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歡宴中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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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麻紗作的名叫“娴雅”的齒形花邊。

    這些“娴雅”不隻能把不能令人消魂的地方前前後後掩飾起來,而掩飾的結果卻恰恰能令人想入非非,感到那令人消魂的地方正是在那裡。

    長長的手套并沒有一直拽到短袖口,而是深謀遠慮地把臂肘以上那頗有刺激性的部分裸露在外邊;許多太太的玉臂的這一部分嬌嫩豐腴,令人神往;有些太太的羔羊皮手套甚至因為想再往上拽一點而綻開了線,——總之一句話,這裡的一切好像都在說:不,這裡不是省城,這裡是首都,這裡是巴黎!隻是有的時候也會突然冒出一頂罕見的嚴嚴實實捂着頭的壓發帽,甚至還會探出一根很像孔雀翎的羽毛,這種打扮可毫不時髦,完全是獨具匠心的。

    不過,這總是難以避免的,省城的特點就是如此:總會在什麼地方露出破綻。

    乞乞科夫在太太們面前琢磨着:“誰是寫信人呢?”他剛把鼻子往前一伸,一排臂肘、翻袖、袖口、飄帶角兒、香氣襲人的羅衫和衣襟就掠過他的鼻子。

    全速飛奔着加入去跳加洛普舞的人裡有:郵政局長太太、縣警官、帶藍翎的太太、帶白翎的太太、格魯吉亞王公奇普海希利傑夫、彼得堡的一位官員、莫斯科的一位官員、法國人庫庫、佩爾洪諾夫斯基、别列邊道夫斯基——全都加入了跳舞的行列…… “嗬,整個省城都動起來啦!”乞乞科夫躲避開人群說。

    等到太太們落座了以後,他又仔細觀察起來,看能否從表情和眼神中辨認出寫信人來;但無論根據表情還是根據眼神都無法判斷誰會是寫信人。

    看到的一切都是隐約的,微妙得不可捉摸,哦,多麼微妙啊!……“不,”乞乞科夫在心裡說道,“女人是這樣一種玩藝兒……”說到這裡他甚至搖了一下手,“簡直沒說的!不信,你去試着說一下或者描繪一下她們臉上那瞬息萬變的細膩神情看看,你一定說不出什麼來。

    光是她們的眼睛就是一片神秘莫測的國土,人一陷進去,那就無影無蹤了!無論是用鈎子還是用别的什麼東西都不能把他拖出來。

    先不說别的,你不妨去描述一下她們的秋波試試吧:水靈靈的,天鵝絨般的,蜜糖般的。

    什麼樣的眼神都有!有纖柔的,有冷峭的,還有軟綿無力的,或者像有人講的那樣,有含情脈脈的和不含情脈脈的;但不含情脈脈的比含情脈脈的更甚:一旦讓它捉住人的心,就會像提琴弓子一樣在你的整個心靈上演奏起來。

    不,根本無法找到形容她們的詞兒:除了賤貨,就再也沒有别的詞兒了。

    ” 罪過!我們主人公的嘴裡好像竄出一個難登大雅之堂的詞。

    可這有什麼辦法呢?作家在這裡的處境就是如此!不過,不能登上大雅之堂的粗話寫到了書裡,那并非作家的罪過,那是讀者,首先就是上流社會讀者的過失:從他們那裡你不會聽到一句正正經經的俄國話,他們用法國話、德國話和英國話,用得太多,多得使你受不了,甚至還學足了各種洋味:講法國話就帶着鼻音咬着舌頭;講英國話呢,就像鳥叫一樣,而且表情也得像鳥,甚至還會譏笑那些學不像鳥的表情的人;他們講起俄國話卻毫不上心,或許隻是為了标榜自己的愛國熱忱,才在别墅修上一座俄國味道的小房子。

    上流社會的讀者以及那些自以為是上流人士的讀者就是如此!可他們的要求又如此苛刻!他們堅定地要求一切都要用最嚴謹、最純正、最高雅的語言來表達,如此說來,他們希望加工得完美無疵的俄文自行從雲端落下,正好落到他們的舌尖上,那他們隻要張嘴往外一吐就是。

    當然,人類中女性那一半是奇特的;但是,應當承認,可敬的讀者有時更奇特。

    乞乞科夫對究竟寫信人是哪位太太,已經一籌莫展了。

    他試着再投過去一個更加專注的目光,看到太太們的那邊也流露出一種神情來,向他這個可憐的凡人的心中傳送着希望和甜蜜的折磨,結果他隻好說:“沒辦法,怎麼也猜不出來啦!” 但是,這并不妨礙他此時此刻的快活心情。

    他一會兒潇灑自如地與幾位太太愉快地說上幾句話,一會兒踏着小碎步,或者像人們通常說的那樣,蹀蹀躞躞地走近這位或那位太太,——那些極其利索地繞着太太們打轉的、被稱為老色鬼的、打扮時髦穿着高跟皮鞋的小老頭兒們通常邁的就是這種小碎步。

    乞乞科夫一邊邁着小碎步,一邊潇灑地左右周旋着,每次都要兩腳先磕一下腳後跟才停下來,——他那小腳兒上的動作就像地上拖着的一條短短的小尾巴,或者就像打一個逗号。

    太太們都十分高興,不僅找到了他身上的一大堆可親可愛之處,甚至還在他的臉上發現了雄偉的乃至于英武的神态,衆所周知,女人們是非常喜歡這種神态的。

    太太們已經差不多要為了他而吵起來了:有些太太們看到他喜歡站在靠門口的地方,便争先恐後地去搶占離門較近的那把椅子,一位太太捷足先登,最後差點兒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在許多盯着這個位置的太太們的眼裡,她的這種無禮行徑有些太不成體統啦。

    乞乞科夫隻顧得向太太們獻殷勤,或者準确些說,是太太們妙語連篇,對他獻熱情,把他弄得頭昏腦脹(太太們的話裡盡是深奧的暗喻,需要去苦心揣測每一句話,他的額頭又沁出了汗珠),竟令他忘記遵照禮節應當去拜會女主人。

    等到他聽見省長夫人的聲音,才想起這本該他做的事來,可省長夫人已站在他身旁幾分鐘了。

    省長夫人風雅地搖着頭,用委婉裡帶着慧黠的聲音說:“喲,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原來您在這兒!……”省長夫人的話,我無法準确地傳達,但是她說得非常親切動聽,頗像那些愛描寫客廳高雅社交活動并喜愛賣弄自己這方面見識的上流社會作家筆下的貴婦人同情人互通款曲的腔調,那話大緻是說:“莫非您的心真被人家全部攻陷,竟沒有留下一小塊地方——隻是最小的一個角落——去容納被您無情遺忘了的人了”。

     我們的主人公立刻轉身,正要開言答對——他的辭令或許不會略遜于時髦小說中的茲翁斯基、林斯基、利金、格列明們和各種機靈的軍人們,但無意中擡起眼睛,他便突然莫名其妙地停了下來,就像蒙頭挨了一棒。

    他面前的原來并非省長夫人一個人:她還拉着一位妙齡女郎,二八芳齡,嬌豔的金發,清秀的眉目,略尖的下颏兒,令人神魂颠倒的鴨蛋臉兒,——這模樣兒,會被畫家用來做畫聖母時的模特兒的,在俄國這種模樣兒并不多見,這裡山也好,森林也好,草原也好,臉盤兒也好,嘴唇也好,腳也好,什麼都長得大大的。

    這女郎就是他從諾茲德廖夫家出來時在路上因為車夫或馬匹的糊塗而讓兩車奇妙地相撞,缰繩糾纏到一起,米佳伊大叔和米納伊大叔幫忙解難時遇到的金發姑娘。

    乞乞科夫驚喜不已,一時竟說不出一句好聽的話來,鬼才知道他咕哝了些什麼,格列明也好,茲翁斯基也好,利金也好,一定不屑于他相比了。

    “您還沒有見過我的女兒吧?”省長夫人說,“寄宿女中剛畢業的學生。

    ” 他回答說已經有幸在一個偶然的方式下見過了;他還想要多說幾句,卻說不出一個詞兒來。

    省長夫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帶着女兒到大廳的另一頭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而乞乞科夫呢,仍然矗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像一個興緻勃勃地要上街散步的,正要大開眼界的時候,卻突然想起仿佛忘了一件事情,便忽然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實在是再蠢不過的樣子了:春風得意的神情瞬間從他臉上消失了;他在苦苦思索到底是忘了什麼:不是手帕吧?手帕在口袋裡呀;不是錢吧?錢也在口袋裡呀;好像什麼都不缺,全都帶在身上,可是一個惱人的精靈卻偏偏在他耳邊不停地悄聲提醒他,他一定忘了什麼。

    因此他便恍惚迷離地看他面前熙攘的人群、飛馳離去的馬車、列隊行進的一團士兵的高筒軍帽和高舉的槍支、商店的招牌,——但這一切他都是入目不入心。

    乞乞科夫就這樣突然變得失去了對周圍所發生的一切的感知了。

    這時太太們的香唇向他吐露出許多委婉而含蓄的提示和問話:“我們這些可憐的凡人可以鬥膽請問您在想些什麼嗎?”“您那思緒翺翔的幸福之鄉在何方?”“令您陷入甜蜜的沉思之谷的那位女士的芳名可否令我聽聞嗎?”但是他對這一切都一概置若罔聞,令那些優美動聽的問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渺無回應。

    他傲然失禮,竟然很快就撇下了太太們,到大廳的另一側去尋覓省長夫人和她的女兒去了。

    隻是太太們卻并不想如此輕易地就放過他;她們每個人都下定決心把自己最擅長的本領施展出來,把那能輕易征服我們心的各種武器拿出來。

    必須指出,某些太太——我說的隻是部分,而不是全體——會有一個這樣的小小的弱點:她們如果發現自己的哪一部分長得特别好——前額也好,嘴也好,手也罷,——便會認定她們臉上特别好的那一部分會首先投射進他人的眼簾,人們便會一起說:“看那,看那,她那鼻子又直又高時多麼漂亮!”或者:“那方正的前額真是迷人!”哪位太太的肩膀長得好,她便會堅信隻要她走過年輕男人的身旁,他們便會驚訝不已,贊歎說:“啊,這位女士的肩膀真是美極啦!”而對臉、頭發、鼻子、前額就會看也不看一眼,即使看了一眼,也會感覺這些地方都是無關緊要的。

    有些太太就是這樣想的。

    每位太太都在心裡發誓,一定要盡力讓舞姿漂亮無比,淋漓盡緻地把自己身上最得意的地方展現出來。

    郵政局長夫人跳起華爾茲舞,洋洋自得地側歪着頭,仿佛要成仙飛去。

    有一位很可愛的太太——她原本并不是來跳舞的,因為右腳上起了一個豌豆樣的東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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