時空門,他們能夠扭曲時間與空間的結構,借此與暗黑一族展開殊死搏鬥。

    無論湖裡面藏着什麼,大概都會被樹林、天空以及仿佛挂着銀色緞帶般水簾的岩石峭壁的倒影所掩蓋吧。

     木屋牆上挂着好幾幅畫,展現了這湖邊不同時節的别樣景緻——冬日被積雪覆蓋的湖岸與樹林,春天盛開的朵朵山茱萸和紫荊花,秋天染上不同顔色的樹葉。

    我湊到其中一幅畫面前,朝窗外看了看,又重新看回畫布。

    完全是相同的視野。

    這些畫都是在這屋裡完成的。

    畫作的質量很高,稱得上是藝術品。

     畫家的名字署在底邊的角落裡,在一把被丢棄的耙子旁,混雜在褐色和深紅色的樹葉裡——H.哈爾。

     難不成會是埃文·哈爾的什麼親戚?我的運氣真有這麼好嗎? 現在還不好說。

    哈爾倒也不是什麼特别少見的姓氏。

    不過,也有可能真的存在什麼關聯……“星期五”醒過來,打打哈欠,伸伸懶腰,趴在它新相中的椅子上,看着我在屋裡四處翻騰,尋找木屋主人的聯絡方式,盼着能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霍莉絲并沒告訴我任何具體信息。

    “有人嗎?”一個遙遠的聲音透過窗戶傳了過來,我既被它吓了一跳,又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在這種偏遠林區,在靠近别人家裡之前,必須首先遠遠地大喊幾聲,确定自己的到來是受到歡迎的。

    如果不按規矩行事,可能會有子彈朝你這邊發射過來,或者更為糟糕,直接發射到你的身上。

    在這裡,大麻地混雜在玉米地中間,冰毒制造窩點數目不斷增加,而私制威士忌和草莓白蘭地仍然是自尊和貿易的象征,人們選擇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肯定是有一定原因的。

    為了守護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星期五”突然高度警覺起來,我穿過前門走到屋外,身上仍穿着運動服,頭發随意抓成一團紮在頭頂。

    有個男人從湖邊朝這裡走來。

    他戴一頂破爛的棕色寬檐帽,整張臉除了下巴上那點黑白相間、又長又亂的胡須,幾乎全被帽子的陰影給遮住了。

    他從晨霧當中走來,身後帶着潮濕的霧氣,仿佛剛剛才從湖裡面走出來。

     我站在門廊處,腳上隻穿了長襪,身上披了件單薄的外套,瑟瑟發抖地等着他過來。

    他走上階梯,沒有直視我的眼睛,似乎是在用眼角餘光觀察着我。

    這種表現在這片區域并不怎麼稀奇,但薇爾達·卡爾普小姐曾經堅決地要求我改掉這種毛病。

     “把背挺直,”她大聲說道,“不要總覺得自己有愧于人,珍妮·貝絲·吉布斯。

    成熟的女性必須要學會自信滿滿地面對這個世界,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她就永遠隻是個小女孩。

    記住了,你在說話的時候,也一定要直視對方的眼睛。

    ” 男人站上門廊,與我隔了幾步的距離,似乎因為我而有些遲疑。

    “星期五”走到我們中間的位置,拱起後背,發出低沉的吼聲,胖胖的身軀跟着晃動起來。

     “‘星期五’,安靜。

    ”顯然,它完全不把我的話放在眼裡。

     “木屋裡頭的一切都還好嗎?你還需要什麼别的東西嗎?” 我過一會兒才聽明白。

    他說的是藍嶺山區特有的老方言,混雜着許多隻有本地人才懂的地方表達方式。

     “嗯,都挺好的。

    我在信箱裡找到了鑰匙,不用擔心。

    讓您費心了。

    ”說完,我才注意到,我句尾帶了點鼻音,還稍微拖長了聲音,露出了一點本地口音。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臉上皮膚黝黑,長着一對灰藍色眼睛和濃黑的眉毛。

    我突然想到之前讀到的,關于默倫琴人的描述。

    沒準他就是其中之一呢?我認識的人當中有誰是默倫琴人嗎?根據我掌握的資料,他們當中絕大部分已被迫西遷,一直到了田納西州。

    不過也有一部分人留了下來,他們隐瞞了祖先的血統,将其作為家族機密封存起來,聲稱自己是法國移民克利奧爾人或西班牙移民的後裔。

    毫無疑問,默倫琴人的血統肯定深藏在北卡羅來納州西部的山區裡,早在1654年,第一批歐洲探索家就是在那個地方,發現了住在木屋村莊裡的奇怪藍眼人。

     “有人吩咐我過來看看你。

    ”同他的話語相比,他說話的語調似乎更能說明問題。

    他顯然不大情願過來看我,“哈爾夫人要忙着照看店裡,鎮上突然來了好多狂熱的粉絲。

    ”他又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比上次停留得稍微久了一點,明顯是帶着審視的态度。

    他是在判斷,我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趕上了這麼忙的時候。

    你剛剛是說,她在鎮上有家店是嗎?我想當面感謝她能把木屋租給我住。

    我感覺,這屋子平常好像并不怎麼外租吧。

    ” 那個畫家的簽名仍然萦繞在我腦海裡,H·哈爾。

    倒也不失為一個很好的起點。

     “沒錯。

    她平常是不怎麼外租。

    ” “這麼說,是你在幫她照料這間屋子?” “她吩咐什麼我就去做什麼。

    多數情況下,都是些園藝活,幫忙照料秘密生長點之類的。

    ”我點點頭,明白他所說的秘密生長點代表什麼意思。

    我的外祖母也知道——那是她的母親和外祖母指給她看的,藏在森林裡的重要地點。

    這些隐蔽位置會長出人參、冬青、黑升麻以及其他草藥。

    這些草藥可以食用、交易、售賣或治療病痛。

    即使是現在,人參依然能夠充當山中流通的貨币,為了防止被人偷摘,優良的人參生長地周圍全是戒備森嚴——受到獵槍、捕人機以及獵犬的層層保護。

     外祖母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她的秘密寶藏究竟藏在哪裡。

    作為家裡的長女,在我結婚并組建了自己的家庭後,這個秘密按道理應該會傳授給我。

    然而現在,那些秘密生長點大概都歸瑪拉·黛安所有了吧。

    或許她會采集一些野菜,在交易日拿到鎮上去,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換取她家庭所需的物品。

    在萊恩山丘和圖瓦什周邊,實物交易比起冷冰冰的現金交易反而要更為普遍。

     我再次深刻地意識到,這地方與紐約之間存在着巨大的差異。

    簡直像是世界的兩極,或者壓根就不在同一個世界。

    在紐約,你絕不會提出用一把沾滿泥土的菜根來支付賬單。

    而在圖瓦什,這完全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能否請你告訴我,哪家店是哈爾夫人開的呢?” 他似乎有點勉強,但最終還是開口了:“就是鎮上那間藥店,叫作山葉堂。

    ” “謝謝,我一定會去拜訪的。

    ” 他轉身走下門廊,“星期五”立馬向前踏出一步,嗅着他褲腿處留下的味道。

    我彎下腰,把它抱了起來,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我,“你還需要什麼别的東西嗎?” “對了,燈泡,如果你有空的話。

    不過其實也不是特别緊急,就看你什麼時候方便吧。

    ” “我還會過來的,大概會在上午的時候。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就過來看看。

    ” “那時候我可能已經出門了。

    需要我把鑰匙留在信箱嗎?我要到鎮上去辦點事情。

    ” “哈爾夫人和我說過。

    ”他拿出一把鑰匙,示意自己身上有備用的。

     “哦,她都說了些什麼?”我完全沒料到事情竟然會是這樣。

    為了說服木屋主人把房子租給我,霍莉絲究竟是怎麼說的,又向她透露了多少内容? “她說你也是個寫東西的。

    她說她現在都不和你們這類人打交道,因為以前被惹惱過太多回了。

    ” 我的脈搏頓時加速起來。

    沒想到,秘密竟然就這麼洩露了——而且還不隻洩露這麼簡單,這件事簡直已經在埃文·哈爾的家鄉傳開了。

     我别無選擇,隻能勇往直前了,向他坦白道:“我到這兒來的目的,同《時空過客》或者‘武士周’之類的事情都沒有關系,我向你保證。

    我隻想和埃文·哈爾見上一面,大概十分鐘就行。

    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談,隻要他能明白我的來意,相信他應該不會拒絕和我會面。

    你知道怎樣才能聯系到他嗎?隻要他願意,随時可以打我的電……” “他從來不和外人說話。

    ”不待我出言挽留,他已經下了門廊,徑直朝湖邊的小船走去,“你最好還是不要想了。

    ” “能不能請你轉告他,我現在就住在這裡,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和他交談幾分鐘?”我沖着湖邊大喊,在這樣的清晨時分,似乎有些太大聲了,“他可以直接打木屋的電話聯系我。

    當然前提是,這屋裡的電話目前還能打通。

    這電話還能用嗎?” 那人沒有回話,爬到船裡,解開纜繩,就這麼走了。

    起先是他的身子,接着是腦袋和肩膀,漸漸地隐沒到了晨霧當中,直到整個人都徹底看不見了。

     我剛把“星期五”放下,它就叫嚷着穿過院子直沖向岸邊,消失在了晨霧之中。

     看守人就這麼随便離開,我心裡越發沒底了。

    不過,我至少還是收獲了一點有用的信息。

    顯然,他和埃文·哈爾是認識的,而且,哈爾夫人或多或少知道我到這兒來的原因,但她依然決定将木屋租用給我。

    這絕對是一個好兆頭。

     “‘星期五’?”我低聲召喚它,聲音飄散在清晨潮濕的空氣裡,卻完全沒有任何回應,“‘星期五’,你在哪兒?” 還是一樣,沒有回應,我突然感到莫名有些不安。

    對于小型寵物而言,這樣的林子可以變得十分危險。

    即便是在距離這種小鎮子僅有幾公裡的地方,也會有山貓和黑熊溜到院子附近,尋找容易得手的獵物。

    好比我小時候,圖瓦什就曾因為黑熊出沒而提前中斷了假期。

    誰也無法預料,一隻生長在城市裡的小寵物,會在這片林子遇到什麼樣的麻煩。

    “星期五”印象裡最具野性的地方,大概就是被栅欄圍住的那半英畝大的遛狗公園吧。

     “‘星——期——五’!”我擡高音量呼喊,同時又意識到,雖然因為樹木遮擋而無法看見,但在聽力可及的範圍之内,其實還有别的木屋。

    昨晚過來的路上,我注意到了附近有燈光和其他車道。

     “星期五”依然沒有現身,我換上網球鞋,出發朝湖邊走去,霧氣彌漫在我膝蓋高度的地方,伴随着我前進的腳步散開又聚攏,就這樣我踏着霧氣來到了沿湖岸一帶生長的燈心草旁。

    眼前一座鏽迹斑駁的船塢和一艘紅色的舊獨木舟在夜色薄霧中若隐若現。

     “‘星期五’”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恐怖電影裡的女主角,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某種災難,我再一次呼喚:“‘星期五’,你在這兒嗎?” 說不定它已經繞回木屋去了。

     “‘星期五’?” 突然之間它出現在我眼前,耳朵耷拉着,夾着尾巴朝我狂奔而來,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看樣子十分恐懼。

    它後面的蘆葦杆彎下來旋轉起來,似乎有一場微型龍卷風正在逐步逼近。

    一隻黑灰相間、氣勢兇猛的東西正緊跟在它身後。

    會是什麼呢?熊?山貓?狗?鹿? 結果是一隻發育完全的加拿大鵝。

    它從草叢間沖出來,撲騰着翅膀,開始發動兇猛攻勢。

    “星期五”跑到我身邊的最後關頭掉轉了方向,大鵝緊随其後,我還來不及出手阻攔,它們便又在我左右互相追趕起來。

    玩起了某種奇怪的追逐遊戲,在林子裡進進出出,圍着車轉來轉去。

    我驅趕大鵝,大鵝啄咬“星期五”,“星期五”不停怒吼咆哮。

    我一會兒去攔這個,一會兒又擋那個,不時揮舞雙臂大聲叫喊:“嘿,站住!走開!快走開!‘星期五’,到這兒來!等等,停下!等下,走,‘星期五’,停下!哎唷!” 終于,我一把抱起再次跑到我身邊的“星期五”,像抱橄榄球似的,朝木屋飛奔而去,那隻大鵝還在我們身後,拍打着翅膀要來啄我的衣服。

    我邁出一大步,直接跨上門廊,将它甩在身後,然後沖進屋裡,猛地關上門,終于得以全身而退,隻是自尊方面受到了不小傷害。

    “星期五”掙脫下來,激動地沖着大門吼叫起來,大鵝被隔在外邊,不停地啄着前門,我仰起頭,大笑起來。

    我已經好多年沒像這樣被大鵝追趕了。

    我拿出手機,拍下屋裡的“星期五”,又走到窗前,給外面的大鵝也拍了一張,然後一并發給潔米,同時附帶了一條信息:大鵝來襲,幸免于難。

     潔米回給我一個笑臉,埋怨我昨晚沒有給她報平安。

    我們就這麼來來回回地發着信息,“星期五”仍然堅守在門邊,我則開始為出行做起了準備,我迅速把自己收拾幹淨,穿上黑色牛仔褲,搭配一件寬松的黃色上衣,這樣既簡單休閑,又不會顯得過于随便。

    若是今天就有機會談公事的話,這身裝扮也足以應付。

    最後我套上黑色長筒靴,全部整裝完畢後,站在鏡子前進行自我檢視。

    很好,都是基礎款,看起來比較低調。

     這身裝扮應該能夠很好地融入這小鎮周圍的氛圍吧。

     “好了,‘星期五’,現在的問題是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我站在那兒看着它,認真思索起來。

    在紐約的時候,它常常連續好幾個小時獨自待在公寓裡。

    除了偶爾出門散步,它并不需要,也不想要,甚至是不喜歡有人陪着。

     可在這裡呢?它已經試過用爪子扒着門跑出去了。

    如果我不在的時候,它把這地方弄得一團亂怎麼辦?除此之外,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留給它當早餐的。

     “好吧,聽好了,”我拿起牽狗繩朝它晃了晃,“我可以将你一起帶出去,不過你可不能胡鬧。

    絕對不行。

    聽清楚沒有?” “星期五”擡起下巴,露出夾在幾層肥肉裡的頸圈,意外地相當配合。

    也許它是害怕那隻大鵝還會回來,也有可能,它隻是盼着能夠外出探險。

    具體如何,其實我也說不好。

     “不準在租來的車裡排便,不準威吓陌生人,也不準攻擊其他狗。

    我們得努力融入周圍的環境。

    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單純的遊客。

    聽懂了嗎?” “星期五”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不過,當我們坐上車,沿着颠簸的車道駛上主路,朝着鎮上的方向開出去不久後,我就意識到了,在這一周時間裡,我們能夠融入鏡面谷的概率根本就等于零——這可不是個低調的地方。

    在離鎮上還有好一段距離的時候,我們已經路過了一位開高爾夫球車的南部聯盟軍服士兵,揮手和一位騎馬的山民打了招呼,還遠遠看見一位同《勇敢的心》裡的梅爾·吉布森極為相像的男人。

    他穿一條蘇格蘭短裙,正在那裡指揮車流。

    車子在他面前排着長隊,等着繼續往下行駛,抵達前往鏡面谷途中的那片低窪地帶上臨時搭建的露營區。

     這就是著名的“武士周”露營地,是一場将成人變裝舞會、文藝複興節、跳蚤市場以及鄉村集市全部結合在一起的狂歡聚會。

    營地上布滿了各種年代的帳篷、馬拉拖車、汽車、房車和野營車,甚至還延續到了樹林裡。

    營區中央,靠近類似武士競技場的地方,擺着許多露天商鋪,各類商品從電影紀念品到心靈讀物,從炸蝦到鮮榨檸檬汁,簡直是應有盡有。

     我很想到裡面去看看。

    畢竟,現在時間還很早,鎮上的商店很可能還沒開門。

    再說了,由一位穿蘇格蘭短裙的男士擔任管理員的停車場,怎麼能夠這麼輕易錯過呢。

    别的不說,哪怕是從小說的标準來看,也是很值得花費筆墨展開描寫一番的。

    我有一種感覺,這次的探險恐怕會比湯姆·布蘭登的那次經曆還要精彩。

     随着車子慢慢朝隊伍前頭靠近,這個想法也變得越發吸引人了。

    到了決定性的分叉路口,我不由自主地拐下主路,交出三美元停車費,在手上蓋了個印章,并詢問“勇敢的心”是否能給他拍張照。

    他人很好,還特意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姿勢。

     我把照片發給潔米,并附上一句說明:我們到了! 她不能親眼見識這個營區,實在是有點可惜。

    這地方擁有一種神奇的吸引力,甚至可以說,十分令人着迷。

    “星期五”似乎也深有同感。

    它立刻直起身體,爪子貼在窗戶上觀察外面的情形,外面飄來了炸熱狗、燒火雞腿和炸洋蔥的香味,讓它垂涎三尺。

    我從沒見過它如此坦率地表露出對某個事物的熱情。

    當我看到《饑餓遊戲》的發燒友和穿維多利亞式連衣裙的女士一起閑逛的場景時,不由得咯咯笑了起來,連“星期五”也跟着興高采烈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沒看明白,‘星期五’。

    我現在覺得,我們不是在遊覽鏡面谷,簡直就像是穿越了某個‘時空門’。

    ”“星期五”低吼着表示同意,我很慶幸先前沒把它留在木屋裡。

    要是它錯過了這些,那就太遺憾了。

    我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隐約覺得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可能需要某種認證或着一些支援。

    但具體會是怎樣,目前我還無法确定。

     “那些是L.A.R.P.裝備。

    我們那邊也有在賣一些真材實料的,嗯,如果你是真的想穿越時空門的話。

    ”這個裝扮成森林精靈的小女孩簡直無所不知。

    她看起來頂多十三歲,還站在童年的尾巴上,站在攤位後邊張羅的樣子,好像單純在玩角色扮演遊戲。

    她頂着一頭蓬亂不已的褐色頭發,看起來好像一周都沒好好梳過,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将我吸引到她的攤位前。

    “你在做什麼?!”“星期五”突然撲到我腿上,害得我朝旁邊趔趄了幾步。

    它伸出小爪子扒着我的靴子,樣子神似一隻蜘蛛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上那根一英尺長,裹着面糊的炸熱狗。

    這根煙熏香腸幾乎違背了我去年編輯的《健康食生活》那本書裡所提倡的每條原則。

    “‘星期五’,别亂動!”我甩開它,又撇下一截熱狗,扔到地上,讓它老實下來。

     “L.A.R.P.是什麼?” 女孩知道自己碰上了一個菜鳥——這種人往往不太可能真正買下商品,歎了口氣,說道:“L.A.R.P,意思就是,實況角色扮演遊戲!” “實況——角色——扮演——遊戲。

    ”我在腦海中細細品味,設法将這幾個詞同我付費進來之後所見的種種有趣而又古怪的情景匹配起來。

    大多數情況是阖家歡的場面,看起來十分溫馨——有一家人母親、外祖母和小孫女們穿着她們共同設計的服裝,有一對二十歲左右的情侶打算在營區結婚,還有一些着裝随意的父親們,大概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緊緊地跟在他們青春期的女兒身後,他們的女兒卻對四周的一切充滿了好奇,“和爸爸的夢幻之旅。

    ”我不禁喃喃自語,對這種經曆産生了羨慕之情。

     我來到了售貨專區,各種琳琅滿目的商品全都被陳列在房車和旅行拖車前,一個扮作精靈的小姑娘照看着這個攤位。

    還有幾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在她那張台子後面跳來跳去——一個扮作公主的小女孩,一個穿着某種古代戰袍和緊身褲的小男生,還有一個剛學會走路的仙女小寶寶,她的翅膀有點髒了,是用彩色連褲襪套在衣架上面做成的。

    各式各樣的翅膀,就挂在旁邊的貨架上。

     “買兩對的話,我可以給你打個折。

    你一對,你的小狗一對,怎麼樣?我們也有賣小狗翅膀的,”女孩單手叉在腰上說,“當你進入這個營區之後,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塑造成某個人物角色,把自己變成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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