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沼澤鄉的女孩

關燈
口袋,可剛等他放進去,他又拿出來重新檢查了一遍,然後才回屋裡。

     當天等到一家人都已睡下,古德穆德才回家。

    他徑直就上了床,絲毫未動留在大廳的晚餐。

     埃爾蘭德·埃爾蘭德森和妻子睡在偏房裡,天不亮,埃爾蘭德就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他下床撥開窗簾,看見古德穆德朝沼澤地走去。

    隻見兒子扯下鞋襪,趟進泥水裡,用腳來回地探摸,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兒子就這樣摸索了大半天,才走出沼澤地,似乎已經打算離開了,可是不一會兒,他又下到沼澤地裡,繼續尋找着什麼。

    父親一直盯着兒子,觀察了整整一個小時。

    後來他看到古德穆德又回屋睡覺了。

     聖枝主日那天,古德穆德準備駕車前去教堂做禮拜。

    他拉起馬正要出發,父親走出來,從他身邊經過時,發現馬鞍和馬車沾滿了泥巴,便對他說:“你今天忘了刷馬鞍。

    ” “我還有别的事。

    ”他回答道,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說完就駕着馬車走了,完全不去搭理馬鞍和馬車上的泥巴。

     做完禮拜,他就陪着未婚妻去了阿瓦卡,在那裡逗留了一整天。

    希爾多家裡來了一些年輕女孩,為她舉辦了一場單身聚會。

    大家又唱又跳,一直歡騰到深夜。

    很多人喝得不省人事,可他卻滴酒未沾。

    整個晚上,他都未與任何人說過半句,倒是狂舞亂跳了一陣,時不時迸發出尖利刺耳的笑聲,所有人都弄不懂,究竟是什麼把他逗得樂不可言。

     淩晨兩點,他才回到家。

    安頓好馬匹,他就去了屋後的那片沼澤地。

    他脫下鞋襪,卷起褲腿,涉進泥水中。

    春天的夜晚特别明亮,兒子不知道,父親正站在偏房的窗簾後面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兒子像昨晚一樣,彎腰在水裡探尋着。

    父親把一切都看在眼裡,隻見兒子每隔一會兒,就會爬上岸邊,之後重又潛入泥淖中。

    有一會兒,他還去谷倉裡取來水桶舀水,似乎要把水池的水舀幹,可是後來發現這樣做根本無濟于事,隻好放棄,水桶也被他扔在一旁。

    他還試圖用拉網來捕撈。

    隻見他先把網杆子戳進去,然後将網面鋪到整個池底,隻可惜漁網拉起來的全是淤泥。

    他就這樣折騰了大半夜,直到天亮人們都要出門的時候,他才回屋去。

    他累得筋疲力盡,搖搖晃晃地走回去,一下子就撲倒在床上,衣服也沒來得及脫下。

     時鐘剛剛敲過八點,父親就過來叫醒他。

    他躺在床上,衣服沾滿泥巴。

    父親對此不聞不問,隻是簡單地提醒他“該起床了”,然後就關門離開了。

     過了片刻,他就走下樓來,身上穿着結婚禮服。

    雖然他臉色蒼白,帶着迷茫的眼神,但帥氣絲毫未減,渾身上下閃耀着一道内在光芒。

    它照見的已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靈魂與意志。

     大廳内籠罩着隆重而莊嚴的氣氛。

    母親雖然毋需出席婚禮,卻一身盛裝打扮,黑色禮服外套上了一件絲滑光麗的披肩。

    壁爐也經新采摘的桦葉裝飾得喜氣洋洋。

    餐桌上也已經準備好盛宴。

     就餐前,母親先誦讀了一首贊美詩,接着又讀了一段《聖經》經文,然後轉向古德穆德,感謝兒子多年侍奉在側,同時還送上了她誠摯的祝福。

    母親言辭之切切,令兒子不禁潸然淚下,感動萬分。

    父親也言簡意赅地說了幾句:“你要成家了,我們有些不習慣。

    ”兒子再次感動得灑下熱淚。

    所有的用人也都一一上前與他握手言謝。

    他熱淚盈眶,不能自已,幾次試圖開口,卻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父親将代表男方出席婚禮。

    他出門套好馬車,便回來提醒兒子該出發了。

    古德穆德坐上馬車後,發現車已被刷得煥然一新,一如他所期望的那樣炫麗閃耀。

    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整個場地都已收拾得幹淨整潔。

    車道上換上了新石礫,堆積如山的朽木和垃圾也已清理一空。

    (從他記事起,就沒見過有人來清理。

    )正門兩邊插上了白桦樹枝,象征着榮耀之門。

    一大串藍莓懸挂在風向标上,淺綠色的桦葉從藍莓的縫隙間透出來。

    古德穆德感動得幾乎又要大哭一場。

    臨行前,他狠狠抓住父親的手,似乎想要阻止這趟行程。

     “有什麼事——?”父親問道。

     “啊,沒有!”古德穆德否認道,“我們最好還是出發吧。

    ” 臨行前,他再次與大家一一告别。

    大沼澤鄉的海爾格已經等候在樹籬旁,這是從她家通往馬路的通道口,長滿了樹葉。

    海爾格現身時,父親勒住了馬。

     “我一直在這裡等你,今天你結婚,我想祝你幸福。

    ”海爾格說明了來意。

     古德穆德從馬車裡探出大半身,與海爾格握手時,發現她瘦了一圈,眼圈紅紅的。

    她一定是因為想念納倫達,弄得一整晚沒睡,又哭了一夜。

    不過現在她努力讓自己顯出高興的樣子,對他露出甜甜的微笑。

    古德穆德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不到萬不得已,父親一般不會輕易開口。

    這時候,他替兒子回複道:“聽到你的祝福,我看,古德穆德是最開心了。

    ” “是的,您說得沒錯!”古德穆德很激動,再次握起海爾格的雙手,然後他們父子又上了路。

     古德穆德從馬車裡向後張望海爾格。

    有時幾棵樹遮住了視線,他就會急匆匆地掀起車幔,恨不得跳出車外。

     “你還想對海爾格說些什麼嗎?”父親問他。

     “沒有,沒有!”他矢口否認,并轉回身來。

     他突然把頭靠在父親肩上,放聲大哭起來。

     “怎麼回事?”埃爾蘭德·埃爾蘭德森關切地問,一邊陡然拉起馬缰,馬也站定了腳步。

     “你們都對我太好了,我不值得你們這樣。

    ” “可你從未做錯過什麼,對吧?” “不,爸爸,我有。

    ” “我們不信。

    ” “我殺了人!” 父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可聽着更像是松了一口氣。

    兒子擡起頭,不解地看着父親。

    駕着馬車重新上路後,父親平心靜氣對兒子說道:“你主動告訴我,我感到很欣慰。

    ” “您已經知道了,爸爸?” “上周六晚,我就猜出,可能出了什麼事。

    後來我又在沼澤池找到了你的折刀。

    ” “原來是您撿到了!” “是我撿到的,而且我發現有一面刀刃已經斷了。

    ” “是的,爸爸,我也發覺刀刃沒了,可就是記不起我會這麼做。

    ” “可能是酒醉迷糊的時候做的。

    ”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隻是通過當天的衣服,才猜出自己曾經跟人打鬥過。

    我身上的折刀也不見了刀刃。

    ” “你隐瞞此事,我能理解。

    ”父親寬慰道。

     “我覺得其他人和我一樣,當時意識都很模糊。

    我根本什麼都記不起來。

    可能隻有這把刀能指證我,所以就把它扔了。

    ” “你這樣做也在情理之中。

    ” “您懂的,爸爸,我連死者是誰都不認識,而且我敢肯定以前從沒見過他。

    我一點兒也記不得是我殺了他,我明明沒做過的事,就不該由我來承擔。

    可是很快我又醒悟過來,我當時肯定失去了理智才會把折刀扔進沼澤。

    沼澤一到夏季就會幹涸,到時候就會被人發現。

    我前天和昨天花了兩個晚上想把它找回來。

    ” “你就沒想過去自首嗎?” “不!昨天我還在想要怎樣才能保守秘密,所以我盡情狂歡,好讓人覺不出任何變化來。

    ” “你今天打算隐瞞這件事,直接去聖壇嗎?你肩負的責任重大,你想過沒有,一旦被查出,就會牽連到希爾多和她的家族?” “我就是不想把他們牽扯進去才什麼也沒說。

    ” 馬車現在以全速前進,父親似乎急于抵達終點。

    一路上,他都在和兒子交談。

    這一輩子他都沒像今天這樣說過這麼多話。

     “是什麼讓你前後想法判若兩人的?”父親詢問道。

     “是海爾格,她的出現和祝福觸動了我,還有母親。

    今天早晨我很想告訴她,是我辜負了你們對我的關愛。

    可我心裡的結始終沒有解開,我還想再搏一搏。

    可是一見到海爾格,我的心結就解開了。

    因為我的緣故,她必須離開農場,我以為她會怨恨我。

    ” “我想,你現在也同意立刻把這件事告訴法官大人了?”父親抓住機會。

     “好,”古德穆德羞愧地說,聲音很小,可随即又大聲補充說道,“就是,必須的!”語氣中帶着笃定,“我不能讓希爾多卷進我的厄運裡,否則,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 “希爾多一家處在榮耀之巅,備受他人妒忌。

    ”父親表态說,“我要告訴你,兒子,今天早晨出發的時候,我在想,如果你下不了決心自首,我會替你代勞,向法官大人陳述你的立場。

    我決不會坐視不管,放任希爾多嫁給一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指控為殺人兇手的人。

    ” 他揚起馬鞭,馬車跑得飛快。

    “對你來說,這件事應該是最棘手的事。

    ”他接着說,“但是,我們也要試一試,想辦法盡快渡過難關。

    我相信,法官大人也是這樣想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一點無可置疑!” 古德穆德一言不發,越是臨近阿瓦卡莊園,他就越痛苦。

    父親繼續給他鼓勁。

     “我曾經也聽說過這類事故。

    ”父親鼓勵他說,“一個新郎捕獵時槍殺了一名夥伴。

    他本是無心之過,而且他給死者緻命的那一槍也無人察覺。

    還有一兩天他就要結婚了,但他去了新娘家,主動向新娘坦白說:‘我們不能結婚,我不想把你也卷進等待我的痛苦漩渦中。

    ’新娘戴着面紗和皇冠,站起身,拉着他的手,領他進了會客室。

    客人們齊聚一堂,婚禮準備工作也已就緒。

    新娘當着衆人的面,用新郎剛才的口吻一字一頓地說:‘我早說過,你從不欺瞞我。

    ’她又轉向新郎說:‘我想立刻就嫁給你。

    你就是你,就算是你遭遇不幸,或是面臨禍患,我都要和你一起分擔。

    ’” 父親講完,馬車已經到達一條悠長的大道,大道直接通向阿瓦卡莊園。

    古德穆德對父親憂郁地笑了笑,說道:“所以,我們還有希望。

    ” “誰知道呢?”父親邊說邊挺起身子,望着兒子,為兒子今天的俊俏驚訝萬分,心想:“難怪他會遭此意外。

    ” 婚禮儀式定在教堂舉行。

    新娘家裡早已賓客如流。

    客人早就等候着随時加入到婚禮行進的隊伍中。

    法官的許多親戚都是遠道而來,他們盛裝打扮,坐在走廊裡,準備随時向教堂行進。

     一輛輛的雙輪馬車、四輪馬車整齊地排列在院子裡,馬廄裡的馬兒也整裝待發。

    教區的小提琴手獨自一人坐在倉庫的台階上,調試着他的小提琴。

    宅院頂樓的窗口邊,穿戴整齊的新娘正在翹首以盼,希望能在新郎還沒來得及看見自己之前,偷窺到他。

     埃爾蘭德和古德穆德跨下馬車,徑直找到希爾多和她的父母親,要求召開一個私密會議。

    很快他們就進了法官的書房。

     “想必大家都看過報紙了,上周六晚在鎮上的一次鬥毆事件中有一人喪生。

    ”古德穆德語速飛快,仿佛在背誦課文。

     “哦,沒錯,我當然看過這條新聞。

    ”法官回複。

     “碰巧當晚我也在鎮上。

    ”古德穆德繼續說。

    沒人回應,此刻,房間裡一片死寂。

    他感覺大家都怒氣沖沖地盯着自己,不敢接着往下說。

    幸虧有父親幫忙。

     “那天幾個朋友約他出去,晚上可能酒喝得太多,等他回到家,一點也記不起自己做過了什麼。

    不過,他的确和人打鬥過,他的衣服都被撕破了。

    ” 他發現,大家越聽越害怕,可他自己反而愈來愈平靜,内心突然激起一絲輕蔑。

    他又接過話頭說道:“上周六的晚報一到,我就看到鬥毆事件的報道。

    報紙上說死者的頭顱被刀片刺進。

    我拿出自己的刀,發現刀刃不見了。

    ” “真是個不幸的消息。

    ”法官冷言譏諷道,“要是昨天就告訴我們就更好了。

    ” 古德穆德沒出聲,父親再次出面補救:“對他來說,自首并不容易。

    對這個事情,緘口不言,誘惑很大。

    他一旦自首,就會聲名掃地。

    ” “那我們得高高興興才對了。

    幸虧他現在願意交代,沒有欺瞞我們,否則我們都會卷入這場事故中。

    ”法官譏諷道。

     整個談話期間,古德穆德一直注視着希爾多。

    她戴着面紗和皇冠。

    此刻,他看見希爾多無意識間,擡手取下了一顆固定皇冠的大别針,當她發現古德穆德在注視自己後,又将别針插了回去。

     “雖然目前無法證明他就是兇手,”父親分析道,“但如果你們想要在查明真相之前将婚禮推遲,我們表示理解。

    ” “眼下談論延婚的事已經毫無意義了。

    ”法官直白地說,“我認為,這個案子已經足夠明了,他和希爾多結束了。

    ” 對法官的宣判,古德穆德沒有立即回話,而是繞到未婚妻身邊,伸手想要擁抱她。

    她俨然坐定,裝作沒有看見。

    “不和我道個别嗎,希爾多?” 她這才擡頭看他,一雙大眼睛裡透出冷冷的目光。

    “你是用這隻手握的刀嗎?”她諷刺地問道。

     古德穆德沒有回答,卻轉向法官。

    “現在我确定,是我動的手,”他淡然地說,“再來談婚論嫁也毫無意義了。

    ” 會議到此結束,古德穆德和父親走出法官的書房。

     他們要經過很多房間和過道才能走出莊園。

    每到一處,他們都能看出那裡是為婚禮而精心裝飾過的。

    廚房門開着,可以瞧見裡面忙作一團。

    空氣中溢滿了烤肉的香味。

    壁爐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壇壇罐罐,連挂在牆上做裝飾用的銅制平底鍋如今也派上了用場。

    “難以想象,他們這般快活,竟是為了籌備我的婚禮!”古德穆德經過廚房時心想。

     可以這麼說,這一趟倒是讓他瞥見了這座古老農宅厚實的家底。

    大廳内的長桌上,清一色的銀質高腳杯,銀質水杯繞桌而列。

    衣櫥裡,貴重箱包疊了一地,櫥壁上各式服裝依次挂開,多得不計其數。

    院子裡,新車舊車一并停放。

    馬廄裡,好馬良駒正待引領,連馬車也罩上了華服豔裝。

    放眼農場,屋舍林立、設施齊全:有牛棚、谷倉、羊圈、倉庫、農舍、食品庫等等。

    “它們本該屬于我。

    ”古德穆德坐在馬車上,不無遺憾地想。

     突然,一陣撕心的悔恨襲上心來。

    他恨不得跳下馬車,立即進去告訴他們,自己所訴并非實情,隻是和他們開個玩笑,吓吓他們而已。

    自己竟然去自首,真是愚蠢至極。

    自首又能有什麼用呢?死人能變活人?不,自首除了毀掉自己,根本就于事無補。

     臨近婚期,他的興緻并不高。

    可現在,等到必須放棄之時,他又頓時覺得珍貴。

    這次放棄意味着他不僅失去了希爾多,還失去了财富與榮耀。

    她盛氣淩人也好,先入為主也罷,又有什麼關系呢?她仍不失貴族身份,而通過她,自己本來可以收獲權勢和尊榮。

     讓他放不下的不隻有希爾多和她的财産,還有一些微妙的東西。

    此時此刻,他應該騎着高頭大馬,帶領浩大的隊伍,去教堂舉行結婚典禮,成為衆人稱羨妒忌的對象。

    今天,他應該坐在婚宴的首席,開懷暢飲,歡歌起舞,盡情享受。

    可是,良辰吉日卻在今天從他身邊溜走了。

     埃爾蘭德時不時地去看兒子。

    早晨還是俊俏的美男子,此時卻無精打采地癱坐在那兒,目光呆滞。

    父親想知道兒子是否後悔自首,本想詢問,可轉念一想,決定最好還是保持沉默。

     “我們現在去哪兒?”古德穆德問父親,“是不是即刻就去警長那兒?” “你最好先回家,好好睡一覺。

    ”父親平靜地說,“看你這些天都沒睡個好覺。

    ” “母親看見我們會被吓壞的。

    ” “放心吧,”父親安慰兒子說,“她都知道了。

    當然,你去自首,她會很欣慰的。

    ” “我想母親和家裡其他人會很高興送我去監獄的。

    ”古德穆德心煩意亂地說。

     “這件事的确是你失了分寸。

    ”父親繼續說,“我們也愛莫能助,但看到你能戰勝自己,我們感到很欣慰。

    ” 古德穆德可以想象到自己回家後家人的反應:所有人都會過來安慰自己,可是他知道自己承受不起,因為是他親手斷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在他調整好狀态之前,他需要找個借口回避家裡人。

    馬車路過通往大沼澤鄉的路口時,他便央求道:“父親,能在這兒停下嗎?我想去見見海爾格,和她說說話。

    ” 父親二話沒說,勒住了馬。

    “早點回家休息。

    ”他囑咐道。

     古德穆德走進叢林,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其實,他沒想過要去見海爾格,隻想一個人靜一靜。

    獨處的時候,他不必克制自己。

    他感覺一切都跟自己過不去,一團莫名的怒火在心中燃燒。

    他要麼狠狠地踢開擋在路上的石塊,要麼因為樹葉垂到臉上而惱怒地折斷樹枝。

     他沿着通往沼澤鄉的小路一直走,途中經過海爾格家的小農場也沒有停下。

    他爬上了農場之上的山峰,後來就迷了路。

    要爬到山頂,必須翻過綿延的山脊。

    山脊上尖石凸起,參差不齊。

    要翻越這些尖利凸起的石頭,并非易事,甚至可以說是兇險重重,隻要走錯一步,就可能斷胳膊斷腿。

    他心裡很清楚,卻執意要往上爬,好像步入危險是件好玩的事。

    “倘若我不慎摔下去負了傷,也沒人發現。

    ”他心想,“那又怎樣?在這兒是死,終身監禁不也是個死嗎?” 可惜,他沒有摔下山崖。

    過了幾個時辰,他已經登上了雲山之巅。

    曾經一場森林大火蔓延至此,山頂至今仍然寸草不生。

    這裡可是個絕佳的觀景點,方圓七裡之内的景緻,都能一覽無餘。

    那幽靜的峽谷,碧綠的湖泊,黝黑的林帶,燈火燦爛的城鎮,祥和的教堂與莊園,袖珍的林地以及大片的村莊,全部盡收眼底。

    遠處的城市籠罩在霧霭中,一對塔尖若隐若現。

    星羅棋布的公路蜿蜒盤繞着峽谷。

    一輛火車飛馳在森林邊際。

    整個世界都展現在他的眼前了。

     他仰面倒在地上,目光始終集中在這廣闊的世界上。

    看着眼前宏偉壯觀的景象,他感覺自己是那麼渺小,心中的悲傷又是多麼微不足道。

     小時候讀到的故事,撒旦引誘耶稣來到高山之巅,向他展示世間榮華,現在又浮現在腦際。

    他想,撒旦和耶稣登臨的就是這雲山之巅吧,不由得記誦起撒旦的蠱惑之言來:“你若俯伏朝拜于我,我就賜給你榮華富貴。

    ” 他猛然間意識到,自己這些天不就是受到了類似的蠱惑嗎?(盡管撒旦當然不會引誘他來到高山之巅,向他展示世間榮華和權勢)“隻要你對你行之惡緘默不語,”撒旦誘惑他說,“我就把這一切都賜給你。

    ” “我回絕了他。

    ”想到這,一絲滿足感油然而生。

    他
0.1262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