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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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

    這裡是她從前常待的地方嗎?埃文是因此才将這裡閑置的嗎?出于某些難以名狀的原因,我很想深入了解這個男人。

    盡管我心裡清楚,我其實不該再去追問,可有關他的種種疑問,總是不停困擾着我。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爆米花機有動靜了,開始有松軟的米花粒從炸鍋中噴到玻璃容器裡,我包裡的手機就在這時突然響了。

    我拿出手機接起電話,眼睛仍然盯着面前的機器。

     電話那頭傳來科拉爾·瑞貝卡的聲音。

    還沒等我集中注意去聽,她便一股腦地連說了好幾句,邀請我參加家裡為她女兒和瑪拉·黛安的雙胞胎所舉辦的生日聚會。

    時間是明天。

    地點在教堂後面的那片花園。

     “爸爸說你要來的話也可以,隻是……要穿裙子,可以嗎?” 我走到外面的露台,把身後的門關上,讓涼風冷卻我臉頰上的熱度。

    “爸爸說你要來的話也可以……”這個男人,自從弟弟的葬禮過後,我已有十二年沒有見過了。

    而他要說的卻隻有這些?他唯一在乎的就隻有我的穿着是不是符合他和聖徒兄弟會那幫人的規範? “我還不知道去不去得成。

    ”我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連綿無盡、層疊鋪設着枯黃與琥珀色,又有綠松點綴其間的藍嶺山脈。

    我心裡燃燒着怒火,眼睛也灼得生疼。

     “你别這樣,珍妮·貝絲,”妹妹懇求道,“你還沒見過埃維·克裡絲汀和她的孩子,還有莉莉·克拉瑞特。

    大家都希望你能回來和我們團聚。

    ” 我笨拙地編了個蹩腳的借口,表示自己此行還有公務在身,但我最後還是告訴她:“我會盡量過去的。

    ” “一定要來啊。

    ”科拉爾·瑞貝卡又說,“自從你那天來這以後,我女兒一直向我問起你的事情。

    還有,那個,我隻是……我長期以來一直在祈禱,希望你能回來,希望我們全家人能夠團聚。

    ” 我覺得腸道很不舒服,好像被誰抓在手裡絞幹了似的,“我得看看明天什麼情況再說,行嗎?”妹妹所祈求的願望竟會系于我身上?這該怎麼辦呢? “我愛你,珍妮·貝絲。

    我知道你并不相信這一點。

    ” “我相信。

    ”不過對我而言,不承認這種牽絆反倒要輕松得多——擺脫共同度過的童年所帶來的束縛,獨自一人往前邁去。

    然而,我們之間的紐帶從來未曾消失,而且早已深入我的骨髓,以一種無法描述的方式牽動着我的心緒,“我也愛你。

    ” 我回到放映室,麻木地坐到躺椅上,電影此時已經開始,埃文·哈爾構建的奇幻世界在大屏幕上亮了起來,我努力投入劇情,盡量讓自己放空。

    《時空過客》這部電影,先不說别的,倒是逃避世間煩擾的理想之選,就像我小的時候,縮在祖母家的冷藏屋後邊看書一樣。

     如今重看這個故事,我終于領會了自己少年時期深受觸動卻無法訴諸語言的個中深意——時空過客,雖擁有超能力,但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群囚徒,就像當時的我一樣。

    那批率先抵達地球的精銳戰士,既受困于地球上的有限時空,還要遭受暗黑一族帶來的威脅,永遠無法過上平和的日子。

    更為不巧的是,他們經常與人類墜入愛河,因而不得不承受幹擾人類社會正常秩序的風險。

    帶領人類戀人穿越時空是受到明令禁止的事情。

    一旦被暗黑一族發現,時空過客就不得不通過時空門離開,而他們的人類戀人則會被抹去記憶,孤獨地留在這地球上。

    納撒尼爾發現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安娜,他不希望抹去她的記憶,但也沒法讓她和自己一樣長生不老。

    無奈之下,他隻能違背第一定律,帶着她在不同時空中奔逃,逃離暗黑一族,躲避他所在部隊的守衛者的追捕,最後甚至加入了那些為愛而戰的“叛變者”隊伍。

     我突然發現,自己也像“武士周”營區的那些人一樣,盼望着能夠穿過神奇的兔子洞,将所有一切抛在腦後。

    我希望能生活在魔幻世界,在那裡,愛情比其他任何事都來得重要。

    這種情形在現實中怎麼也不可能吧?根據我自身的情感經曆,愛情便好似葛藤一般,起初攀附于寄主,慢慢将其置于其控制之下,最後徹底将其扼殺。

     這觀點實在有些憤世嫉俗。

    變成這樣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也想成為一個能寬恕他人,信賴他人同時願意了解他人的人,不論過去曾發生什麼。

     接受科拉爾·瑞貝卡的邀約會不會就是這關鍵的第一步呢?我是否有勇氣踏出這一步呢?然而聚會偏偏選在教堂花園裡舉行。

    我多年沒有見過的聖徒兄弟會和其他家庭成員都會在那裡。

    男人們很可能會對我置之不理,女人們則會互相交換譴責的眼神,在她們布置台面的時候,在她們刻意用吟唱式嗓音交頭接耳的時候,并且時刻保持愉悅的表象,因為她們每個人都深知,做不到這一點便會立即遭到指責,首先來自她們的家庭,接着或許還會在長者會議上被點名批評。

     那樣的情形我現在還看得下去嗎?我還忍受得了嗎?喬伊葬禮上那三個小時幾乎已是我的忍耐極限,若是再久一點,我估計會原地爆炸,将流彈片炸得四散開來。

     影音室門口的感應裝置突然響了,屏幕上蹦出來一條通知:車庫門。

     漢娜立馬換掉電影,跳下座位跑過去把《時空過客》的DVD放回盒子裡。

    她把盒子塞到一堆雜物後邊,撲通一聲坐回原位,臉上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等他什麼時候出門了,我再把東西放回辦公室就行。

    ” 冰冷的現實如橡皮筋一般狠狠抽在我身上,“你是從他的辦公室裡偷拿出來的?” “沒事的。

    ”她晃了晃下巴,這樣子與其說是小女孩,倒更像個青春期少女,“沒什麼大不了的。

    ” “如果你是未經許可做出這種事情,那可就有關系了。

    你隻說你伯伯不喜歡那些電影,可沒說你根本就不該去碰那些碟片。

    ” 她翻轉身體,側身靠在躺椅上看我,深色長發披散在椅墊上,“其實并沒有什麼規矩了,我爸爸根本就不在乎。

    ” “可這裡是你埃文伯伯的家。

    ”我站起來,快步踱到門口,又踱回來,有些不知所措。

    哪種下場會稍微好看一點呢?是悠閑地坐在這兒和漢娜看電影時被他發現,還是在去往最近出口的路上讓他給截住? 漢娜晃動着跷起的雙腳,來回拍打着躺椅扶手,“那個……你知道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埃文伯伯不用,呃,沒有必要再讓他心煩了,所以還是不要告訴他了。

    等我爸爸回來,我會自己直接和他說,他會過去把馬給弄回來的。

    ”我幾乎能看出她藏在表象底下的強硬态度了。

    這可不是兩三個小時以前,懇請我不要把她單獨留在這裡的、那個驚慌脆弱的小女孩。

     “确定是你伯伯回來了嗎?”我看了看樓梯口,目前還是空無一人。

    她怎麼知道是誰回來了?“沒錯,我爸爸從來不把車停在車庫裡。

    應該是埃文伯伯和太奶奶,我打賭,他們是在她做完治療以後回來的。

    ” 好吧,冷靜下來,冷靜,冷靜。

    你到這兒來是有正當理由的,而且你還有些話要告訴這個人,“漢娜,我不會對你伯伯撒謊的。

    ” “你用不着撒謊,隻要别告訴他就行。

    我爸爸會把馬弄回來的,真的沒事。

    ” “可你伯伯會覺得奇怪,我為什麼在這裡。

    ” “我就說是我打電話叫你來的。

    ”她移開視線,不太在意地看了屏幕一眼。

     頭上的門廳此時傳來了腳步聲。

    我沒法控制自己——抓起手提包,套上外套,趕緊從直視範圍内撤離出來。

     漢娜皺眉看着我,“你在做什麼呀?說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 “什麼沒什麼大不了?”是埃文的聲音。

    他順着樓梯走到一半的位置,停了下來。

     “嘿,埃文伯伯,”漢娜抻長脖子從門口去看他,“我們在說,要不要再看一部電影,我告訴珍妮·貝絲,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 伴随着幾下迅速而氣憤的腳步聲,他來到了房間裡,眼睛死死盯着我,明顯是被我的存在驚呆了。

    恐怕就連他那精明且富于創意的腦子都想象不出,我為什麼會在他家的影音室裡,和他侄女一起看《小美人魚》。

    他嘴巴微張,怒視着我。

    這個表情說明了一切,他的意思是:“你這個女人,竟然這麼不知收斂。

    ” 我急忙做出反應,隻盼能體面地離開這裡,“我真的該走了。

    既然已經有人回來陪你了。

    ”後面那句話是我為自己辯解所做的嘗試。

    但願能有一丁點用處。

     漢娜踮着腳踩到地上,從後面走過來,用兩隻胳膊摟住我的腰,“謝謝你過來陪我看電影。

    你必須要走嗎?”她值得玩味地看了我一眼,意思十分明顯:别告訴他。

     “沒錯,我必須得走了。

    ”我将她的手拿開,雙手捧住她的臉,看見她又變回了那個悲傷而脆弱的小女孩,“剛才上來的時候,我在車裡所說的話都是認真的,知道嗎?類似那樣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你聽明白了嗎?” 她歎了口氣,從我手中滑脫出來,回到躺椅邊上猛地倒了下去。

     埃文扭轉下巴,朝門口方向示意,我跟着他往外走,但願不要在這種時候撞見維爾莉特。

    她沒必要參與她孫子與我的口舌之争,也沒必要知道發生在公路邊的意外事故。

     埃文和我一聲沒吭,一路穿過走道,走出門外,來到一處地勢低窪的樓梯口。

     “車道就在那邊。

    ”他指了指石階——沒有詢問,而是肯定地告知——于是我便遵從指示往台階上走去。

     “我就知道你肯定把車藏在背後了,難怪我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見。

    ”他憤憤地說道。

     我的火氣立馬就上來了。

    憑什麼這樣對我呀,我明明隻是好心幫忙而已,況且,自從接到科拉爾·瑞貝卡的電話之後,我到現在都還相當苦惱,心裡頭慌亂不已,根本沒有心情再來承受另一次打擊,“我隻是把車停在了漢娜指給我的地方。

    ” “我早同你說過,叫你離漢娜遠一點。

    你這又是在做什麼,跑到我家來四處打探,想找到更多所謂的神秘書稿是嗎?” 我走到樓梯頂上,轉過身來面向他,“你愛信不信,埃文·哈爾,不是什麼事情都和你有關的。

    今天這事同書稿一點牽扯也沒有,卻和屋裡那個小姑娘密切相關。

    倘若你在乎她的程度,同你在乎誰又入侵了你的寶貝地盤一樣的話,你就會問一問,我今天為什麼會和她在一起。

    ”“你根本不了解這個家的情況。

    ” “可我知道媽媽不在身邊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她需要有人陪伴,這個人不該是她的太奶奶,她病得太重,精力跟不上;也不該像爸爸那樣,放任女兒獨自騎馬四處亂跑。

    而且無論怎樣,你們根本不該讓她帶出農場的烈馬。

    她今天差點就被車撞了,就在馬路上。

    我停車一看,有個古怪的卡車司機主動提出送她一程,而她竟然打算接受他的提議,就為了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把馬弄回家裡。

    ” 我的情緒劇烈地波動起來,如同海嘯一般,卷起岸邊殘渣,将這一天、這一周以及這個地方所帶來的壓力,通通彙成高高的浪潮而後迅速蔓延開來,像滔滔洪水一般從樓梯上傾注而下。

    就讓他溺死在這裡吧,我才不在乎呢。

    也許,當他終于想清楚,自己的侄女坐上陌生人的卡車意味着什麼時,他才會醒悟過來,發現我不過是做了任何正直的人都應該做的事情。

     然而此時,他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事實上,他這副模樣,好像隻要是我說的,不論什麼解釋他都不願接受。

     “你知道嗎?無所謂了……”我甩甩手,咬牙切齒地說,“你要怎麼看待我都随便你了,但是,你得和漢娜談談,必須得有個人好好看着她。

    ” 他眯起眼睛,一臉防備地擡高下巴。

    我這是觸到他的痛處了。

     “是她爸爸應該待在這裡陪她——” “這根本不是誰應該做些什麼的問題!”挫折感難以抒懷,憋在心底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感覺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就要被這悲哀的人生所徹底淹沒了,而且似乎也看不到什麼好的出路。

    每一次,當我努力擺平一個難題之後,馬上就會有更多麻煩撲面而來,“關鍵在于她,在于她需要些什麼。

    我不知道你們家有什麼問題,我也一點都不在乎。

    我自己家裡的問題就足夠讓我操心的了,真的,而且……” 大壩猛然間決堤了,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我沒有别的選擇,隻能立即轉身奔向我的車子。

    誰知道,就連車門把手也要跟我作對,我使勁一拉,手下一滑,發力的三根手指向反方向彎了過去。

    我把遙控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按了一下,再次拉動把手,車門還是沒開,我那三根手指卻被扯痛了。

     “這什麼鬼東西!”話才說完,我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開始拼命敲打車窗。

     身後傳來埃文跟過來的聲音,他抓住我的手臂,攔住了我的再次出擊。

    鑰匙鍊嘩啦啦地掉到水泥地上,他彎腰把它撿了起來,“等一下。

    ” “請把鑰匙還給我!”我一味使勁掙脫,腳下一絆撞到車身,還打到了側視鏡。

     他把鑰匙舉到我夠不到的地方,“我說了,先等一下。

    ”透過這命令式的語氣,可以聽出他的聲音已經趨于溫和,不再是生氣時的粗暴嗓音,“我道歉。

    我和祖母出去了一整天,事情一直不太順利,然後門口有幾個蠢貨說什麼也不肯讓路,緊接着剛回到家裡,漢娜又……出了這種狀況。

    我很抱歉,不該妄下定論。

    請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吸吸鼻子,嘟囔了一句,摸索着能拿什麼來擦擦鼻子。

    除了情感超出負荷以外,這外面也着實很冷。

    埃文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卷不是從醫院就是從馬廄拿來的紗布,遞過來給我。

    我把臉擦淨,手沒抓穩,剩下的紗布從我手中滑落,掉在車道上松散開來,拉出一條向着房子伸展的長帶子,“我……我也很抱歉。

    ”我幹脆松手,任由紗布被風吹走,向遠處飄去,它在空中彎曲盤旋,如同頑皮的孩子在午夜發動衛生紙奇襲時那胡亂舞動的紙巾,“等等,不對,我沒什麼好抱歉的。

    你就是個渾蛋。

    ” “有時候确實如此。

    ”他自己承認,凄然地撇了撇嘴角,“我是出了名地愛亂發脾氣。

    今天我們要到夏洛特去,傑克本來應該留在家裡陪着漢娜的。

    可是照你所說,他顯然失信了。

    ” 我把事情經過複述了一遍,這次說得更為冷靜也更為詳細——我在哪裡發現的漢娜,那匹灰馬現在在哪兒,還有馬路邊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問題是,她隻差幾步就上了那家夥的卡車,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非常驚險。

    我自己甚至都不敢讓他搭我到什麼地方去。

    ” 聽我說完,埃文踱過去,又踱回來,兩手僵硬地支在腰帶上,“等我找到傑克,我非宰了他不可。

    要知道,我答應讓他住在這裡,要求的可一點也不多,隻求他别再喝酒,好好照顧他的孩子,再沒别的了。

    她需要她爸爸的陪伴。

    ” 決堤的情緒浪潮再次席卷而來。

    我想起科拉爾·瑞貝卡的那通電話,想起我父親說,如果我想來參加家庭生日聚會的話,也行,也行。

    “她需要有人陪伴,那個人不一定得是她的爸爸。

    ”起初,他似乎還因為我說了這種話而感到意外,但憂傷的表情迅速取代了先前的震驚,“應該是她爸爸才對。

    ”他把手擡起來,又猛地垂下去,無力地挂在身體兩側,“我為他做得夠多了。

    直到現在,我還在設法幫他收拾醉酒駕車的爛攤子,那還是他搬過來以前的事情,而且漢娜當時就在車裡。

    真是的,他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清醒過來?” 我又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一直以來,我都希望他能換個角度看我,把我看作獨立的個體,而不是媽媽的影子;我希望可以向他傾訴,告訴他自己内心的想法、苦惱和恐懼;我還盼着聽他說出那三個字,每個女孩都渴望能從父親嘴裡聽到的那三個字。

    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卻依然還在等待。

     “有的人永遠不會清醒,永遠不會的。

    ”我既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告訴埃文,“我小的時候,父親不是在樹林裡,就是在傳教和管教我們,而這些直到現在都沒改變。

    但最重要的是,有人走進我的世界,填補了這個空缺。

    那個人便是薇爾達·卡爾普,她與我非親非故,卻是一個可以讓我依賴的人,一個沉穩可靠并且始終如一的人。

    雖然并非最理想的狀态,但那對我來說已經足夠——知道有這麼一個可靠的人一直支持着我,便足以令我感到安心。

    ” 他轉過背倚在車身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腦袋向前垂了下來。

    我站在他身邊,感受金屬車身傳來的最後一絲溫暖。

    今晚想必又會很冷。

     “我總盼着傑克能變得成熟一些。

    我試過了,都沒用。

    ” 我從未見過埃文的這副模樣。

    面對苦惱的家庭現狀,所呈現出的支離破碎的面孔,與我同病相憐。

     “也許他以後會成熟起來的,可是,漢娜現在就需要有人關心照料,不能再往後拖了。

    她真的是個好孩子。

    ” “我知道她是好孩子。

    ”他看向我這邊,眼睛在光線照耀下,現出了一抹銀色的光澤。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現在挨得有多近,彼此抵靠着對方的肩膀。

    按理說,我應該沒法透過外套感覺到他的體溫,然而,我切實地感受到了。

     “她很喜歡你。

    她今天原本是打算到湖邊克萊夫大叔住的地方去的,但我覺得,你看見她和那匹馬的時候,她也許正在前往小木屋的路上。

    她反複問了我好多遍,你還會不會再過來。

    ”一面牆逐漸出現在我們中間,一點一點地向上堆砌,我幾乎都能聽見磚塊正在搭建的聲音,叮當,叮當,叮當。

    埃文看不見這堵屏障,但是我可以。

     “我很樂意與漢娜保持來往,可我最多隻能在這兒再待兩三天。

    公司打算召我回去了。

    ” “就這樣空手而歸?”聽到我竟然準備就這麼放棄,他似乎很吃驚,好像還夾雜着些許失落。

    “大概吧,雖然沒能達成我這次前來的目的。

    ” 他的态度緩和下來,視線與我相交,我一時有些失神。

     “其實,已經沒有什麼書稿可找了。

    關于《守護故事的人》,我所寫的全部稿件,也不過就是七八章左右。

    你讀到的那些,應該就是全部内容了。

    創作的原型是我從小聽到大的一個故事——這大山裡世代留傳的一個故事。

    那份書稿别的不說,退稿信倒是收了一大堆,然後就不了了之了。

    我有好多年沒再想起這件事了。

     我仔細打量他的表情。

    他總算坦白了嗎?“我猜,估計是那張手繪封面打消了所有人翻開這份書稿的念頭吧。

    ” 他咕哝了一聲,擡腳踢走一顆橡子,看着它滾向遠處,“那時候我就有那麼外行。

    我原以為那是個絕妙的主意,自己設計了封面,畫在那張水藍色紙上。

    我以為那樣可以使稿件脫穎而出,吸引紐約那些大出版社的關注,然後一鳴驚人。

    而且我壓根不知道,在你投稿的時候,就得把一整本書全部寫完。

    我寄出那一份書稿的時候,就隻是個初出茅廬的新手。

    後來,退稿信開始一封封地寄過來,叫人深受打擊。

    真的,非常受打擊。

    ” “其實封頁上的畫也沒有那麼糟糕。

    ” “我真不敢相信,過了這麼多年,你竟然又找到了它。

    ” “埃文,我并沒有找它,是它找上我的。

    我那天所說的話一點也沒誇張,《守護故事的人》真是某天早晨無緣無故出現在我桌上的。

    事實真是如此。

    廢稿堆裡的東西本來就是不準我們随便亂碰的。

    ” “好吧,那是塊禁地,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笑意牽動着面部的細紋在他臉上蔓延開來,“我打聽過你的情況。

    我在紐約多少也還有幾個朋友,聽說你在幾年前簽下了湯姆·布蘭登的回憶錄。

    那可是筆大生意。

    ” 不知怎麼回事,一股令人眩暈的奇妙感覺迅速流遍我的全身,這并不在我的預料之中,但那種感覺就在那裡揮之不去——他居然花時間打聽我,并且試圖了解我的情況。

     “沒錯,是有那麼回事。

    對于湯姆·布蘭登那個選題,我确實挺自豪的。

    ”我松了口氣,對話終于回到正題,還是談工作比較安全。

    除了《守護故事的人》,埃文·哈爾和我之間再無别的可能。

    紐約才是我的生活圈子。

    而且,我也不想在現有基礎之上,再和這大山發展出什麼新的聯系。

    再說了,因為上一段失敗的戀情使我不僅丢了工作,還多了隻狗要養活,我曾經發過誓,絕不會再把工作和情感摻和在一起。

     想到狗,我突然發現我吧“星期五”忘在樓下埃文的影音室裡,它此時恐怕已吃完爆米花,正睡得無比香甜。

     “我敢說,”埃文上下打量着我,“雪地摩托也好,山中一夜也好,背後的故事肯定都不簡單。

    為了能達成目的,你是能使出全身解數的人。

    ” 我稍稍拉遠兩人之間的距離,試圖看清他的真實用意,“那确實是筆大買賣,不過,整晚困在山上完全是計劃之外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守護故事的人》的情況是不一樣的。

    我當初之所以努力争取湯姆·布蘭登的自傳,是因為上面署有湯姆·布蘭登的名字。

    但是幾周以前,當我打開信封,看到那份書稿時——你未完成的那部分書稿——我卻并不知道是誰寫的,可是從第一頁開始,我就感覺自己和木屋底下的那個女孩有着什麼聯系。

    那個故事真的很精彩。

    ”“都過去這麼久了,誰知道現在會在什麼地方。

    沒準早被埋進鎮上的垃圾堆底下了。

    有一段時間,我把我寫的那些東西放在小木屋裡——我過去偶爾會在那地方工作——不過好些年前,海倫姑婆和祖母打算把它租出去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把那地方徹底清理過一番。

    我親手把那些稿子全裝進袋子,丢到了垃圾車裡。

    你看到的那些,估計是原先所僅剩的那七八章内容了吧。

    ”他看起來并沒有在隐瞞什麼,但他所說的與事實并不相符,“埃文,實際上,一直有人在偷偷地把書稿的後續章節,塞進木屋的門裡邊。

    我現在已經讀到第八章了。

    照你的意思,可能那些就是全部的稿件了。

    怪不得,過去這幾天一直沒有新的内容出現。

    ” “後續章節?”他顯然覺得難以置信,這也難怪他了。

    不過,看得出來,他正在開動腦筋,想弄清楚這事怎麼會是真的。

    至少,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把書稿偷偷送到木屋門裡的人絕不是他。

     開車行駛途中,先前那通電話一直在我腦海裡不斷重演——莉莉·克拉瑞特,我最小的妹妹,打電話過來問我,是否會去參加下午的生日聚會。

     “我就是想在你離開之前見你一面,不行嗎?”她的嗓音同科拉爾·瑞貝卡一樣甜美動聽,不知她是否也擁有同樣的歌唱天分。

    我突然意識到,在此之前,自己從沒和她通過電話。

    一次也沒有過。

    這些年來,她曾經就學校的課題選題給我寫過那麼幾封信,不過,我們的交流也就僅止于此。

     我甚至不怎麼熟悉她的聲音,這事怎麼都有些說不過去吧。

     “沒準我能想辦法過去一趟。

    到時候再看吧。

    ” 我又争取了幾天時間,繼續留在鏡面湖這裡——自從上次和埃文談過以後,我怎麼可能不留下來?對于送到木屋的那些書稿,他和我一樣感到困惑不解。

    他來木屋牽馬的時候,順便翻看了那些内容,并證實的确是他所寫。

     目前,他正在設法将這事查個水落石出。

    然而,維爾莉特和海倫都不肯承認,她們和這件事有任何關系。

     照埃文所說,我已經讀完了《守護故事的人》原有的全部内容。

    我們坐在木屋門廊上聊了聊這件事情,漢娜則在那邊安撫緊張的灰馬穿過畜欄走上運畜車。

     突然間,埃文·哈爾和我已不再是敵對關系。

    這個謎團,從某種意義上,把我們變成了同感不安的盟友。

    我們都想弄清楚,那些後續書稿究竟從何而來。

     然而我們都不知道,還能再去問誰。

     這謎團既令人着迷,又讓人沮喪,然而,在我開車的時候,卻是莉莉·克拉瑞特的那通電話,一直萦繞在我腦海裡,蓋過了我對于《守護故事的人》的疑慮。

     “拜托,珍妮·貝絲。

    就待上一會兒也行。

    我聽科拉爾·瑞貝卡說,拉維今天特意請了半天假,他要到希爾瓦鎮上的沃爾瑪去把大蛋糕給取回來,還有哦,我們把舊馬房周圍翻了個遍,找到了原先玩的擲蹄鐵①。

    到時候一定會很好玩的。

    爸爸和羅伊成功把獵犬換成了四輪摩托,而四輪摩托也已經賣了出去,所以每個人都很開心。

    科拉爾·瑞貝卡那麼盼着你能過來。

    你要是不來,她肯定會心碎的。

    我們從沒像這樣子全家團聚過。

    ” 我們當然有過,隻不過,莉莉·克拉瑞特記不起來了。

    除開幾封來回郵件,和她四年級的《卡片娃娃斯坦利》①課題作業以外,我們完全就是陌生人。

     “我盡量,不過,我現在還有些工作相關的事情要處理。

    所以具體怎樣還不太确定。

    ” 妹妹歎了口氣,“《以賽亞書》中說道,‘你們不要紀念從前的事,也不要思想古時的事。

    看哪,我要嘗試一件全新的事。

    ’是時候做一些新的嘗試了,珍妮·貝絲。

    ”耳邊突然聽到《聖經》中的話語,使我感到措手不及。

    我心中某個殘缺破碎的東西好像被這些話語觸動了,一個埋藏于我心底隐隐的期待,于是我答應了她:“好吧。

    我去。

    ” 于是,現在我正開着車,在山中一路蜿蜒前行,後座上放着包裝精美的窗台盆栽和兒童玩的沙灘工具套裝。

    我在來的路上,和“星期五”順道去了趟山葉堂,在那裡買下了這些禮物,免得到時空手出現。

    考慮到家裡的經濟狀況,還有爸爸那間房屋的現狀,小孩子生日聚會的預算恐怕會比較微薄。

     不過,很明顯,有人設法弄到了足夠的錢,在沃爾瑪的面包房定制了一個生日蛋糕,還是說,他們又把這筆錢,壓到了科拉爾·瑞貝卡和拉維肩上? 夠了,别胡思亂想了。

     我的下巴已經僵硬,一直緊咬着牙關,感到有股壓力正在向我襲來。

     我設法轉移注意力,開始思考我從鏡面谷圖書館拿到的調查資料。

    那裡的圖書館員超乎尋常地熱心,不過,她也沒能找到,關于薩拉溪這個名字的源起根據,隻知道,在拉貝爾教會學校成立之前,就已經有了這個名字。

    她給了我一本書,裡面介紹了1904年成立的拉貝爾教會學校,另外,還有本世紀初直到現在的人口普查文件以及稅務記錄的影印件,隻不過我至今仍未發現,當中有提及蘭德·查普林或是薩拉名字的地方。

     車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在陽光與樹影之間穿行,我沉浸于當下的美景,視線掠過綿延的山坡,延伸至隐藏在密林山谷中的小村落。

    我想象着野鹿踩出的小徑和切羅基人的古商道,想象蘭德和薩拉為求生存,四處奔波的身影。

    除此之外,我心中還存着更深的疑慮:他們能否跨越橫亘于彼此之間的阻隔?又是否存在某種可以接納他們兩人的生活方式? 很有可能,我永遠也找不到這些問題的解答。

    那位圖書館員雖然十分專業,但在相關史料方面,她也沒能提供什麼新信息,唯一的根據,就是埃文之前提到過的民間傳說:相傳,從前有一位白人男子和一個有切羅基血統的女孩,他們為了不被世人拆散,雙雙從瀑布上面跳了下去。

    傳說中,這對薄命鴛鴦的靈魂至今仍在薩拉溪一帶的山谷中遊蕩,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這份愛戀将會化作绮麗彩虹出現在薩瓜瀑布附近。

     我再次意識到,如果不能在這堆資料中找到突破性發現,我的追尋之旅恐怕就要在此畫上終點了。

    如果,蘭德和薩拉兩人,當真隻是古老傳說中的主人公而已,如果,這背後其實再無任何曆史背景,或者說,那段曆史早就已經湮沒無聞,我又該怎麼辦呢?埃文倒是很想盡我們所能地挖掘出真相,可他無意為蘭德和薩拉的故事續寫一個結局。

    他覺得,這樣做沒有什麼意義。

     我不得不承認,從長遠來看,唯一的解決辦法,可能真的隻有放任不管。

     也許,這次旅程的意義,其實并不在于發現一個遺失多年的故事,或者讓它重見天日進而付印面世。

    也許,這次旅程其實是一段關乎我自己的故事,提醒我去書寫我人生的新篇章,不要再一味翻看多年前已經寫就的過去。

     也許在這裡,這個我總也無法求得安甯的地方,也是我最終能夠和自己的過去達成和解的地方。

     但是,如果我的實力還不夠強大,不足以應對這即将到來的審判——這場我在旅程之初便早已預料到的審判,我又該怎麼辦呢? 現在就趕緊掉頭,随便編個借口,回小木屋去吧。

    内心的疑懼化作洶湧的音浪,幾乎使我難以抗拒。

     我試圖壓制這股聲音,可是并不奏效,車子繞過圖瓦什,我停在一處交叉路口,心裡翻來覆去地自我辯駁,直到一輛帶加長排氣管的汽車轟隆隆地駛過來,在我車後按響了喇叭,我才不得不拿了個主意。

    我幾乎是鼓起了全部勇氣,才将車子拐到了通往萊恩山丘的路上。

    猶疑與幻象同時折磨着我,路面逐漸越變越窄,前方出現了本世紀初期的郵局與店鋪的遺迹,表明曾有一個小社群在這渡口處生活。

    我感覺那聲音又在靠近,還有誰在朝車窗裡面窺視,在拼命敲打玻璃,一步步朝我逼近。

     繼續往前開出四分之一英裡,通往萊恩山丘的那條土路仿佛即将遭到廢棄。

    樹枝像手指似的罩在路上,山中尖利的蕭蕭聲久久不停,鑽進我的腦子裡。

    輪胎滑入了車轍泥痕當中,我開始感覺自己在劫難逃,這感覺随着車輪一圈圈滾動而愈演愈烈,尤其是,方才經過的那個地方,正是喬伊小時候經常趁大人在山上教堂逗留時,偷溜出來抓蝾螈的地方,我幾乎就要承受不住了。

    “星期五”醒了過來,兩隻爪子搭在儀表闆上,似乎感知到車裡發生了什麼變化,壓力變得越來越重,氧氣逐漸稀薄起來。

     我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前方,一座矮小的建築從樹林中冒了個頂,接着便完全進入我的視野。

    那短小的尖塔和已褪色的牆闆看起來毫不起眼,與我記憶中的龐大形象極不相符。

    我原本對它既是敬畏,又有恐懼,然而現在,當我一邊打量着它,一邊把車停在各種載運工具之間時,我才意識到它是多麼無足輕重。

    不過是一幢人為修建的普通建築,充斥了一小節一小節,從語境當中脫離,如同勒索信一般硬湊起來的,所謂上帝的聖言。

     我此時方才明了,這地方從來就不存在,除了仇恨、恐懼與懲罰以外的任何東西,隻有毫不講理的絕對控制。

    這座建築絕不是通往天堂或地獄的入口,這裡根本看不到愛或者恩典——沒有我在家中自己閱讀《聖經》時使我感到困惑不解的任何内容。

    男人們篡奪上帝的權力,霸占了這個地方,将它變成一尊金牛犢①,一個崇拜的偶像。

    要是我還像從前那樣對它俯首讓步,我同這些仍然聚集在他們自己用廢紙爛鐵樹起的神像腳下的無知人群,又有些什麼差别呢。

     是時候給萊恩山丘除魅了,将原本便不屬于它的東西徹底清理幹淨。

     我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了鼓勁,然後挺直身闆,從車上出來,取出後座上的禮物,堅定地踏出了通向自由的步伐。

     剛一繞到教堂背後,我便聽到了喧嘩的人聲。

    樹蔭底下,聚會的桌子就擺在陳舊的跷跷闆和秋千中間,那地方原有間老學校,因為校車制度和并校活動已經關閉多年。

    辮子松散的女孩和穿大号舊牛仔褲的男孩子在已經壞掉的秋千和向一側傾斜的滑梯中間穿行,他們正在玩“鬼抓人”的遊戲,尖利的聲音喚起了我過往的記憶。

     從前,禱告會結束後,我們經常會溜進學校後面破舊的操場。

    吵吵鬧鬧地玩些小孩遊戲。

    隻有在這裡,我們才能放聲歡笑。

    一旦進了教堂,就連年紀最小的孩子,都必須老老實實地坐着,保持正确的禮拜姿勢。

    誰敢亂動一下,立馬就會迎來短棍抽打——大人會将短小輕薄的木棍裝進口袋或夾在《聖經》裡。

    後來,家裡還會準備些更有威力的棍棒,以用作不時之需。

    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仍然是這地方的慣例。

    我很難想象科拉爾·瑞貝卡會出手教訓她的女兒,或者會允許别的人這樣做。

    我們小時候,隻要是信衆成員,一旦發現哪個孩子行為不端,都有權力向違規者施以懲戒。

    在萊恩山丘,你必須認識到,審判永遠如影随形,必須做到時刻警戒……否則就要經常挨打。

     迪迪,就是科拉爾·瑞貝卡的大女兒,首先發現了系着皮帶的“星期五”,還有我走近時手中那堆顫顫巍巍的禮物。

    瑪拉·黛安其中一個女兒,那個紅發的小姑娘也跟着走了過來,她先是驚訝地看了看禮物,一發現拿禮物的人是我,便把眼睛眯起來,露出滿是警惕的神色。

    我上次去農場時,幾乎沒怎麼好好看過瑪拉·黛安的幾個孩子,她一直忙着斥責他們,将他們從自己身邊趕走。

    我可以想象,我在他們心目中會是什麼形象。

    最起碼,我今天,按照父親的意願,真的穿了條裙子——一條上身帶歐洲宮廷式設計的毛織中長裙。

    這是我特意趕到時空過客狂歡營區,在羅賓的攤位上買來的,我在腰間系了條從行李箱裡找來的圍巾,搭配西裝外套和套靴,整體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差錯。

     一個男孩子跑過來,拍了紅發姑娘一把,把她變成了“鬼”,她和迪迪立馬飛奔起來,從我旁邊擦身掠過,近得我能感覺到有風。

    瑪拉·黛安瞟了這邊一眼,兩隻眼睛都瞪圓了。

    她一邊朝我走過來,一邊數落那群孩子,叫他們不要跑到炸魚鍋旁邊。

     “我不能待太久,我沒辦法參加之後的禱告會。

    ”剛一碰面我便搶先說道。

    我沒有忘記,今天是禮拜三,也就是說,聚會結束之後,聖徒兄弟會将要進行集體禱告活動。

     不過,此時此刻,這院子倒是看似一片喜慶。

    慶生的桌子已經布好,擺着色彩鮮豔的盤子、餐巾和塑料餐具。

    還有一大鍋豆子和很大一塊奶酪——這些食品大概是切羅基部族譜上可以供給糧食的某個人提供的——早已備好擺在桌面上,供各位家庭成員和教會夥伴共同享用。

    盤子裡裝着炸魚和看着像是鹿裡脊或背闆筋的東西,旁邊還有個丙烷爐竈正支在油鍋底下熊熊燃燒。

     “我可沒妄想你會進教堂。

    ”瑪拉·黛安咬着牙說,再次打量了一番我的衣服,“看樣子,科拉爾·瑞貝卡之前交待過你,讓你穿着得體一點吧。

    ” 冷靜,不要反擊,不要反擊。

     “我帶了點東西給孩子們,應該放在什麼地方?” “那邊,和其他禮物放在一起。

    ”她指了指教堂邊上的一張桌子。

    我迅速掃了一眼,立馬就被驚呆了。

    桌上擺着一個特大的長方形蛋糕和一些包裝好的禮物,旁邊還停着四輛嶄新的自行車。

     “爸爸和羅伊已經拿到賣四輪摩托的錢了。

    ”瑪拉·黛安仰起下巴,輕蔑地看着我,“全是現金,總共二千五百美金。

    ” 我覺得脖子滾燙,臉上也開始升溫。

    可是,家裡的屋頂怎麼辦,還有欠下的賬單、凹陷的地闆、莉莉·克拉瑞特卧室那面壞掉的窗戶——那間至今還沒通電的卧室。

     他們總是這樣,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有錢的時候不知節制,饕餮揮霍,然後迅速陷入饑荒窮困,一片潦倒。

     “姑娘們總得好好過上一回生日吧。

    ”她舔了舔嘴唇,津津有味地品味着我竭力克制沒有當場揭穿的矛盾局。

    獵犬買賣得來的意外之财将在一個月内全部花光,用來支付瘋狂的購物賬單,還要借一點給眼下處境困難的各種親戚……直到所有人都變得同樣困難。

    情況向來如此。

    我隻能呆呆地應了一聲:“哦。

    ” “禮物就随便放在那張桌上吧。

    你還知道給她們帶點東西,真是有心了。

    ”她不屑地看了看我手中的禮品袋,像是在說:“你本買得起更大的禮物,不過你就有這麼自私。

    ” 她把注意力轉向炸鍋那邊,科拉爾·瑞貝卡和拉維正往一袋袋他們親手捕來的魚做的魚片上撒着面包屑。

    我的幾個姑姑圍着桌子忙個不停,男人們悠閑地坐在一旁的草坪椅上,我的父親便在其中,此時正背對着我。

    兩邊的人群都還沒有注意到我,又或者說,他們誰也不在乎我是否出現。

    我也很難判斷事實究竟是哪種。

     “我去看看魚炸得怎麼樣了。

    ”瑪拉·黛安說完便走開了,把我一個人丢在禮物桌邊,局促地站在那裡,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最後,我終于把手中的東西放進了禮物堆,并盡量安撫自己,他們能把錢用來買自行車,就已經相當不錯了。

    至少,孩子們會玩得十分開心。

    “我真高興你能過來。

    ”科拉爾·瑞貝卡突然出現在我身後,不過仍然和我保持着一定距離,沒有像我上次去她家時那樣,一把将我摟進懷裡。

    她兩隻手臂刻意地交叉在胸前。

    我們倆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好奇的目光正投向我們這邊,大家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周圍的空氣因為大家期待的視線變得異常緊繃,仿佛撥弄一下就能彈奏出一首樂曲。

     “你真是太貼心了,還給孩子們都帶了禮物。

    ” “嗯,那天和你談過以後,我擔心禮物可能會有點少。

    ”我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你别生氣。

    ”科拉爾·瑞貝卡知道我在想些什麼,那些想法已經全寫在我臉上了,“其實也沒有太多錢了。

    瑪拉·黛安和羅伊想給姑娘們過一個特殊的生日。

    所有花費都由我們兩家平均分擔,拉維和我隻借了那麼一丁點,就湊齊了能給茜茜買自行車和分攤食物費用的錢。

    ”“你和拉維還為這事借了錢?” “沒關系的。

    拉維有些刀可以拿來賣,他有個好夥計就在‘武士周’營區裡擺攤。

    他們已經賣出去一把了,隻要有人買下其餘的刀,我們就能把錢還清了。

    ” “如果那些刀沒有賣出去呢?如果你和拉維因此陷入困境呢?” “不會有事的。

    我們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 “既然如此,為什麼每當哪個孩子要去看牙或者哪輛車子出現故障或者有誰逾期三個月交不上房租的時候就要給我寫信呢?”這些話我說不出口——這點也令我十分沮喪。

     妹妹像縮在籠子角落裡的動物一般,被困在我和鐵絲網之間進退兩難,她試圖換個話題:“去和爸爸打個招呼吧,順便看望一下大家。

    好好享受這次聚會吧,珍妮·貝絲。

    我的孩子們呀,自從瑪拉·黛安告訴她們,真的要舉辦生日聚會開始,就一直激動得不行。

    等她們騎上自行車的時候,肯定也會大吃一驚的。

    她們從來沒收到過什麼新東西,一直是些别人用過的廢舊物品。

    ” 我跟着她來到野餐桌旁,極盡所能地假裝一切正常,沒有意識到周圍的緊張氣氛,沒有發現追随我每個動作的視線,還有女人們一邊打量我的衣服和發型——沒有編成辮子隻随意紮了個馬尾——一邊投來的不贊許目光。

     我從那圈草坪椅旁邊經過時,我的父親連動都沒動一下。

    “珍妮·貝絲。

    ”他不冷不熱地說。

     我猜想,這幾個字大概隻是确認我到來的意思,可在我聽來,覺得更像是指責。

     “嘿,爸爸。

    ” 他馬上便和坐在對面的男人繼續交談起來,那人要麼是教友,要麼就是哪個遠房親戚。

     沒了,就這一句,在我離家十二年之後。

    我跌坐在餐桌旁的一張長凳上,感覺有些……麻木了。

    在我靈魂深處某個偏僻角落裡,我心底的那個小女孩曾對這一刻有過全然不同的設想。

    我還沒有做好面對這種真相的心理準備。

     我什麼時候才能接受父親毫不在意我的這個事實?他壓根不想知道我住在哪裡、做着什麼工作,或者我是個怎樣的人。

    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在乎。

     我的一個小侄子——瑪拉·黛安最小的孩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被小樹枝絆倒,腦袋撞到了桌腿上。

    我把他從底下抱起,讓他坐在我腿上颠着玩,慶幸能有件别的事情讓我分心。

    他軟軟地靠在我身上,小手摸到我的鑰匙,按了按遙控上的按鈕,聽到停車場傳來的喇叭聲,立馬開心地笑了起來。

     “嘟!嘟!”他咯咯笑着,“啾——啾來了!” “再試試。

    ”我抓着他胖乎乎的拇指又按了一下,“對了!就是這樣。

    火車來了!”他柔軟的鬈發蹭得我癢癢的,身上帶着泥土和小男孩特有的氣味,這一切都令我想起了喬伊。

    他小的時候特别難帶,體弱多病,哭鬧不停。

    我曾在無數個夜裡抱着他坐在門廊上,擡頭看着天上的圓月,呼吸着涼爽而潮濕的空氣,直到他慢慢停止了咳嗽和哭泣。

    從來沒人像我弟弟那樣深深地依戀着我。

     我把下巴擱在小寶寶的頭上,閉上眼睛,任由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有些時候,在甯靜的午夜時分,在隻有呼吸聲和呼噜聲的小房間裡,我感覺這個家像被子一樣覆蓋并包裹着我,使我感到溫暖而又安全。

    有些時候,我想象自己大概會在這山裡過完一生——找一個丈夫,生幾個孩子,想辦法養家糊口。

    有時,這景象甚至會讓人心生憧憬,一種正确的生活。

     然而,又有一些時候,我隻能看着自己的母親,看到她蜷縮在角落裡,任由父親侮辱、訓斥、叫嚷、恫吓,甚至是,動用武力,而我美麗的母親,隻能癱倒在地上哭泣,任憑無情的棍棒在她身上留下血紅的印記,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還有些時候,失控的怒火會使形勢越發加劇。

    這種時候,我們全家都會被籠罩在恐懼的陰雲裡。

     正是在這樣的夜晚,我知道自己甯願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想留在這裡,像這個樣子,度過我的餘生。

     這世上一定還有些别的可能,某種不一樣的生活方式。

     然而此時,聞着瑪拉·黛安的寶寶身上的味道,我竟意外地有點向往妹妹的這種生活,我曾經抛棄在此的某種前景,在我心底的某個角落裡,也希望自己能有個孩子,有間房子,有一個家,以及所有看上去與我當前忙碌而嚴苛的日程安排有些格格不入的生活。

     我還沒從父親的冷淡反應所帶來的打擊中緩過神來,一種難以明狀的渴望卻悄悄滲入我的内心,在熟悉環境和家庭氛圍的作用下,産生了超乎意料的強大沖擊。

     “他喜歡你。

    ” 我擡起頭,看見莉莉·克拉瑞特站在長凳旁,注視着我。

     “這小家夥特别認生,隻要陌生人一抱,就會哭出來,是個挺黏人的家夥。

    ”她沖他做了個鬼臉,小寶寶咯咯笑了起來,伸手要讓她抱,“不要,别過來,我可不想抱你。

    你就乖乖待着吧。

    ” 要不是科拉爾·瑞貝卡時不時寄來些家庭活動的照片,我可能都認不出莉莉·克拉瑞特了。

    我最小的妹妹已經出落成了大姑娘,她身材高挑,發色比小時候暗了些,成了深棕色,她的皮膚光滑,偏橄榄色,眼睛則同我和瑪拉·黛安一樣,是清澈的蜂蜜色。

    看相片的時候我還沒怎麼發現,原來她長得那麼像媽媽,還有我。

     我很想知道,看到莉莉·克拉瑞特身上不斷展現的相似之處,父親心裡又是何感想。

     她站在離我幾英尺的地方,似乎不太确定,是否應該站得更近一些,不過,她顯然是十分好奇的。

     我很想張開雙臂,将我的小妹妹摟進懷裡來問候她,可我又擔心這樣會把她給吓跑,或者聖徒兄弟會過後會找她的麻煩。

     “你能在這裡坐一會兒嗎?”我于是這樣說道,“我好久沒有收到你的消息了。

    我想想,你最後一次給我發郵件應該是,嗯,好幾年以前了吧?你當時有個大選題要參加科學展,所以找我幫你校閱那份研究報告。

    ”自那以後我們便沒了聯系。

    我都不太确定我們之間的來往具體是怎麼斷的——究竟是因為我還是莉莉·克拉瑞特。

    我太容易沉迷于工作當中,以至于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過去,個人郵箱裡的來信始終沒法看完。

    也許她隻是厭倦了繼續等待吧。

     “啊,沒錯,那件事。

    ”她轉了轉眼珠,看上去十分俏皮,就像個典型的青春期少女,使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莉莉·克拉瑞特的個性意外地很有朝氣,“我後來隻晉級到了州級科學展,不過既沒赢得名次,也沒獲得獎學金,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聳了聳肩膀,視線望向草坪椅圍成的那個圈,這眼神不禁使我開始揣測,父親是如何看待莉莉·克拉瑞特所取得的這些成績的呢? “你開什麼玩笑?那可太了不起了。

    你應該是咱們吉布斯家族第一個參加州級競賽的人了,不管是在什麼領域。

    ”這話多少有些玩笑的意思,但我所說的完全是事實。

    生在問題家庭的孩子往往很難在學校做出傑出表現。

     “那些沒什麼好自誇的。

    ” 我不禁感覺脊背一緊。

    這簡直就是父親嘴裡會說出的話。

    你以為自己是誰?巴黎女王嗎?卡爾普那個女人又給你灌輸了什麼大膽的想法? “當你取得某種成就的時候,為自己感到驕傲是很正常的。

    ” “驕傲是一種罪惡。

    ” “人的才能是由上帝創造的,莉莉·克拉瑞特。

    ” “未必總是如此。

    ”她仔細打量自己的手,不太自在地扯掉一截裂開的指甲。

     小寶寶放松地靠在我胸前,呼吸逐漸變得悠長起來。

    我換了個姿勢,以免他的腦袋滑落下去。

    這動作如此自然,熟練而且似曾相識。

    仿佛幼兒園學過的一首兒歌,直到現在依然熟記于心:“如果并非上帝所創,那又能從何而來呢?” 我想象莉莉·克拉瑞特參加科學展競賽期間,一定發生過的沖突情景。

    毫無疑問,肯定會有這麼一位老師,像薇爾達·卡爾普或彭伯西老師那樣,對我最小的妹妹寄予厚望與信心。

    我在腦海中勾畫出父親和這位老師進行對抗的畫面。

    雙方都拼盡力氣,往相反的方向使力。

    父親拼命想讓莉莉·克拉瑞特安守本分,讓她因為自己有頭腦并且會思考而感到慚愧。

     我這才意識到,當年,莉莉·克拉瑞特會從學校寫信給我,與我分享她的成績,其實還有更深的原因——她在向我尋求支援。

    而那時的我光顧着追求業績,并沒有挺身給予應有的支持。

    如今,一切似乎都已太遲。

    她讀到高中最後一年,卻準備放棄學業,和一個二十一歲的男孩子結婚,而我們全家竟都覺得是件好事。

     “任何誘使我們偏離正道的東西,必然全來自于惡魔。

    ”莉莉·克拉瑞特機械地回答。

     我停下來想了一會兒。

    正如我童年時期被告知的絕大部分内容,當中總會摻雜着不多不少的事實,将主題團團圍住,使其動彈不得,然後慢慢扼殺掉其真正的主旨。

     “誰能夠說,讓你把天賦應用在科學領域上,就一定不是上帝的安排呢?沒準你以後還能成為博士,做一些與環境有關的研究呢?不論是鋸木廠、曆史遺留的礦業廢渣,還是通過地表徑流對地下水造成的污染,都存在着大量問題。

    你那個選題不正是和這些有關嗎?” 她又模棱兩可地聳了聳肩,說道:“一點點吧。

    ” “你有想過深入研究什麼領域嗎?” 瑪拉·黛安此時看向了我們這邊,咬緊牙關,下巴前探,伸長脖子。

    壓低的讨論聲從坐在那圈草坪椅上的人群中傳來,可我聽不出具體在說些什麼。

    一個鬓角很長的年輕男子突然不再說話,視線從印有福特字樣的帽檐底下投過來,注視着我們。

    我在想,他會不會就是要和莉莉·克拉瑞特訂婚的那個人。

     “考慮過上大學嗎,比方說位于庫洛維的美國西海岸大學?”我開始追問起來,感覺時間已經所剩不多,“獲得獎學金的辦法有很多,莉莉·克拉瑞特。

    不是隻有參加州際科學展這一種。

    ” 她擡起視線仔細探尋着我的目光,她的眼睛在陽光下暈染上金黃的色澤。

    她是在認真考慮嗎? “我會盡我所能地幫你。

    真的,不論你需要些什麼。

    SAT考試的學習資料也好,尋找合适的獎學金選題也行。

    哪怕要我做擔保人幫你申請大學貸款,我也絕不推辭。

    我還可以幫你到克萊姆森大學去找找關系。

    雖然我沒有薇爾達·卡爾普那樣的影響力。

    ”但是埃文·哈爾絕對可以。

    他會願意幫助我的妹妹嗎?“但我會試試看的。

    ” 莉莉·克拉瑞特抿緊嘴唇,強忍情緒,迅速眨了眨眼皮,好像這畫面刺痛了她的眼睛,“克萊姆森實在太遠了……” “那麼,不然就從社區大學開始吧?”我很着急。

    莉莉·克拉瑞特因為背對着那邊,所以可能沒有察覺那圈男人竊竊私語正在醞釀着什麼。

    我父親把瑪拉·黛安叫了過去,不難看出來,他們是在談論與我有關的事情。

     根據科拉爾·瑞貝卡的肢體語言判斷,她顯然也注意到了,并且感到十分擔心。

    她對離開男人圈子來到炸鍋旁幫忙的丈夫低聲說着什麼,兩隻眼睛不安地轉動着。

    每當她意識到戰火即将點燃時,就會露出這種膽怯而痛苦的神情。

     “我還可以幫你租間公寓,就挨在校園附近,你可以直接走着去上學。

    ”據我所知,幾個妹妹都還沒有正式拿到駕照。

    我想,莉莉·克拉瑞特大概會同我當年一樣,覺得在城市街道穿行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她兩眼瞪得大大的,好像我十歲那年父親帶回家的那隻舶來雞産下的淡綠色雞蛋那麼大。

    莉莉·克拉瑞特臉上夾雜着驚駭和驚奇兩種情緒,慌忙說道:“我不知道,我得先問問爸爸。

    ” 她緊張地捋平散落的發絲,并将它們重新束好,“還有克雷格。

    ” 我握住了她的手,“你用不着去問任何人,莉莉·克拉瑞特。

    這是你自己的人生。

    你已經快滿十八歲了。

    ”盡管她的其他情況我都不甚清楚,但我确實記得她的出生日期。

    她出生的那年,十一月的第一周,下了一場大雪。

    母親本想為她起名溫特①,但被父親給否決了。

    他從沒聽說過這樣的名字。

    實際上,在她之前,母親懷的兩胎都相繼流産了,他盼着至少能再生出一個男孩,好讓他同喬伊做伴,但莉莉·克拉瑞特的出生讓他的希望落了空。

    于是,隻要不會讓教會裡的夥伴為之側目,父親根本不在乎母親為她起個什麼名字。

     “我得問問爸爸的意見。

    ”她再次重申,可是那麼做無異于直接放棄,“自從那次意外之後,他需要我照料的時候就變多了。

    有一陣子,他的狀态真的非常糟糕……”我知道她還想補充些什麼,卻已想不出更多的借口,“而且,就算已經年滿十八歲,也不代表一個人就可以目無尊長。

    我繼承了媽媽的性情,在許多方面都和她很相像。

    雖然我努力抗争,卻總也無法徹底消去。

    我不希望自己偏離正軌,變得像媽媽還有……” “還有我是嗎?”我在家裡的形象,肯定是個走上歪路的壞典型。

     “我可沒這麼說。

    别把這話硬安在我身上。

    ”她的雙頰染上了顔色,水彩描繪的小紅點灑在她的臉上,“我可不像瑪拉·黛安還有埃維·克裡絲汀。

    我明白你為什麼會跑到克萊姆森去,珍妮·貝絲。

    當然,這并不是說,我完全贊同你的做法,但是,我能理解你會這麼做的原因。

    我也知道,科拉爾·瑞貝卡多次寫信過去問你要錢,而你每次都會寄過來。

    有好幾次,要不是因為你,我們可能就撐不下去了。

    這些我都知道,我并不傻。

    ”她把手抽回去,放到自己腿上,緊緊交握起來。

     “這我當然知道了。

    所以我才希望你能至少考慮一下這個建議。

    你的未來是無可限量的,莉莉·克拉瑞特。

    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麼。

    你随時都可以回來這裡,隻要你心裡認定,這裡的生活就是最适合你的,但至少,在那之前你應該知道萊恩山丘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 “我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她明顯反感地皺起了鼻子,“危險的大城市,人們會遭到搶劫,甚至被人殺害,而且都擠在樓房裡一層疊着一層。

    到了那種地方我肯定會瘋掉的。

    ” 我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在我高中二年級,薇爾達·卡爾普第一次和我讨論這件事情時,我幾乎說出了和她同樣的話。

     “事實并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莉莉·克拉瑞特。

    城市裡的生活……很有意思。

    那裡十分忙碌,但總是生機勃勃的,有許多可以去看可以去做的事情。

    還有很多你在這裡根本接觸不到的機會。

    這樣吧,你寒假的時候過來找我玩吧,過來親自确認一下,那地方和你想的是否一樣。

    ”我不确定自己要拿什麼來付她的機票錢,也不知道怎麼把她弄到夏洛特機場——或者說,怎麼才能讓她脫離父親的掌控——但我已經下定決心。

    我一定會想到法子的。

     有一瞬間她整個人仿佛被點亮了,那是一個心懷好奇、頭腦聰穎的人心中的向往和渴望。

    “哦,我說不好……”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男人,這才發現他們正在議論着什麼,“我的意思是,我得再等一等,看看情況再說。

    ”她臉上憧憬的神情迅速黯淡下來,正如其出現一樣叫人猝不及防,“你不用費神擔心我,珍妮·貝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克雷格有份好工作,如果他以後能攢下些錢,沒準什麼時候還能從他叔叔手裡,把那間丙烷公司給買下來。

    我保證,我絕不會像瑪拉·黛安還有埃維·克裡絲汀那樣生活的。

    ” 我擡頭,看見瑪拉·黛安正朝我們走來,“最起碼,你考慮一下先過來找我玩吧。

    在聖誕節的時候,你覺得怎麼樣?我們可以在城市裡過聖誕節。

    在那之後你還有充足的時間,可以好好考慮自己畢業之後要做什麼。

    ”我打開錢包,抽出一張名片,塞到她手上,并合攏她的手指,把名片握緊,“你先别急着做決定,行嗎?給我發郵件或者打電話,我們可以再深入談一談。

    ” 她頓時便被名片給吸引了,但還是迅速把手翻轉過去,将它藏進了裙子的褶層裡,“可是,在我滿世界到處亂跑的時候,克雷格可不會巴巴地等着我。

    他二十一歲了,已經準備好組建家庭,開始新生活了。

    ” “要是他真的愛你,他肯定會等你的,會等到你也準備好的時候。

    ”我的聲音幾乎是在耳語了,盡量不讓第三個人聽見我們的對話。

    一旦家裡人得知這件事情,他們肯定會第一時間堅決反對,而莉莉·克拉瑞特則會淪為扭曲的高壓攻勢下的犧牲品。

     “莉莉·克拉瑞特,”瑪拉·黛安的嗓音十分刺耳,“快去幫科拉爾·瑞貝卡把食物端上桌。

    ”她擺出一副不容争辯的态度,明确彰顯着其聚會負責人的身份。

     “我們還在說話。

    ”我抗議道。

     “好像你也應該去幫忙端吃的吧,還是說,你已經忘記該怎麼做了?”她把小寶寶從我腿上一把抓起,讓他半夢半醒地站在地上,又輕輕推了推他的屁股,“到那邊去跟其他孩子一塊兒玩吧。

    要是你之前肯聽我的乖乖睡上一覺的話,就不會在生日聚會上一個人縮在一邊了。

    ”小男孩慢慢地找到平衡,搖搖擺擺地走開了,他胖乎乎的小腿向外弓起,如同一個迷你的橄榄球後衛,光着的小腳丫仿佛毫無痛感似的走在滿是石子的地面上。

     莉莉·克拉瑞特急忙起身迅速離開了。

     “你可别插手她的事情啊。

    ”瑪拉·黛安尖聲尖氣地說着,伸出手指戳到我面前,像是要給坐在草坪椅上的那群男人表演一場好戲。

     我吓了一跳,往後退去,說道:“你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 “我不這樣認為。

    ” “你肯定是在撺掇她讓她自己拿主意吧。

    别把你那些有害思想灌輸給她。

    她是個好姑娘,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等着她。

    她會在這間教堂裡,和一個萊恩山丘的男人結婚,而你覺得無法忍受,因為這些你都沒有。

    ”她嗓門擡高,吸引了人們的注意,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我們之間的這場對峙,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

    女人的口舌之争往往先是受到鼓勵,等到必要時男人們再出面調停。

     看到大家轉過頭來,我一下子也來火了,“相信我,你不會喜歡我的回答的。

    ”我四下搜尋“星期五”的身影,打算現在就帶它離開這裡。

    我可不能在這種時候爆發。

    要是瑪拉·黛安當真和我算起舊賬,後果絕對會是災難性的。

     “是嗎?為什麼不會呢?你不過就是知道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罷了,不是嗎?還能有什麼,你有份了不起的工作,在紐約賺着大錢。

    你覺得比我們所有人都更聰明是吧。

    ” “瑪拉·黛安,夠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今天可是你孩子的生日聚會。

    ”我站起身來與她平視,“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圍在秋千和跷跷闆一帶玩耍的孩子們,此時已經停下動作,滿臉沮喪地注視着我們。

    我很熟悉這種神情。

    他們是在等待炸彈爆開的瞬間,預感到一個普通的日子又将陷入沖突與混亂當中。

    他們深知這類事情的規律,正如我們當初一樣。

    這個家幾乎永無甯日——總會因為什麼事輕易點燃戰火。

     瑪拉·黛安湊到我的跟前,“你連孩子都沒有,有什麼資格教訓我應該怎麼養育我的孩子。

    ” “開飯了!”科拉爾·瑞貝卡突然大喊一聲,仿佛沒有留意到身邊這一觸即發的大災難。

     “趁現在還是熱的,大家快來吃吧。

    ”拉維也補了一句。

    願上帝保佑拉維。

    我雖然幾乎還不了解他,卻已經喜歡上他了。

    他和科拉爾·瑞貝卡一樣,因為家裡的矛盾沖突而感到懊喪不已。

     人群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他們從草坪椅上起身,移到了餐桌旁邊,我的父親,也就是家族中年紀最長的男人,将會念誦一段禱詞,以淨化食物供大家食用。

     瑪拉·黛安向我使了個警告的眼色,這才和我分開走向不同方向。

    我繞過桌子,在女人們圍坐的那頭,挨着科拉爾·瑞貝卡和她的孩子坐了下來。

    “星期五”悄悄鑽到我的腳下,準備搜尋掉到地上的碎屑。

     父親念完禱詞之後,大家便按平常的節奏開吃了,過去與現在在這一刻奇妙地重疊了。

    從以前開始,全家人圍坐在食物面前就一直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刻。

    至于具體吃些什麼,份量會有多少,則完全取決于當季的收成。

    我們所吃的東西,基本上是自己耕種或者森林裡采摘的食物,在有機食品大行其道之前,便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

     我和科拉爾·瑞貝卡聊了一會兒,又觀察了她們母女相處的方式,還看到她和拉維隔着桌子相視而笑,我突然意識到,要不是聖徒兄弟會明令規定,男人和女人必須分坐于桌子兩端,他們倆肯定會緊挨在一起。

    我很想知道,克雷格——莉莉·克拉瑞特挑選的那個男人——會不會也會和拉維一樣體貼。

    雖然我很想阻止她過早結婚,但我同樣盼望着,她也能夠獲得幸福。

    吃完飯後,瑪拉·黛安把蛋糕端了上來,她大驚小怪地插上蠟燭,打趣地拍走那些伸向奶油蛋糕的小手。

    孩子們咯咯笑着,聲音響亮而又甜美。

    像這樣的生日蛋糕的确是相當罕見的,看到他們眼巴巴地等到自己那塊蛋糕然後開始細細品味的時候,你很難不由衷地感到高興。

    就連我父親似乎也因此而十分開心。

    他一邊笑着,一邊同一個年輕男子,就是我猜測是莉莉·克拉瑞特未婚夫的那個人說着什麼。

     孩子們剛吃完蛋糕,過生日的幾個小姑娘便開始吵着要生日禮物。

     “這事得由你們的爸爸說了算。

    ”瑪拉·黛安嘴裡罵着,眼睛卻央求地看了她丈夫一眼。

     “這裡由我說了算。

    ”我的父親糾正道,“現在,我有話要對大家說。

    ” 剛咽下的奶油堵在了我的喉嚨。

    我起先還不太明白具體原因,過了一會兒才又重新想了起來,在我們家裡,飯後時間一直是用來實行懲治的。

    這個時候,倘若父親覺得有誰逾越了規矩,便會當着全家人宣告其不當行為,然後對其實行懲罰。

    如果犯下嚴重罪過,需要長棍鞭打以資懲戒,你還得不吵不鬧地走到屋外,等待棍棒最終降臨。

     我現在才注意到,他的行動有些不穩,體重輕減了許多,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兩手撐在桌面上已經微微有些顫抖,其中一隻手臂,因為那場意外而變形留疤,三根手指都沒了蹤影。

    他的目光從衆人身上掃過,片刻都沒在我身上停留。

    連最小的孩子都安靜下來,紛紛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也像他們那樣,一聽他講話便感覺畏縮不已。

     “剛剛,克雷格·約翰向我提出了請求,希望我将莉莉·克拉瑞特許配給他,我看他是這教會裡的正派人,因此,已經答應了他的這個請求。

    等他們挑下一個好日子,便可以早些成婚了。

    你們可以安下心來,好好祝賀他們了。

    ” 父親說完這話,便緩緩矮身坐回座位。

    我搶在議論聲響起之前,俯低身子望向莉莉·克拉瑞特那邊。

    她緊盯着面前的餐碟,臉色如牛奶一般白得毫無生氣。

    當她擡起頭時,臉上雖已挂着笑意,但笑意并未流入她的眼底。

    顯然對于此事她毫不知情。

     圍在桌子這頭的女人頓時興奮地交談起來,生日聚會被暫且擱置,轉而讨論起了婚事的安排,她們提到二手店裡的那件舊婚紗,如今可以從賣狗得來的錢中拿出一筆将它買下,又琢磨着誰家還有餘下的面料,能給他們做床婚被,或者誰家又有什麼家具,可以轉送給他們,幫扶着組建出一個小家庭。

     至于桌子那頭的男人們,則相互拍着後背慶賀着這件喜事,中間還夾雜着這樣的聲音,說什麼,若是販狗的生意能夠做大,克雷格大可辭去開卡車的工作,過來給我父親賣力。

     先前吞下的食物頓時在我肚中翻騰起來。

    我湊到科拉爾·瑞貝卡身旁輕聲對她說:“我得走了。

    事情結束之後,請代我向大家告别,好嗎?” 我準備明天打電話給她,問問她對莉莉·克拉瑞特這事的看法。

    我相信,我們總還能夠做些什麼,讓她重新考慮考慮這件事情,不能僅僅因為這是父親的安排,便辍學穿上那件二手婚紗。

     我起身離座,往前走去,起初步子還很平靜,緊接着便跑了起來,“星期五”一路小跑跟在我身後。

    腦子裡面飛速運轉,如同新耕土地上席卷而過的龍卷風,一邊移動,一邊卷起各種碎谷殘渣。

     我起先并未發覺自己正在前往何處,隻是坐進車裡,沖下車道,沿着土路往上彎了好幾英裡。

    突然間,周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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