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鄉村的美好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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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馬哪一匹會更優勝的問題時,一位帥氣的男子走進了屋,隻見他身材勻稱,有着金黃色的漂亮的卷發,烏黑的眼睛。

    一隻樣子挺吓人的獅子狗叮叮铛铛地搖晃着脖子上戴的鈴铛跟着進來。

    “吃過午飯了嗎?”胖主人問道。

     “吃過了。

    ”來人回答道。

     “這麼說您是過來取笑我的?”彼圖赫有些生氣地說,“您吃過午飯了再來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 “但是,彼得·彼得羅維奇,”客人笑了笑說,“有一點能讓您覺得高興,事實上我午飯沒有吃什麼,因為我根本沒有食欲。

    ” “撈了有很多的魚呢,您要是看到有多好呀!那麼大的一條鲟魚光臨啦!鲫魚更是多得數不過來。

    ” “聽您這樣說都讓人羨慕,”客人說,“請告訴我怎樣能做到像您那麼快樂呢。

    ” “有什麼可煩惱的呢?算了吧!”主人說。

     “有什麼可煩惱的?因為煩悶呗!” “您吃的太少了,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您要是飽飽吃上一頓午飯試試。

    煩悶是人們最近才發現的。

    從前誰煩悶過。

    ” “别說大話啦!好像您從來就沒有煩悶過一樣。

    ” “我從來沒有煩悶過!而且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煩悶,甚至都沒有時間去煩悶。

    每天清晨醒過來——先是喝茶,然後等着管家來找我,之後就去撈魚,接着就到了吃午飯的時間。

    午飯之後還沒來得及打個呼噜,又該吃晚飯了。

    晚飯之後,廚子們又過來了——還要叮囑明天午飯要吃什麼。

    哪裡有時候煩悶呢!” 就在他們談論的時候,乞乞科夫一直在仔細觀察着來客。

    普拉東·米哈雷奇·普拉托諾夫身上兼有阿喀琉斯和帕裡斯這兩位世界文學史上都有較高地位之人的特點。

    我認為他全面含有這部小說的優點:勻稱、結實、英俊、略帶着譏諷神情的優雅笑容好似更增添了他的美貌。

    可是,就算這樣,他卻依然有些呆闆和疲倦。

    歡快、悲傷和激動都沒能在他那嬌嫩的臉上刻上皺紋,卻也沒為在他的臉上增添生機。

    “說句實話,請恕我直言,”乞乞科夫說,“我也實在不能理解,像您這樣相貌堂堂怎麼也會煩悶呢。

    當然如果是沒錢花或者是受到其他人排擠另當别論,一些人有時候甚至都想把人置于死地呢。

    ” “但問題是你說的這類事情一件都沒有發生過,”普拉托諾夫說,“您相信嗎,有時我倒真希望能發生一件兩件這樣的事情,發生一件可以讓人惶恐不安的事情。

    呵呵,哪怕是誰來惹我發火呢!可是沒有!最後的就隻能煩悶了。

    ” “我不明白。

    不過要是您的地不夠種或者農奴少呢?” “這沒有絲毫問題。

    我跟哥哥有一萬俄畝地、大約一千多農奴。

    ” “您這樣還要煩悶?不可理解!不過,如果是農莊管理得不善呢?或者莊稼的收成不好呢?又或者農奴死了很多呢?” “恰恰相反,所有事情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哥哥很擅長管理家事。

    ” “真是不能理解。

    ”乞乞科夫說完,抖了抖雙肩。

     “那現在就讓我們來驅趕煩悶吧,”胖主人說道,“亞曆薩沙,快跑,去廚房告訴廚子,快把露餡小餡餅給我們端上來。

    迷糊的葉梅利揚和小偷安托什卡在哪兒?怎麼還不端小吃來?” 正說着門開了。

    迷糊的葉梅利揚和小偷安托什卡拿着餐巾走了進來,他們把桌子鋪好,又端來一個盤子,盤子上面擺着六個玻璃瓶子,瓶子裡盛放着各種顔色的酒。

    不一會兒,在盤子和玻璃瓶子周圍擺了一圈的碟子,在碟子裡盛着魚子、幹酪、腌乳蘑、蜜環菌,一些有蓋的碟子還不斷地從廚房裡拿過來,碟子裡還傳出滋滋的油響。

    迷糊葉梅利揚和小偷安托什卡是兩個做事利索的人。

    他們的名字是主人給起的,而原因隻是主人覺得沒有诨名,所有的事情都顯得很平淡,而主人是不喜歡平淡的,胖主人為人善良,就是愛用一些尖刻的字眼兒。

    不過人們并不因此和他計較。

    小吃之後就是正餐。

    善良的主人在這個時候變得像十足的強盜。

    隻要看到誰的盤子裡隻有一塊,就會馬上夾上另一塊,說:“如果不配對兒,無論是人還是鳥兒,都沒法活。

    ”客人吃了兩塊,又會送去第三塊,說:“二算是個什麼數字?上帝還是喜歡三位一體。

    ”當客人吃完了三塊,他又對客人說:“哪個馬車有三個輪子?誰家蓋房子隻有三個角?”四塊有四塊的俗語,五塊有五塊的俗語。

    乞乞科夫無論吃什麼都會一連吃了十二塊,心想:“嘿,這下主人應該找不到什麼借口了吧。

    ”而事實卻并非如此,主人一句話沒說,隻是把烤牛犢最好的部分——牛犢的脊背和腰子都夾到他的盤子裡了,但是這是多麼大的一個牛犢啊! “我用牛奶足足喂了它兩年的時間,”主人道,“就像照料親生兒子一樣地照料它!” “真的吃不下啦!”乞乞科夫道。

     “你先嘗一口試試,然後再說吃不下!” “咽不下了,真的是沒有地方了。

    ” “教堂有時候也會擠得滿滿的,但是市長光臨——依然還會有地方的。

    本來就是擠得要命。

    您嘗嘗看:這塊東西和市長一樣。

    ” 乞乞科夫嘗了嘗。

    這東西果然和市長一樣,找對了地方,雖然看上去沒什麼放不下的。

    喝酒也有一個典故。

    彼圖赫每次從當鋪裡拿到錢,就把幾年之内要喝的酒全買來。

    他不停地倒酒;客人喝不下去,他就讓亞曆薩沙和尼古拉沙喝;兄弟倆一杯杯地喝着;他們離開時絲毫沒醉,就像喝的是水似的。

    客人們則不行了:他們掙紮着到陽台上,好不容易才坐進圈椅裡。

    而胖主人一坐進他那把超寬的圈椅,就馬上睡了起來。

    他那胖胖的身軀好像風箱,從他張大的嘴裡和鼻子裡發出各種聲音,這些聲音就算是新音樂也沒有:有鼓聲,有長笛聲,還有像狗叫的汪汪聲。

    “他打的呼噜可真熱鬧!”普拉托諾夫說。

    乞乞科夫笑笑。

    “像這麼吃肯定不會煩悶啦!”普拉托諾夫說,“吃完直接就睡了。

    ” “對。

    ”乞乞科夫懶懶地說道,他兩隻眼睛眯了起來。

    “不過,我——請原諒——還不明白你怎麼會煩悶。

    要去除煩悶的方法有很多的呀。

    ” “用什麼辦法呢?” “對年輕人來說還少嗎?跳舞、玩樂器……不然就結婚。

    ” “和誰呢?請指教。

    ” “難道就找不到既好看又富有的未婚妻嗎?” “找不到。

    ” “到别處去找,或者出去看看。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乞乞科夫的腦中閃現了一下,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

    “我現在有一個絕好的想法啦!”他看着普拉托諾夫的眼睛說。

     “啥想法?” “可以去旅遊呀。

    ” “去哪兒呢?” “如果您有時間,跟我一起走吧。

    ”乞乞科夫說完,看着普拉托諾夫心中暗想:“這下好了:路費可以兩個人平攤啦,修車就讓他花錢好了。

    ” “您想去哪兒?” “到哪兒,怎麼說呢?現在說我在為自己奔走,不如說是受人委托。

    别德裡謝夫将軍,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讓我去拜見他的幾個親戚……當然,親戚歸親戚,有些時候也是為自己:開拓下眼界、長長見識——不管别人怎麼看,也是一本書一種學習。

    ” 普拉托諾夫思索起來。

    乞乞科夫此時在心裡計算着:“這樣很好!甚至能讓他承擔全部費用,或者可以用他的馬拉車,把我的馬放在他村裡。

    為了省錢,還可以把馬車也留在這裡,坐他的馬車上路。

    ” 普拉托諾夫心想:“出去走走也好?也許能高興一些。

    反正在家裡待着也沒有事,家業本就是哥哥在管理,所以也沒什麼影響。

    真的,為什麼不出去看看呢?”想到這裡他出聲說道:“您願意到我哥哥那住兩天嗎?要不,他是不會讓我走的。

    ” “當然可以!住三天也行。

    ” “那就擊掌約定吧!一塊兒走!”普拉托諾夫積極起來說。

     “好!”乞乞科夫說罷,在他手上拍了一下:“一塊兒走!” “去哪兒?”主人起來瞪眼看着他們喊道:“不行,先生們!我已經讓人把您馬車的輪子卸了,至于您的馬呢,普拉東·米哈伊雷奇,已經被牽到十五俄裡外的地方了。

    不行,你們今晚要在這裡過夜,等明天吃過午飯再走。

    ” “沒想到!”乞乞科夫心想。

    普拉托諾夫沒說什麼,他知道彼圖赫是非得按慣例辦的,隻能留下來了。

    他們因此得到的是共同過了一個美好的傍晚。

    主人安排大家欣賞了河上風景。

    十二個槳手劃着二十四隻槳,在歌聲中帶着他們過了如鏡的湖面。

    他們的船劃過湖面,來到河裡。

    河水水流平緩,岸邊坡勢較緩。

    水面一動不動。

    他們坐在船上喝着飲料吃着面包,不時穿過河上捕魚用的網繩。

    喝茶之前主人先脫了衣服,跳進河裡,一邊撲騰着,一邊大叫着大福馬和庫濟馬,和漁夫們吵了半個鐘頭,吵夠了,忙完了,凍透了,才上了船,狼吞虎咽地吃起東西來,真是令人羨慕。

    太陽已經下山,天空還是明亮的。

    喊聲聽起來更響了。

    岸邊的漁夫已不見了,取代他們的是一群群洗澡的孩子,擊水聲、嬉笑聲傳得更遠了。

    二十四隻槳同時起落,小船像一隻鳥兒掠過平靜的河面上。

    坐在舵邊第三個位置上的那個像姑娘一樣嬌豔的好小夥,清脆地起了一個頭兒,接着就有五個人了唱起來,六個人跟着和聲。

    歌聲飄向遠方,像俄羅斯一樣遼闊。

    歌手們捂着耳朵,好似也讓這遼闊的歌聲陶醉了。

    人人都感覺自由起來,乞乞科夫心想:“哎,真的,遲早我也要自己弄一個村子!”普拉托諾夫想:“這憂郁的歌有什麼好的呢?越聽越心煩。

    ” 船回頭的時候,天色已黑。

    槳擊打着黑影中的水面,水面上已看不到天空的倒影。

    湖邊火光閃耀。

    他們靠岸時月亮已升起來了。

    到處可見漁夫們在三角架上煮棘鲈和各種活魚湯。

    人們都回家了,鵝、牛、羊早就被趕了回去,它們揚起的塵土早已落下,牧童趕回牲口和家禽後正站在大門口等着别人給他一罐牛奶并讓他進屋去喝魚湯呢。

    遠處傳來了談話聲、嘈雜聲,本村和外村的犬吠聲。

    月牙兒升高了,黑暗的四周被照亮了,最後湖面、農舍——一切都被照亮了。

    燈光暗淡了。

    被月光照成了銀白色的炊煙顯現了出來。

    尼古拉沙和亞曆薩沙各騎着一匹快馬從他們面前追逐而過,身後揚起了一片灰塵,就像剛過完羊群。

    乞乞科夫心想:“哎,真的,我早晚也要給自己弄一個小村子!” 此時他的眼前又浮現還一個婆娘和幾個小乞乞科夫來。

    這樣的傍晚,誰會不歡樂開懷呢。

    晚飯又是一場盛宴。

    乞乞科夫到了他的房間,躺在床上,拍着肚子說:“變成一面鼓啦!什麼市長也進不去了!”湊巧隔壁是主人的書房。

    牆壁很薄,那邊什麼動靜都能聽得見。

    主人正吩咐廚師把明天的早飯做得要跟午飯一樣豐盛。

    聽聽他點的那些飯菜吧!死人聽了也會垂涎三尺,發出一陣舔嘴咋舌的聲音。

    隻聽:“要烤,還要好好地煨!”廚子用像豎笛一樣細高的聲音回答着:“可以。

    行。

    這樣也好。

    ” “大餡餅要做四個角的。

    一個角裡要放鲟魚腮和魚筋,另一個角擱荞麥粥,蘑菇和圓蔥,甜牛奶,腦子和别的什麼,該擱什麼你應該都明白……” “行。

    也可以這麼做。

    ” “一邊要烤得紅彤彤的,另一邊要烤得輕一點兒。

    下邊,下邊,知道嗎,要烤得起酥,要整個餡餅都滲出湯汁來,到嘴裡像雪花一樣化掉,吃起來沒有聲音。

    ” “見鬼!簡直讓人沒法睡覺!”乞乞科夫在床上颠來倒去,心裡罵了一句。

     “給我來個豬肚包。

    豬肚上放上一塊冰,好叫它漂漂亮亮地鼓起來。

    鲟魚要裝飾一下,配菜,配菜要豐盛!最好配上蝦,還要配上油煎的小魚兒,再擺些胡瓜魚丁,多放些碎荞麥粒,洋姜,還要放乳蘑,還要放蕪菁,還要放胡蘿蔔,豆子,還能放些什麼菜根?” “還可以放些蕪菁或甜菜星兒,”廚子說,“放點蕪菁和甜菜也行,烤菜,你要給我這麼一下……” “睡意全沒了!”乞乞科夫嘀咕着,翻過身子,頭鑽進枕頭裡,蒙上被,不想聽到任何聲音,可是他在被裡仍然不斷聽到: “煎煎,烤烤,好好煨下!”乞乞科夫是在聽到一個什麼火雞的時候睡着了。

    第二天客人們又大吃一頓,普拉托諾夫已經不能騎馬了。

    馬讓彼圖赫的馬夫牽着走。

    他和乞乞科夫坐車。

    獅子狗懶懶地跟在車後邊:它也大吃了一頓。

    “這太離譜了,”車離開院子之後,乞乞科夫說,“簡直跟喂豬一樣。

    普拉東·米哈雷奇,您覺得舒服嗎?這馬車本來挺舒服的,這會兒怎麼不舒服了。

    彼得盧什卡,你瞎弄什麼啦?到處都有盒子硌人!” 普拉托諾夫笑了一笑,道:“我告訴您吧,是彼得·彼得羅維奇放了一些吃的讓我們在路上吃。

    ” “是這樣,”彼得盧什卡從車夫座上轉過頭來說,“餡餅啦,烤餅啦,什麼都往車裡放。

    ” “是這樣,帕維爾·伊萬諾維奇,”謝裡凡也從車夫座上轉過來高興地說,“是一位很可愛的老爺。

    是一位好客的地主!還讓人給我們倆送來香槟酒呢。

    吩咐在餐桌給我們上撥菜,——那菜的味道美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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