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甜蜜後的計較

關燈
給他一把刀子,讓他到大街上去——他會為了一個銅闆就能把人當街殺了!他和副省長都是一路貨色——暴君虐主。

    ” 乞乞科夫想:“噢,原來他跟他們不和。

    那麼談談警察局長吧,他們看起來關系不錯。

    ”因此便說:“不過,我看呢,直說吧,警察局長是我喜歡的。

    他的性格是那麼耿直,從臉上也能看出實誠來。

    ” “那是個騙子!”索巴克維奇冷冷地說,“他騙了你,出賣了你,還會和你坐在一起吃飯哩!我很清楚他們這些人:全是些騙子;全市都是這樣:騙子騎在騙子的身上,還用騙子來趕。

    全是些出賣基督的壞蛋。

    這裡隻有一個正經人:檢察長。

    可這家夥真的是一頭蠢豬。

    ” 聽完這些歌功頌德的評論——盡管簡短了一些,乞乞科夫明白:其他官員也不用再提了;他也終于想起來:索巴克維奇不喜歡說任何人的好話。

     “怎麼樣了,親愛的,去吃飯吧。

    ”夫人對索巴克維奇說。

     索巴克維奇說了個“請!”之後,主客們走到一張放着冷拼的小桌旁,照例喝了一杯伏特加,吃了一點兒冷食,——冷食同博大的俄國各地的城鄉一樣,就是各種鹽漬的開胃的東西。

    接着,大家就一起走向餐廳。

    女主人走在最前頭,像一隻在水上浮遊的優雅的母鵝。

    餐廳那窄小的餐桌上擺了四份餐具。

    第四個位置上的女士很快就出現了,很難判斷出她是什麼人:是太太還是姑娘,是親戚還是管家婆,還是寄居的普通食客;她大約三十歲上下,沒有戴包發帽,包着花頭巾。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并不是作為獨立體而存在的,他們總是作為無關大局的斑點攀附在其他實體上。

    她們總是出現在同樣的位置,頭總是保持着同樣的靜止的姿态,讓你簡直要把她們當成屋裡的擺設了,你會猜測,是否她們的嘴生來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是隻要一到使女室或者貯藏室,她們就會判若兩人! “親愛的,今天的湯很好!”索巴克維奇說,他喝了口菜湯,從盤裡拿了一個雜餡包子——這是配湯的名菜,是在羊肚兒裡楦上荞麥飯、牛腦子和蘑菇莖做的。

    “這樣的包子,”他轉身對乞乞科夫說,“您在市裡根本吃不到,天知道他們會往裡塞什麼!” “可是省長府邸的飯菜也不錯呀。

    ”乞乞科夫說。

     “您知道那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嗎?您要知道了就不會吃啦。

    ” “怎樣做的我不知道,也不好随口來說,但是那豬排和炖魚都挺好的。

    ” “您錯了。

    我可知道他們在市場上會買些什麼東西。

    那個壞蛋廚子,跟法國人學的,他在市場上買到一隻公貓,剝了皮,就送到桌上冒充兔子。

    ” “哎呀!你怎麼說這麼惡心的事。

    ”索巴克維奇太太說。

     “不說怎麼辦呢,親愛的,他們是這麼做的啊;這不能怨我,他們都是這麼做的呀。

    不管什麼破爛,要是在咱們家,阿庫利卡早就扔到——請原諒——扔到泔水桶裡了,但是他們卻會拿它做湯!往湯裡放!放到湯裡去!” “你在吃飯時總愛講這類惡心的事兒!”索巴克維奇太太又指摘了一句。

     “親愛的,這有什麼辦法呢,”索巴克維奇說,“這又不是我幹的,但我要跟你說:我決不吃亂七八糟的東西。

    青蛙就是被用糖包起來,我也不會放進嘴裡,牡蛎我也不吃:我知道牡蛎像什麼。

    吃點兒羊肉吧,”他又轉身對乞乞科夫說,“這是羊肋配米飯,不是城裡老爺們廚房裡做的那種羊肉,他們的肉在市場上放了四五天了!這都是德國和法國的博士們想出來的:為了這個,我真想把他們全弄死!他們想的什麼飲食療法,要用挨餓吃不飽的辦法來治病!他們德國人瘦弱,可以不吃東西,他們就認為俄國人的胃也受得了!不,他們全是無稽之談,全是……”說到這裡,索巴克維奇氣憤地晃了一下腦袋,“他們講着文明、文明,但是這種文明——呸!——真想換個别的詞,但是吃飯時說起來不合适宜。

    我家裡不會這樣的。

    我要是想吃豬肉——就來整頭豬;要吃羊肉,就來隻全羊;吃鵝,就把鵝全端上來!我甯可隻吃兩樣菜,但要吃得滿足。

    ”索巴克維奇的行動證實了自己的話:他把大半拉羊肋扒到自己的盤子裡,吃了個精光,還把每塊骨頭都吸了一遍。

     “這家夥看來倒挺會吃。

    ”乞乞科夫想。

     “我家裡不這樣,”索巴克維奇擦着油手說,“我家裡不這樣,我不像普柳什金:有八百個農奴,吃的還不如我家的牲口!” 乞乞科夫問道:“這普柳什金是什麼人?” “是個混蛋,”索巴克維奇說,“小氣得難以置信。

    監獄裡帶重铐的犯人也比他強:人全讓他給餓死了!” “真的?”乞乞科夫急忙接過話說,“您是說他家死了很多的農奴嗎?” “大批大批地,跟死蒼蠅一樣。

    ” “真像死蒼蠅似的?那他住得離您這裡多遠呢?” “五裡地。

    ” 乞乞科夫不由重複了一聲:“五裡地!”他甚至感到了自己激動的心跳。

    “那麼從您這裡出去,是往右拐呢還是往左拐呢?” 索巴克維奇說:“我勸您别打聽怎麼去這條老狗家了!到任何一個下流的地方去,都比去他家能得到諒解。

    ” “不是的,我不過是打聽一下,想了解一下各地的情況。

    ”乞乞科夫答道。

     羊肋之後,奶渣餅端了上來,每個都要比盤子大很多;不久又上了像小牛犢一樣的大火雞,裡面塞滿了各種餡:雞蛋啦、大米啦、豬肝啦,還有各種說不出來的東西,都塞在火雞的肚子裡。

    午餐終于結束。

    離開餐桌的時候,乞乞科夫覺得自己的體重大概比進來的時候增加了一磅多。

    回到客廳,客廳裡又擺上了一小碟果醬,不是梨醬,不是李子醬,也不是什麼野果醬,但主客們都沒有動它。

    女主人去往别的小碟裡放果醬去了。

    趁她出去,乞乞科夫打算跟索巴克維奇說正事,大吃了一頓的索巴克維奇,嘴裡咕噜着,發出一些含混的聲音,他躺在圈椅上,手一會兒在胸前劃十字,一會兒捂着嘴。

    乞乞科夫說:“我想同您談一件小事。

    ” “又拿來一碟兒蜜糖!”女主人端着進來一個小碟兒說,“蜜糖煮蘿蔔!” 索巴克維奇回答說:“我們等會兒再吃!你先回去吧,我要幫帕維爾·伊萬諾維奇脫掉燕尾服,稍稍歇息一下!” 女主人又要讓人送鴨絨被子和枕頭來,男主人說:“不用啦,我們坐圈椅裡就可以了。

    ” 女主人終于走了。

    索巴克維奇把頭低下,準備細聽事情的内容。

    乞乞科夫不知出于什麼心态,兜了個大圈子,先講了一下整個俄國的概況,大肆贊揚了它的遼闊廣大,甚至比古代的羅馬帝國還要遼闊,簡直讓外國人的驚訝不已……索巴克維奇一直低着頭。

    乞乞科夫接着說到,這個國家的光榮是舉世難覓的,但是根據這個國家現在的規定,那些已經結束了生存的農奴,在新的農奴普查之前,仍然和活着的農奴一樣計算,為了不讓大量瑣碎無用的手續增加官署的負擔,不讓本已複雜異常的國家機構更加複雜……索巴克維奇仍在低着頭聽着。

    乞乞科夫繼續說着,雖然這樣的措施是對的,但由于要像替活農奴那樣為他們納稅,這會讓許多農奴主背負上沉重的負擔,他個人為索巴克維奇承擔這過于沉重的負擔表達敬意。

    在這裡,乞乞科夫表述得特别小心:他沒有把死農奴說成死農奴,隻是說成不複存在的農奴。

     索巴克維奇仍然低着頭聽着,臉上沒有表露出一點兒其他的表情。

    好像這個身體裡并沒有靈魂,也就是說,他的靈魂根本不在它應該在的地方,就像民間傳說裡那個老而不死、為富不仁的幹癟老頭子似的,把靈魂埋進了大山裡,還在上邊罩了一層厚厚的外殼,因此不管靈魂之中如何翻騰,看起來卻毫無波動的痕迹。

     “怎麼樣?……”乞乞科夫說完,揣着急迫的心情等待着對方的回答。

    
0.06634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