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一章 路上的絮語

關燈
用了三四個星期,他就把海關業務掌握熟練了,簡直可以說得心應手:甚至不用稱,不用量,隻看包裝就能判定哪一捆裡有許多呢料或别的什麼衣料;拿起一個包兒一掂,就能說出有多重。

    說到搜查,連他的同僚都說他有一隻狗鼻子:看到他有如此的耐性,每個紐扣都要摸一下,你不能不感到驚奇;而且他做這些的時候,那态度冷靜得要命,禮貌也周全得難以想象。

    那些被檢查的人得氣急敗壞,幾乎要暴走,直想給他那個可愛的臉蛋來一記耳光的時候,他仍然鎮定自若,仍然彬彬有禮,嘴裡隻是說:“您肯勞動大駕稍微站起來一下嗎?”或者:“太太,您肯勞駕到隔壁的房間去一下嗎?我們長官的一位夫人在那兒等着想跟你聊聊。

    ”再不就是:“請允許我用小刀把您的大衣裡子稍微挑開一點兒。

    ”他一邊說着,一邊從大衣裡子裡往外抽着一條條披肩和頭巾,态度依然沉靜,就像從自己擺放的箱子裡拿自己的東西一樣。

    連上司都說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魔鬼:車輪、轅杆、馬耳朵以及作者都想不到、隻有海關官吏才可以翻的一些地方,他都一處不落。

    可憐的過境旅客被弄得好幾分鐘都不自在,渾身冒汗,一邊擦汗一邊劃着十字歎氣。

    這位旅客的處境就像一個從師長密室出來的小學生,他被叫進密室的時候原以為會是溫和勸誡,進去以後卻劈頭挨了一頓打。

    在一段極短的時間裡,走私分子被他整得簡直沒有活路了。

    他讓全波蘭的猶太人都感到了恐懼與絕望。

    他的剛正和廉潔無可動搖,簡直是不可理喻的。

    海關經常會罰沒各種東西;為了減少抄報的麻煩,有些東西并不充公;對于這些東西,他也分毫不取。

    他這樣奉公克己,不能不讓大家驚奇,連上司也有所耳聞。

    他得到了加官晉職,随後便馬上提出了一網打盡走私分子的計劃,并請求由他本人來實施這個計劃。

    上司很快給了他一個支隊并授予他可以随意進行搜查的無限權力。

    這正是他所求的。

    那時出現了一個強大的走私集團,這個大膽的集團估計能賺好幾百萬。

    他掌握了這個走私集團的情報,甚至還對來收買他的人冷冰冰地說過:“現在不是那個時候。

    ”等他得到了可以支配一切的權力以後立馬通知那個集團說:“現在是時候了。

    ”他想得太周到了。

    這樣,他一年就能得到以往勤奮地工作二十年也未必能得到的收入。

    他以前不同他們有來往,因為他當時隻是個普通小卒,所以不會得到太多;但是現在……現在完全不一樣了:什麼條件他都可以提。

    為了讓事情更加順利,他又拉了一個自己的同僚。

    他那個同僚雖然白了頭發,卻沒有經得起誘惑。

    訂好了條件,那個集團就開始動手。

    開始時一切都很順利:一群披了羊皮的西班牙綿羊,在兩層羊皮之間偷運價值上百萬盧布的布拉邦特花邊入境的故事那時常在那裡被傳誦,這個讀者應早有耳聞了。

    這個故事就發生在乞乞科夫任職海關的時候。

    如果乞乞科夫不參加,哪怕全世界所有猶太人都辦不成這件事。

    羊群在邊境旅遊了三四次之後,兩個官吏手中都有了四十萬的積蓄。

    據說,乞乞科夫的手中甚至超過了五十萬,因為他太擅長經營了。

    假如他們不是神差鬼使地鬧翻了,上帝也不會知道他們的積蓄會到什麼數字啊。

    魔鬼把他們的心竅蒙上;簡單些說,他們發了瘋,無端地争了起來。

    在一次激烈的談話中,可能乞乞科夫喝了點兒酒,稱另一個官吏是神父的兒子,雖然另一個官吏的确是神父的兒子,但竟不知為何感覺受了天大的侮辱,就馬上毫不留情地回頂了他一句,那話是這麼說的:“不對,你胡說,我是五品官,不是神父兒子,你才是神父的兒子呢!”而且為了令乞乞科夫更難受還特意加了一句:“是的,誰都這麼說!”雖然“誰都這麼說”這句話也夠有力的了,可是他還不解恨,甚至偷偷告了乞乞科夫一狀。

    不過,據說,他們是為了搶奪一個嬌豔美麗的婆娘,用海關官吏的話來說,像新鮮蕪菁一樣的婆娘已經不多了。

    這位官吏好像還雇了幾個人要在夜晚的黑胡同裡打我們的主人公一頓;可就在這兩位官吏瞎鬧的時候,那個婆娘卻被一個叫沙姆沙列夫的上尉享用了。

    至于究竟是怎麼回事,隻有上帝知道了;最好由好奇的讀者自己來補充吧。

    重要的是同走私集團的秘密來往暴露了出來。

    五品官雖然把自己毀了,但沒放過自己的同僚。

    兩個官吏被交付法庭,他們所有的一切都被查封充公了。

    這一切都是突如其來的,就像晴天霹靂一樣。

    他們就像大夢初醒,看到了自己闖了多可怕的禍。

    五品官,按照俄國人的慣例,酗起酒來,窮困潦倒,一蹶不振;六品官呢,卻沒太大的變化。

    雖然前來查處的上司嗅覺很靈,他仍然藏匿了一部分錢。

    他老謀深算,世事洞明,用盡了花招,時而拘謹,時而哀求,有時奉承(這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壞事),有時這兒那兒去行賄——總之一句話,最少地把事情維護到這種程度:沒有像他的同僚那樣丢盡體面,他脫逃了刑事法庭的審判。

    可是不管是積蓄,還是各種外國貨,無論什麼都沒有給他留下,這一切都由接收者享用去了。

    他藏起來以備不測的一萬多盧布保住了,另外還保住了兩打荷蘭襯衫,一輛單身漢乘坐的不大的輕便馬車和兩個仆人也就是車夫謝裡凡和彼得盧什卡;另外,海關官吏心地仁慈,給他留下了五六塊香皂以保持嬌嫩的臉頰,隻有這些了。

    如此,你瞧我們的主人公又遭遇了怎樣的困難!瞧,多少災難又臨到了他的頭上!這就是他口中的因廉潔奉公而受到的迫害。

    現在可以看得到結果,認為他經受了這麼多的風暴、考驗、變故和不幸之後一定會帶着剩下的關乎生命的一萬來盧布尋覓一個偏安一隅的小城穿起花布睡袍,星期日站在低矮屋舍的窗前勸解一下窗外的農夫打架事件,或者為了散心而到雞窩裡去親自摸摸準備作湯的母雞的肥瘦,這樣來度過剩下的一生。

    可是事情并不是這樣的。

    我們的主人公的百折不回的性格理應受到贊揚。

    遭受這種種挫敗,換個人即便不去尋死,也會心灰意懶、就此消沉下去,可是他身上燃燒着令人不解的激情。

    他悲傷過、懊惱過、抱怨過世界,恨過命運的不公,罵過人們的意氣,他又嘗試着新的開始。

    一句話,他表現的内在的耐性讓德國人那槁木死灰般的耐性相形見绌。

    德國人的耐性隻是讓身上的血液緩慢流動、懶惰而已。

    乞乞科夫的血呢,相反,卻洶湧澎湃,他的奇思妙想需要更多理智的力量來控制。

    他有自己的方法,他的理論裡可以看到某些正确的地方,他說:“我怎麼啦?為什麼該我倒黴?如今在位的人誰不在打瞌睡?大家都要掙錢嘛。

    這對大家來說都有好處:我沒有去搶寡婦,我沒有逼人去沿街乞讨,我享用多餘的東西,我拿的别人都會去拿;我不受用,别人也受用。

    為什麼别人享福,我就該像一條蛆一樣完蛋?我現在成了什麼?我還能幹什麼?我有什麼臉面去面對一個受尊敬的父親的眼睛?我明知自己枉自走一趟人世怎麼才能不受到良心的譴責?我的子女将來要怎樣說?他們會說:‘瞧,父親這個老畜生,他死的時候我一無所有!’” 大家知道,乞乞科夫是真心關注自己的後代的。

    這是一個十分牽腸挂肚的問題啊!要是沒有“子女将來會怎麼辦”這個問題的出現總是那樣自然,有些人或許不會那麼拼命去撈吧。

    正是出于這個原因,未來的一家之長才像一隻小心翼翼的饞貓一樣,一邊偷眼看旁邊主人是不是在留心看護,一邊匆忙地把靠近的一切東西全部據為己有:肥皂也好,蠟燭也罷,肥肉也好,金絲雀也罷,總之一句話,不管有什麼落到它的爪子下邊,它是一點兒也不會放過的。

    我們的主人公雖然如此抱怨着哭泣着,但思想并沒有停止活動;他的腦子總在不停地思考,隻是等待着制訂計劃。

    他又收斂了起來,又開始過艱苦的生活,又在各個方面抑制自己,又從潔淨和體面的環境墜入了龌龊卑劣的生活中。

    在期盼好的前途的時候,還幹過代理人。

    代理人這個職業在我國并沒有得到應有的地位,不斷受着各方面的擠壓,不隻衙門小吏就連委托人本人也并不太尊重他們,他們經常在穿堂裡低聲下氣,默默承受他們的對待,等等;可是貧困卻能強迫人做任何事情。

    在他接到的委托中有這麼一件:要他從中調解抵押幾百名農奴到監護局去借款。

    莊園已經敗落不堪。

    破敗的原因是牲畜大批死去,管家舞弊,年景不好,傳染病帶走了最好的人手,以及地主本人一時糊塗,在莫斯科添置了一所最時髦的住宅,把錢花得分文不剩,飯也吃不上。

    最後隻好把剩下的莊園抵押出去。

    向公家抵押借債在當時還是一件新鮮事,人們确定走這一步時心中自然不無疑懼之感。

    乞乞科夫作為代理人首先打通了各個關節(大家清楚,隻有先打通關節探聽出事情才能辦成事;為此每個喉嚨裡起碼都灌進一瓶瑪德拉酒去),這樣,在打通了所有需要打通的關節後,他順便說了這樣一個情況:一半農奴已經死了,将來可别再出什麼麻煩……“他們不是在農奴普查冊上有登記嗎?”秘書問他。

    “有名字啊。

    ”乞乞科夫答道。

    “那你怕什麼?”秘書說,“死了一些又添了一些,隻要活着都會賺錢。

    ” 聽得出來,秘書逗起機靈來說話還合轍押韻哩。

    這個時候我們的主人公頭腦中出現了一個古往今來最富有靈感的想法。

    “唉,我這個笨伯!”他心裡說,“我這可真是俗話說的‘四處找手套,手套就在腰上挂’呀!我去把那些尚未從農奴注冊中删名的死農奴買來,比如說,買它一千個,再比如說,監護局每個給我抵押二百盧布:那就是二十萬盧布啊!現在時候到了:剛發生了一場瘟疫,感謝上帝,人死了不少。

    地主們賭錢,喝酒,大肆揮霍,全都跑到彼得堡來當官兒了;莊園由随便什麼人胡亂管理,納稅一年難過一年,他們隻要為了不替死農奴交人頭稅就會高高興興地白給我;興許還有人倒貼給我幾個錢呢。

    當然了,幹起來會有麻煩,費心思,擔驚受怕,不小心會惹出禍患,鬧出事兒來。

    可是人既然有了頭腦,就要冒風險幹事。

    主要的好處是這種營生令人難以想象,沒有人會相信。

    當然,沒有地,買農奴抵押農奴都不行。

    可是我買了帶走啊,帶走;現在塔夫利塔省和赫爾松省的地白給,隻要去住就行。

    我把他們全都遷過去!搬到赫爾松去!讓他們住在那兒!遷居手續,可以通過法院來辦。

    要是人家想查驗農奴呢,請吧,我也不會反對,幹嘛不查驗呢?我有縣警官親筆簽署的證明嘛。

    那座村子可以叫乞乞科夫村,也可以根據我洗禮時起的名字叫帕維爾村。

    ”本書怪異的情節就這樣形成在我們主人公的腦海裡,讀者是否會因而感激他,我不得而知;但作者是非常感激他的,感激之情簡直無以言表的。

    不管怎麼說,如果乞乞科夫的腦袋裡沒有産生這個想法,這本小說就無法面世。

     按照俄國人的習慣劃過十字後,乞乞科夫就開始了他的計劃。

    他借口擇地居住和其他的什麼理由,開始在我國一些角落裡——大多是那些災害、歉收、死亡等等最慘痛的一些地方,也就是說,能最容易和便宜地買到那些農奴的地方轉悠。

    他小心地找了幾個可靠的地主,而且選擇跟自己比較相像的人或者比較容易達成這種交易的人,想法設法地結識他們,讓他們産生好感,好靠着交情不花錢弄到死農奴。

    于是,假如到現在為止出現的一些人物不合乎讀者的口味的話,讀者不該遷怒于作者;這是乞乞科夫的罪過,在這裡他是主人,他想上哪兒去,我們就得跟他上哪兒去。

    從我們這裡而言,如果因為人物和性格的醜陋和蒼白而受到斥責的話,我們隻能說,什麼時候一開始也不會看到事物的全部壯觀面貌,進入了一個城市,即便是進入了京城也罷,開始的景色都是暗淡無光的,一切都是灰色和單調的:開始是無盡頭的被濃煙熏得黑乎乎的各類工廠,之後才可能出現六層大樓的屋角、招牌、商店、寬闊的大街、鐘樓、尖塔、圓柱、雕塑,以及城市的華麗、熱鬧、嘈雜和人的手腦所創造出來的令人驚奇的一切。

    開始的幾次生意是如何進行的,讀者已經看到了;後邊會怎樣發展,主人公将要遇到一些怎麼樣的成功和挫折,他會如何去克服更大的障礙,一些宏偉的形象如何出現,這部波瀾壯闊的小說的隐秘溝坎将如何開動,它的範圍将怎樣擴大,以及它會具備怎樣雄壯的抒情洪流,讀者以後自然會看到。

    這由一位中年紳士、一
0.0887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