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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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說道:“請你告訴我,是什麼狗在我們院子裡不停地叫,一直叫了整整一夜?我被它折磨得一夜未睡。

    ” “太太,一條狗,什麼狗,對了,太太,或許是啞巴養的那條狗。

    ” “不管它是誰的狗,總之它弄得我睡不着覺。

    我真是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養那麼多狗!這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們不是有一條看門狗嗎?” “沒錯,太太,我們的确有一條看門狗。

    它叫陀螺,太太。

    ” “既然有了一條狗,我們為什麼還要養更多的狗呢?除了增加紛擾,還有什麼好處?事情很清楚,宅子裡沒有管事的人。

    啞巴為什麼要養狗呢?他在我的院子裡養狗,獲得了誰的允許?昨天我在窗口看到那條狗了,它就躺在花園裡啃着什麼東西。

    可是,那裡種着我的玫瑰花啊!” 太太停頓片刻。

    “今天就讓它從這裡消失,聽見了嗎?” “是的,太太,我聽見了。

    ” “就今天!你現在就去處理這件事。

    至于家務,我以後會叫你來報告的。

    ” 加夫裡洛離開了太太的房間。

     他從客廳經過的時候,看到一張桌子上放着叫人鈴。

    為了維持秩序,他将它挪到另外一張桌子上。

    在大廳裡,他還悄悄地擤了擤鼻涕,之後向前廳走去。

    在前廳裡的一把長椅上,司捷潘正在睡覺。

    他把大衣蓋在身上當毯子,兩條光腿從大衣底下伸出來,樣子與戰争圖畫中一個戰死的軍人十分相似。

    管家推了他一下,對着他的耳朵,低聲地交代幾句話。

    司捷潘一邊打着哈欠一邊笑起來,并以此來回答管家。

    之後,管家離開了。

    司捷潘跳下長椅,把他的長襟大衣和靴子穿好,然後來到台階上。

    還沒到五分鐘,背着一大捆柴的蓋拉辛——即便是在夏天,太太的内房和睡房也要生火——帶着木木就來到了這裡。

    蓋拉辛走到門前,側身用肩膀把門推開,然後背着那捆柴歪歪斜斜地走了進去。

    木木沒有跟進去,“她”像平時那樣在外面等他。

    這對司捷潘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他像老鷹撲小雞那樣,出其不意地向“她”撲過去,用自己的胸膛把“她”按在地上,然後把“她”抱在懷裡,連帽子也顧不上戴就跑出院子。

    當第一輛出租馬車出現後,他馬上坐了上去,一直坐到家禽市場。

    在那裡,他很快就以半個盧布的價格把“她”賣了出去。

    不過,他還向買主提了一個條件,那就是買主必須把“她”拴一個星期。

    之後,他立即動身返回宅子。

    當馬車快要到達宅子的時候,他跳下馬車,繞過院子來到後面的一條小巷裡,然後翻過籬笆跑進院子裡。

    他害怕碰到蓋拉辛,所以不敢從耳房進去。

     其實,蓋拉辛根本不在院子裡,他的擔心純屬多餘。

    蓋拉辛從宅子裡出來後,沒有在台階上看到木木。

    他非常清楚,木木一定會在那裡等着他回來。

    而這次木木竟然不在那裡,他非常擔心,開始到處找“她”,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呼喚“她”。

    他跑到他的頂樓和幹草場去找“她”,之後又跑到街上到處亂找。

    “她”丢了!他跑回宅子,做出失望至極的手勢,向别的傭人打聽“她”的下落。

    他還用手比劃着離地半俄尺的高度,用手将“她”的模樣描繪出來。

    有幾個人對他搖頭,他們并不知道木木的下落。

    知道這件事情的人,隻是沖他笑笑,并以此作為回答。

    管家擺出一副非常莊重的神态,大聲地呵斥馬車夫。

    蓋拉辛跑出院子,到外面去尋找了。

     直到天色已經暗下來,他才回來。

    他的衣服上沾滿了塵土,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看起來非常疲憊。

    由此可以看出,半個莫斯科都被他跑遍了。

    他來到太太的窗前,默默地站在那裡,看到六七個家奴正站在台階上,于是就轉過身去,喊了一次“木木”。

    木木沒有回答。

    他離開了。

    大家都在從後面看着他,沒有人說一句話,也沒有人笑話他。

    第二天早上,安基蔔卡,就是那個愛管閑事的馬夫,在廚房對别人說,整整一夜,啞巴一直都在哼哼唧唧。

     第二天,蓋拉辛一直待在頂樓上,沒有出去過。

    出去運水這件事落到了馬車夫波塔蔔頭上,盡管他并不願意做這件事。

    太太詢問加夫裡洛是否已經執行她的命令。

    加夫裡洛回答說是的。

    第三天早上,蓋拉辛從他的頂樓裡出來了。

    他像平時那樣工作起來。

    吃午飯的時候,他回來吃,吃過之後又離開了,和誰都不說話。

    像其他聾啞人那樣,他的樣子一直十分呆闆,而此時,他的臉好像是用石頭雕刻而成的。

    吃過午飯之後,他又出去了,走出了院子,可是很快又回來了。

    他馬上去了幹草場。

     夜幕降臨了。

    月亮挂在空中,天氣十分晴朗。

    蓋拉辛躲在那裡,不停地翻身、歎氣。

    突然,他覺得他的衣角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

    他非常吃驚,可是他仍然躺在那裡,頭也不擡,還把眼睛眯得更緊了。

    這時,他的衣角又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

    這次比上次還要用力。

    他跳起來,看到了脖子上系着一節繩子的木木。

    他欣喜若狂,大聲叫起來,發生拖長的喜悅的聲音。

    他把木木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

    木木則在他的眼睛上、鼻子上、胡須上不停地舔來舔去。

    他平靜下來,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思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從幹草堆上爬下來,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動靜,确定沒有被别人發現之後,才返回他的頂樓。

    蓋拉辛此前已經猜到,他的狗肯定是太太派人抓走的,而不是自己走丢的,因為他從其他仆人的手勢中看出來,太太差一點被木木咬到,因此對木木懷恨在心。

    他下定決心,按照自己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情。

    開始他拿出一些面包喂木木,之後撫摸“她”一會兒,把她放到床上。

    他開始考慮把“她”藏到哪裡才不容易被别人發現。

    他思考了一整夜。

    最後他想到,白天時把“她”關在頂樓裡,直到夜裡才把“她”放出來;他白天有空時回去看看“她”。

    門上開的洞,被他用那件舊的厚絨布外衣堵起來,木木根本就跑不出來。

    天剛蒙蒙亮,他就已經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那樣,出現在院子裡。

    他臉上那副陰沉的表情,一直沒有改變——這可真是純潔的狡猾啊!這個可憐的聾子把事情想得過于簡單了。

    他根本就沒有想到,木木會因為自己的叫聲而被别人發現。

    其實,木木已經回來,被關在頂樓裡這件事,宅子裡所有的人很快就全知道了。

    不過,出于對他或“她”的同情,也許是因為出于對他的畏懼,他們一直瞞着他,沒有讓他知道他的秘密已經被發現。

    隻有管家一個人表現得與衆不同。

    他搖着手,撓着後腦勺,似乎在說:“祝你好運!也許這件事情可以瞞過太太。

    ”不過,那一天,啞巴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勞動熱情。

    他非常賣力地打掃院子,把整個院打掃得非常幹淨,院子裡的小草全部被他拔掉。

    此外,他還用手把花園籬笆上的柱子全部拔起來,檢測它們是否結實,之後又用手把它們插進去。

    總之,他特别賣力地幹活,他的勤快甚至被太太注意到了。

    在這一天裡,他兩次偷偷地跑回頂樓,去看被他關起來的小木木。

    天黑之後,他在他的頂樓裡,不是在幹草場裡,與“她”一起睡覺。

    在夜裡一點到兩點那段時間裡,他會帶着“她”到處散步,讓“她”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隻有在夜裡那段時間,他才會這樣做。

    他們一起在院子裡走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正打算返回頂樓。

    這時,突然有一陣沙沙聲從籬笆背後,從巷子那一邊傳過來。

    木木聽到了動靜,叫了起來。

    “她”向籬笆那邊走過去,之後聞了幾下,便大聲地叫起來。

    原來那裡有一個喝醉酒的人,他正躺下來,打算在那裡過夜。

    說來也巧,正在這個時候,被“神經緊張”折磨了很長一段時間,剛剛才睡下的太太被狗的叫聲吵醒了。

    ——她晚飯吃得太飽就會引發這種毛病。

    她的心撲騰亂跳,即将停止跳動。

     “丫頭,丫頭!”她有氣無力地喊道。

     那些女仆都吓得夠嗆,她們立刻跑進她的卧室。

     “哦,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她痛苦地把她的兩隻手舉起來。

    “那條狗,又是它。

    趕快,把醫生請來。

    我快要被他們殺死了。

    又是狗!”為了假裝暈倒,她把頭向後倒了下去。

     女仆們立即去請家庭醫生哈利通。

    穿軟底靴是這個醫生的全部本領。

    他為病人把脈時特别謹慎。

    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他有十四個小時是在睡眠中度過的,在醒着的時候,他總是唉聲歎氣,而且總是讓太太喝月桂水。

    這個醫生聽到太太暈倒的消息後,立即跑了過來。

    他為太太準備了燒焦的鳥毛熏屋子。

    等到太太把眼睛睜開後,他立即将放在銀茶盤上的裝在小玻璃杯裡的聖水遞到太太面前。

    太太把聖水喝了下去。

    之後,她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抱怨起狗、加夫裡洛和她自己的命運來。

    她哭訴道,她被大家抛棄了,她非常可憐,卻沒有一個可憐她,大家都恨她,希望她死。

    與此同時,可憐的木木一直在沒完沒了地叫着,蓋拉辛想要帶着“她”離開那裡,可并沒有成功。

     “它又來啦……就在那裡,就在那裡!”太太痛苦地說道。

    她的眼珠再次翻了上去。

     醫生向一個女仆耳語幾句。

    她馬上跑到前廳,把司捷潘搖醒。

    司捷潘馬上又去把加夫裡洛叫醒。

    加夫裡洛非常生氣,他下令将整個宅子裡的人全都叫起來。

     蓋拉辛轉身看到窗裡的影子和亮光在移動。

    他産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便立即把木木抱起來,夾在腋下,跑回他的頂樓,并把門鎖起來。

    很快他的房門便遭到了五個人的捶打。

    那五個人覺得門被門闩抵住了,就停了下來。

    加夫裡洛急匆匆地跑上來,吩咐他們守在門口一直到天亮。

    之後,他離開那裡,跑到女仆室去找柳包芙·柳比莫芙娜。

    她是太太身邊年紀最大的陪伴女人,經常與加夫裡洛一起偷糖、茶葉和其他東西,有時還造假賬。

    加夫裡洛請柳比莫芙娜替他禀告太太說,非常不幸,那條狗又跑了回來,不過,明天“她”就會被處死,請太太安靜下來,不要再生氣了。

    太太的确很快便安靜下來。

    不過,那是由于醫生疏忽大意造成的。

    他本來打算讓太太喝十二滴月桂水,結果他卻慌慌張張地弄成了整整四十滴。

    太太喝下去了,很快就産生了效果。

    隻過了一刻鐘,太太就沉沉地睡着了。

    蓋拉辛躺在床上,臉色由于害怕而異常蒼白。

    他把木木的嘴緊緊地捂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太太很晚才醒過來。

    加夫裡洛在等她醒過來。

    他在等她下命令攻擊蓋拉辛的頂樓,也在等待接受狂風暴雨的到來。

    可是狂風暴雨并沒有到來。

    太太沒有見他。

    她躺在床上,派人把柳比莫芙娜找了去。

     “柳包芙·柳比莫芙娜,”太太用輕柔的聲音說道。

    有些時候,她喜歡裝作一個受苦受難的人。

    每當那個時候,宅子裡所有的人都相當忐忑。

    “柳包芙·柳比莫芙娜,您看看我目前的處境。

    請您去找加夫裡洛·安得列伊奇,對他說:難道他認為他女主人的清靜,他女主人的性命,還不如随便一條惡狗更寶貴嗎?我可不希望這樣。

    ”她又用感動的表情繼續說道,“我的親人,你去吧,去找加夫裡洛·安得列伊奇吧!就當是做一件好事。

    ” 柳包芙·柳比莫芙娜去了加夫裡洛屋裡。

    他們談了些什麼話,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知道。

    可是過了不長一段時間,加夫裡洛就帶着一大群人,向蓋拉辛的頂樓方向走去。

    管家走在最前面,用一隻手按住帽子,雖然當時并沒有起風。

    廚師和跟班走在加夫裡洛的旁邊。

    一群小孩走在最後,他們一邊一路上做着鬼臉,跳來跳去。

    這些小孩子并不全是宅子裡的人,他們有一半是從外面跑進來的生人。

    尾巴叔叔站在窗裡,看着外面的一舉一動,他在下達命令,也就是說,除了舉舉手,他什麼也沒有做。

    有一個守衛坐在通向頂樓的窄樓梯上面。

    門口還站在兩個拿着木棍的守衛。

    加夫裡洛來到門前,一邊敲門一邊大聲叫道:“把門打開!” 沒有人回答,隻有細微的狗叫聲從裡面傳出來。

     “我讓你把門打開!”他再次重複道。

     “加夫裡洛·安得列伊奇,”司捷潘在下面提醒道,“他是一個聾子,您的命令,他根本就聽不到。

    ” 大家哄笑起來。

     “那你說,我們該怎麼做呢?”加夫裡洛反問道。

     “對了,他房門上有一個洞,您可以順着這個洞,把棍子插進去,然後搖晃幾下。

    ”司捷潘回答說。

     加夫裡洛俯身去尋找那個洞。

     “門上那個洞被他用厚絨布外衣之類的東西給堵住了。

    ” “那您就用力把厚絨布外衣向裡推,把它推進去。

    ” 這個時候,細微的狗叫聲再次從屋裡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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