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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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着鏡子端詳自己,布滿皺紋的面孔,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多了,在這個面具下,他突然有了足夠的安全感……他叫了早飯,吃完後便走了出去,在門房和穿黑衣服的紳士品頭論足的目光注視下,穿過前廊,從兩頭獅子中間穿過去,走到大街上。

     他要去哪兒呢?就跟昨天一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一到熟悉的場景中,看到那些聚在一起的尖屋頂、小塔、拱廊和噴泉,一感覺到帶着一股來自遙遠夢境的或強或弱香味的強烈海風拂在臉上,他馬上覺得同樣的模糊感像面紗一樣籠罩住他的知覺……臉上的肌肉松弛了,他用突然平靜下來的眼光觀察着周圍的人和物。

    也許就在那邊,在街道角落裡,他最終會醒過來…… 他要去哪兒?他覺得,他所走的方向,似乎跟夜裡所做的悲傷、令人悔恨的怪夢有聯系……他經過議會廳的拱頂,向市集廣場走去,看見肉販用血污的手稱他們的商品,看見了高大尖頂的哥特式噴泉。

    他在一幢房子前面停了下來,陷入了沉思。

    這是一幢窄小簡樸的建築物,跟别的房子樣子差不多,巴洛克式的尖屋頂上雕镂着花飾。

    他讀讀門上的姓名,眼光在每扇窗子上都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轉身離去。

     他去哪兒呢?回家去。

    但他沿着城牆外走,繞了個大彎——因為他有的是時間。

    經過米爾沃爾街和霍爾斯藤瓦爾街時,他拉緊帽子,迎着風前進,風在樹梢間呼嘯而過。

    在車站附近,他走下堤壩,看見一列火車呼哧呼哧地匆忙駛過。

    他無聊地數着車廂節數,目送着那個坐在最後一節車廂上的人。

    在林登廣場上的一幢漂亮别墅前,他停了下來,向花園裡和窗戶上觀望了很久,最後産生了反複搖晃花園門鉸鍊,把它弄得吱啞作響的想法。

    接着,他看了一下鏽迹斑斑的潮濕的手,繼續前行,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着港口,爬上了陡峭多風的小巷,回到了父母的故居。

     這幢房子與周圍的房子沒有連在一起,它的尖屋頂高聳在其他房屋之上。

    灰色的房子陰沉沉地立在那裡,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托尼奧·克律格讀了讀镌刻在門上面有點模糊的虔誠的箴言,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的心恐懼地顫抖着,唯恐在經過底層的哪個門時,他的父親會穿着辦公服、把鋼筆别在耳朵後,突然從裡面走出來,為他放蕩的生活嚴厲責備他。

    當然,他覺得這些責備是應該的,不過他毫發無損地走了過去。

     裡面的一扇門微開着,他覺得應該受得斥責,同時又覺得,好像自己在某個被打斷的夢中,所有的障礙都會消失,美好的命運會保佑他暢通無阻。

    踩在鋪着巨大方石闆的寬闊入口,發出陣陣回響。

    廚房裡靜寂無聲,對面跟以前一樣,一排高高的閣樓從牆壁上突出來。

    閣樓樣子奇特、粗拙,但漆面光潔,這是女仆們的卧室。

    閣樓很高,隻能通過入口處的梯子才能爬上去。

    但是大碗櫥和雕花的大箱子已經不在原處了。

    這家的小主人扶着塗白漆、雕花镂空的欄杆,爬上寬大的樓梯,每走一步,就擡起手,再走一步,又把手放下來,仿佛在檢查能不能跟這結實古老的欄杆恢複過去那種親密關系……在一二層的夾面處,他停住了,在門口處挂着一塊白招牌,上面寫着:公衆圖書館。

     “公衆圖書館?”托尼奧·克律格想。

    文學或者公衆在這裡做什麼?他敲敲門……聽見一聲“請進”,便走了進去。

    他焦慮、陰沉地朝屋裡張望,看到裡面發生了最不令人高興的改變。

     這層樓有三個房間,所有的門都敞開着。

    一排排暗色的書架上塞滿了裝訂得一模一樣的書籍,從頭到尾遮掩了整個牆壁。

    每間屋裡都有一個可憐的家夥,坐在某種櫃台後寫着什麼,遠處的兩個隻是轉過頭來看看,最近的一個連忙站起來,兩手撐着台面,伸長頭頸,突出嘴唇,擡了擡眉毛,眨眨眼睛,殷勤地望着來訪者。

     “對不起,”托尼奧·克律格盯着那些書架說,“我是外地人,到這裡觀光,這是公衆圖書館吧?我可以參觀一下你們的藏書嗎?” “當然,非常歡迎!”管理員眼睛眨得更厲害了,說道,“圖書館對一切人都開放……請四處看看吧,你需要一份目錄嗎?” “不用了,謝謝。

    ”托尼奧·克律格回答說,“我自己會找的。

    ” 他開始慢慢地沿着牆壁走,假裝研究書脊上的名字。

    過了一會兒,他拿下一本書,打開來,靠在窗戶邊上看了起來。

     這是吃早飯的房間,過去在這兒吃早飯,而不是在樓上那間藍色牆上有着白色男神和女神雕像的大餐廳裡吃……遠一點兒的那間曾經是卧室,祖母死在那兒——老太太盡管年紀大了,但喜歡享受,珍愛生命,所以經過長時間掙紮後才死去。

    後來,他的父親,那位個子高大、一本正經、有點憂郁、善于沉思、紐扣眼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在這個房間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托尼奧曾坐在他臨終之前躺的床邊,滿懷着對父親無以言表的愛,痛苦地陪着父親走到最後。

    他的母親,他那美麗熱情的母親跪在床邊,淚如雨下。

    随後,她就跟一位南方的藝術家,到那遙遠的、碧藍的南方了……再遠處的第三間小房間,那兒現在也同樣裝滿了書,一位可憐的家夥在看守着——多年來,那裡曾一直屬于他一個人。

    放了學,散完步,他便會回到那裡——就像剛才那樣。

    他的書桌曾放在牆邊,書桌的抽屜裡藏過他最早寫的粗劣的、充滿癡情的詩歌……胡桃樹……他感到一陣悲痛。

    他斜着眼睛從窗口望出去:花園裡一片荒蕪,但老胡桃樹還是站在老地方,在風中沉重地呻吟着,吱吱嘎嘎作響。

    托尼奧·克律格的視線又回到手中拿的書上,這是一部非常熟悉的優秀作品,他掃視着一排排黑字和段落,句子流暢,頗具技巧,在創作的熱情中達到某種高潮,扣人心弦,然後急轉直下,巧妙地停了下來。

     “啊,寫得真好。

    ”他說,然後把詩集放下,轉身離開。

    他看見管理員仍舊筆直地站在那兒,眨着眼睛,表情既熱情又帶有某種懷疑。

    “藏書真不錯呀,我看了一下,”托尼奧·克律格說,“我已經了解了這裡的情況,非常感謝你,再見。

    ”說着,他走了出去;但這樣退場有點不太合适,他知道管理員一定感到不安,會眨幾分鐘的眼睛。

     他已經不想再繼續研究了。

    他已經回過家了。

    看上去,有陌生人居住在樓上圓柱廳背後的幾間大屋子裡;樓梯的頂端重新安裝了一扇玻璃門,門上還挂着牌子。

    他走下樓梯,經過發出回響的走廊,離開了父母的故居。

    在一個餐廳的角落裡,他吃了一頓豐盛油膩的午餐,然後回到了旅館。

     “我要離開了,”他對那個穿黑衣服的紳士說,“今天下午就動身。

    ” 然後,他要來賬單,訂了一輛馬車,打算乘馬車到碼頭,再搭上開往哥本哈根的輪船。

    他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安靜地挺直身子坐在桌旁,手托着臉腮,低頭盯着桌面出神。

    後來,他付了賬,收拾好行李。

    到了約定的時間,馬車來了,托尼奧·克律格整好行裝,走下樓去。

    樓下,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紳士正在等他。

     “對不起!”他邊用小指頭把襯衣的袖口塞到袖管裡去,邊說“請原諒,先生,但我們不得不耽誤您一會兒。

    謝哈斯先生,也就是旅館的老闆,想和您講兩句話。

    例行公事而已……他就在後面……麻煩您跟我來……隻不過是謝哈斯先生,旅館的老闆。

    ” 他引導着托尼奧·克律格向前廊的後面走去……謝哈斯先生果然站在那兒。

    托尼奧·克律格很早以前就認識他了。

    他個子矮小、身體臃腫、羅圈腿兒。

    剃修整潔的頰須已經發白了,但他還是穿一件低領的舊大衣,戴着一頂綠邊裝飾的天鵝絨帽子。

    他并不是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身旁,一個戴頭盔的警察站在一個固定在牆上的高高的小桌子邊。

    這個警察右手戴着手套,放在寫滿彩色字迹的一份公文上。

    他轉向托尼奧·克律格,表情嚴肅,看上去十分英勇,好像指望着這麼一瞪眼,就會把托尼奧吓得魂不附體。

     托尼奧·克律格看了看兩人,耐心地等待着。

     “你從慕尼黑來的嗎?”最終,警察用陰沉而和氣的口氣問。

     托尼奧·克律格說是這樣的。

     “你打算到哥本哈根去嗎?” “是的,我到丹麥的海濱浴場去休養。

    ” “海濱浴場?嗯,你得出示證件。

    ”警察用心滿意足的口氣說出最後幾個字。

     “證件?”他沒有證件。

    他拿出随身攜帶的筆記本,向裡面看了看,但除了幾張鈔票以外,隻有一部短篇小說的修改稿,那是他打算随身修改完工的。

    他不喜歡跟官吏打交道,從來也沒有領過什麼護照。

     “很抱歉,”他說,“我身邊沒有帶證件。

    ” “啊?”警察說,“什麼證件都沒有?那麼請問你的姓名?” 托尼奧·克律格說出自己的名字。

     “是真名字嗎?”警察問,突然挺直了身子,把鼻孔張得大大的…… “是的,真名字。

    ”托尼奧·克律格回答。

     “那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托尼奧·克律格咽了一口唾沫,用堅定的口氣說出自己的職業。

    謝哈斯先生擡起頭來,好奇地端詳他的面孔。

     “哼!”警察說,“你不承認自己是某人,”——他邊說“某人”,邊指了指他那張彩色文件,拼出一個離奇古怪的複雜名字,聽起來好像是所有不同民族語言混合在一起一樣——托尼奧·克律格立刻就忘記了——“該人身份不明,無固定職業,”他繼續念,“因各種卑劣行徑被慕尼黑警察局通緝,據報正向丹麥潛逃。

    ” “是的,我對此予以否認。

    ”托尼奧·克律格聳了聳肩膀,說道。

     這個姿勢起了一些作用。

     “怎麼?啊,是的,當然啦!”警察說,“但你說你無法出示任何證件啊!” 謝哈斯先生插進來打圓場。

     “隻是例行公事,”他平和地說,“沒有别的意思!你一定明白,這位長官不過是執行公務而已。

    隻要你能證明自己的的身份——比如某種證件。

    ”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他是否該結束這樁事呢,向謝哈斯先生暴露自己的身份,說明自己既不是個無固定職業的騙子,也不是乘綠馬車的吉蔔賽人,而是已故的領事克律格的兒子,克律格家族的一員?不,他不想這樣做。

    畢竟,這些并不在這些市民秩序維護者的權力範圍内吧?盡管在這一點兒上,他同意他們的做法。

    他聳了聳肩膀,繼續保持緘默。

     “你那裡到底是什麼,”警察說,“我的意思是,你的皮夾裡面?” “這裡?沒什麼,不過是一篇修改稿。

    ”托尼奧·克律格回答。

     “修改稿?那是什麼,讓我們看看。

    ” 托尼奧把他的作品交給他。

    警察把它在寫字台上展開,開始讀起來。

     謝哈斯先生也湊過來,和他一起讀。

    托尼奧·克律格探過頭,看他們讀的是什麼地方。

    這正是精彩的一段,一個動人的高潮,寫得非常完美,他頓時産生了自我滿足感。

     “你們瞧,”他說,“這是我的名字。

    是我寫的,就要發表了,你知道。

    ” “喔,這些就能回答!”謝哈斯先生把修改稿收拾起來折好,還給托尼奧·克律格,然後果斷地說,“足夠了,彼得森!”他簡短地重複道,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好像不用再看,不用再問了。

    “我們不要再耽擱這位先生啦,馬車在等着呢。

    先生,打攪您了,請原諒。

    這們長官隻不過是執行公務,他一來,我就告訴他,找錯人了……” “确實如此!”托尼奧·克律格想。

    警察看上去還有點懷疑,嘴裡還咕哝什麼“某人”和“證件”之類的話。

    但謝哈斯先生卻接二連三地道歉,領着他的顧客穿過前廳,從兩座獅子中間走過去,多次鞠躬,把他送上了馬車,然後親自關上了車門。

    于是,高大、寬敞、怪異的馬車沿着陡峭的小巷,吱吱嘎嘎地颠簸着向港口奔去。

     這就是托尼奧·克律格到故鄉的一次奇異的訪問。

     托尼奧·克律格所乘的輪船開到遠海時,黑夜已經降臨,一輪明月升到天空,發出銀色的光芒。

    風愈來愈大,他裹着一件大衣,站立在船頭,俯視着來回湧動的黑色海浪此起彼伏,噼啪作響撞擊在一起,接着四處散開,泛起明亮的泡沫。

     他沉浸在甯靜的恍惚的情緒中。

    在故鄉他差點被當成騙子給逮捕起來,這段在旅館發生的插曲讓他有點沮喪,盡管在某種程度上,他認為這樣做很正常。

    但上船以後,就像在童年時與父親來到碼頭上一樣,他觀看着在混雜着丹麥話和低地德語的呼喊聲中,貨物被裝進輪船腹部的深艙裡。

    這次裝載的不僅有箱子和包裹,還有被關在結實的鐵栅欄箱子裡的一隻印度虎和一頭北極熊。

    它們可能從漢堡來,要運到丹麥的動物園去。

    這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驅散了心中的憂悶。

    當輪船沿着平坦的河岸中間前進時,他已經忘記了警察彼得森的審訊,之前發生的一切——昨天晚上甜蜜、悲哀、惆怅的夢、城外的散步、胡桃樹——又重新湧上他的心頭。

    現在,海洋在面前展開了,他看到了遠處的海灘,小時候他曾經在那兒傾聽過海洋仲夏夜的夢呓;他看到了燈塔上的光芒和療養所的燈光,他曾跟父母在療養所住過……波羅的海!他扭過頭,迎着強勁的海風。

    風繼續在空中掃蕩着,把他包裹起來,讓他感到頭暈目眩、雙耳齊鳴。

    在這種恍惚的狀态中,他對一切罪惡、悲痛、過錯、努力和意志力的記憶,全都被快樂地遺忘,完全消失了。

    周圍的咆哮聲、撞擊聲和泡沫泛起的聲音湧入耳朵,在他聽來像是老胡桃樹“吱吱啞啞”的呻吟聲,花園栅門發出的吱吱嘎嘎聲……夜色愈來愈暗了。

     “星星!噢,上帝,看那星星。

    ”突然傳來了一個低啞、平闆的聲音,好像從大桶裡發出的聲音一樣。

    托尼奧分辨出來了,這個聲音屬于一個淡褐色頭發的年輕人,在沙龍吃飯時,他坐在托尼奧·克律格身旁。

     他衣着樸素,紅眼睛,面容潮濕寒冷,看上去就像剛洗過澡一樣。

    吃飯時,他急迫地吃下了多得驚人的龍蝦煎蛋卷。

    現在他又靠在托尼奧旁邊的欄杆上,用拇指和食指托住下巴,仰望着天空。

    毫無疑問,他正處于一種稀少、快樂、有益的情緒中,這種情緒可以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隔閡。

    當一個人會向陌生人敞開心扉時,他就會傾吐平時難以啟齒的話語。

     “你瞧,親愛的先生,瞧瞧星星吧。

    它們懸在天空,閃閃發光,天曉得,滿天都是星星。

    我問你,當你站在這裡向上看,意識到有許多星星比地球還大一百多倍時,你有什麼感覺?是的,人類發明了電報、電話以及所有的新成果,取得了許多成就。

    可是,向上看時,我們就不得不意識到,并且我們隻是些小蟲子,可憐的小蟲,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我說得對嗎,先生?也許我說錯了?是的,我們都是些小蟲。

    ”他自顧自回答道,并向蒼天謙遜、絕望地點了點頭。

     “啊,不,這人胸無點墨!”托尼奧·克律格想。

    他突然想起了最近讀的法國一位著名作家的令人愉快的随筆,讨論的是關于宇宙哲學和心理哲學的内容。

     對這位青年的富于感情的話語,托尼奧作了點回應,然後兩人靠在欄杆上繼續聊天,觀察着夜空中星辰的運動和發出的忽明忽暗的光芒。

    這位旅伴看上去是一個出來度假的漢堡商人。

     “我想應該乘船到哥本哈根,于是我就在這兒,而且過得很愉快。

    但他們不應該給我們龍蝦煎蛋卷,先生,因為暴風雨快來了——船長說的——胃裡裝這樣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可不是鬧着玩的……” 托尼奧·克律格饒有興趣地聽着這些善意的蠢話。

     “是的,”他說,“這裡的食物都太難消化了,讓人感到懶散和憂郁。

    ” “憂郁?”年輕人愕然地望着他,重複道,接着,他突然問道:“先生,你是外地人吧?” “嗯,是的,我從很遠的地方來!”托尼奧·克律格搖了搖頭,含糊地回答道。

     “但你說得對,”年輕人說,“上帝知道,關于憂郁的事你說得對!我總是感到非常憂郁,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夜晚,滿天繁星的時候。

    ” 他又把下巴支撐在拇指和食指上。

     “這個人一定會寫詩,”托尼奧·克律格暗自想,“充滿深沉情感和一心一意的商人的詩歌。

    ”深夜慢慢降臨,風越來越大,兩人感到談話很困難,于是便決定去睡覺,彼此道了晚安離開了。

     托尼奧·克律格在艙裡狹窄的床上舒展了肢體,但卻無法安靜下來。

     那帶着刺鼻的特殊氣味的狂風使他清醒過來,無法入睡,好像心裡充滿了甜蜜的期待。

    此外,每當輪船沖到陡峭的浪峰,又從浪峰上下來時,螺旋槳脫離水面,痙攣似地搖擺,他便難受得要嘔吐。

    于是,他又穿上衣服,走上甲闆。

     雲彩在月亮旁飛馳過去。

    海在狂舞,不是完整、規則的海浪一道道滾來,而是在遙遠處,在蒼白搖曳的黯淡月光下,海水被猛擊、撕裂、蹂躏,像巨大火舌一樣向上竄騰,懸挂在令人暈眩的深淵上,形成無可名狀的怪形怪影,還用力大無窮的巨臂,瘋狂地投擲着泡沫,把它們抛向四面八方。

    輪船徘徊着、踯躅着、呻吟着穿過洶湧的海水,費力地前行着。

    下面艙裡的老虎和北極熊難受得直咆哮。

    有個人披着防水布,戴着頭兜,胸前捆着一盞防風燈,費力地在甲闆上來來回回巡邏着。

    船尾處,那個來自漢堡的年輕人伸着腦袋,嘔吐個不停。

    “上帝!”看到托尼奧·克律格時,他用空洞而顫抖的聲音說:“看看自然界的騷亂吧,先生!” 但他無法再說了——他不得不迅速轉身去嘔吐。

     托尼奧·克律格緊緊抓住一根結實的纜繩,觀望着大自然的狂妄和放蕩不羁,心裡一陣狂喜,内心響起了一首獻給大海的詩歌,這是一首熱愛大海的詩:“年輕時代的放浪的朋友,我們終于再次相會——”但這首詩到這兒結束了,他沒有完成它,注定沒有最終成形,也沒有經過琢磨,沒有在冷靜的心情中錘煉成為一個整體。

    因為他的心已經滿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在領航員房間外的一張長椅上舒展一下筋骨,仰望群星閃爍的蒼穹。

    他甚至還打了一陣瞌睡。

    冰冷的浪花濺到他的臉上,半夢半醒的他還以為被撫摸了一下。

     矗立的白垩懸崖,在月光下像妖怪一樣,進入了視野。

    他們已經接近梅恩島了。

    他又睡了起來,不時被帶着鹹味的浪花攪醒,他的臉都僵硬麻木了……等他真得清醒了,天已經大亮了,呈現着淡灰色,空氣清新,大海也平靜下來了。

    吃早飯時,他又遇見那位漢堡來的年輕商人。

     那個人頓時滿臉通紅,大概是為他在黑暗中吐露的那些富于詩意的蠢話感到羞愧。

    他用五個手指揉了揉發紅的褐色胡子,迅速向托尼奧道了聲早安——之後,故意避開了他。

     托尼奧·克律格在丹麥登陸,到達了哥本哈根。

    隻要什麼人露出要錢的神情,他就付給他小費。

    他在旅館訂了一個房間,然後手捧着一本旅行指南,花了三天工夫走遍了全城,俨然一副富裕的外國人開闊眼界的神情。

    他觀看了皇家的新市場和市場中間的那匹“馬”,虔誠地仰望聖母大教堂的圓柱,在雕塑家托爾瓦德森高貴漂亮的雕像前伫立了許久,登上了圓塔,參觀了宮殿,并在提佛裡遊樂場消磨了兩個快樂的夜晚。

     但他所看到的并不隻這些。

     在房屋的門上——這些房屋很像故鄉的房子,拱形的尖屋頂上也雕镂着各種花飾——有一些很早以前就熟悉的姓名。

    在音節上,這些溫柔和高貴的姓名還有着悲哀譴責和對已失去的東西的抱怨的重音。

    他邊走、邊看、邊沉思,同時還呼吸着潮濕海洋空氣。

    到處都可以看到藍眼睛、金黃頭發、熟悉的面孔,就跟他在故鄉逗留的那天夜裡所做的充滿悲痛和悔恨的夢裡看到的一樣。

    有時,在開闊的大街上,一道眼光,一句響亮的話,突然的一笑,都可能直刺到他的骨髓裡,引起無限遐思。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座熙熙攘攘的城市了。

    一股無法平靜的情緒,一半回憶、一半希望、一半愚蠢、一半甜蜜,占據了他的内心。

    他希望放下熱情尋訪名勝的遊客的身份,到一些非常平靜的地方,比如海灘躺一躺。

    于是,在一個陰沉的日子裡,他又乘上船,穿過漆黑的大海,沿着西蘭島海岸,向北駛往赫爾辛格。

    到那兒後,他馬上乘了三刻鐘馬車,沿着,沿着一條始終比海面高一些的公路,最終到達他最後的目的地——一家挂着綠窗簾的白色浴場小旅館。

    這家旅館周圍是一群矮小的房屋,木制的塔樓俯瞰着海灘和瑞典的海岸。

    他下了車,住進一間事先為他準備好的、陽光明媚的屋子,把東西塞滿櫃子和書架,準備在這裡住上一陣子。

     已經到九月了,阿斯加德的遊客不多了,大家在一樓有橫梁的大餐廳裡吃飯,高大的窗子面向着大海,外面有一個陽台。

    旅館的女主人親自負責一日三餐。

    她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處女,頭發蒼白、兩眼昏花、雙頰暗淡,說起話顫抖無力,老是願意把兩隻看上去還算健康的紅手放在台布上。

    還有一位老先生,脖子粗短、臉色鐵青、留着灰白的水手胡子。

     他是從首都來的漁業商人,是個德意志通。

    他全身好像充血,就要中風一樣,呼吸急促,經常用戴戒指的食指按住一個鼻孔,用力噴氣,為另一個鼻孔通通氣,以便呼吸順暢些。

    盡管這樣,不論是午飯還是晚飯甚至早飯時,他面前總是放着一瓶威士忌酒。

    在他旁邊,就隻有三個高大的美國少年和他們的導師或者家庭教師,這人總是默默地把眼鏡拿在手裡調來調去。

    一整天,他任務就是和少年們踢足球。

    三個少年長着瘦長刻闆的臉,略微帶點紅色的黃色頭發從當中分開。

    “請把香腸遞給我!” 有一個說。

    “那不是香腸,那是火腿!”另一個回答。

    這就是他們所有的談話資料;剩下的時間,他們就坐在那裡喝熱水,一言不發。

     托尼奧·克律格覺得沒有比這樣的人同在一張桌旁吃飯更好了,可以享受平靜和安甯,聽聽漁商和女主人交談時發出清濁元音的丹麥音。

     有時,他也會适當跟漁商就天氣狀況交換一下意見,然後離開桌子,穿過陽台,再次走到海邊。

    在那兒,他已經度過了很長的清晨時光。

     這裡仍然是一片夏日的風光。

    海面上波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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