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貝拉

關燈
縱身跳了出去。

    他兩步就跳到了院裡;在要塞門口,哨兵用槍攔住了他;他從槍上跨過,跳上大道飛奔……遠處蕩着塵土——亞紮瑪特騎着卡拉驕斯狂奔;卡茲比奇一邊跑,一邊從槍套中拿出槍來,打了一槍,在那裡一動不動愣了一分來鐘,直到确信自己沒有打中;接着尖聲厲叫,拿槍往石頭上砸,把槍砸得稀碎,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号啕大哭……眨眼工夫,他身邊站滿了要塞的人們——可他誰也沒看見;人們站了一陣子,說了一陣子,就都回去了;我吩咐人在他身邊放上買他綿羊的錢——他沒有動它,趴在地上,像個死人。

    他在地上躺到深夜,躺了整整一宵,您信不信?……隻是第二天清早他才來到要塞,開始要求告訴他誰是盜馬賊。

    那個看見亞紮瑪特解開馬,騎上它逃竄的哨兵,覺得沒啥可隐瞞的。

    一提起這個名字,卡茲比奇兩眼發亮,随即到了亞紮瑪特父親的寨中。

    ” “他父親呢?” “文章就做在卡茲比奇找不到他這上頭:他得到很遠的地方去六天,不然亞紮瑪特想把他姐弄走能得手嗎? “可當父親回到家裡時,無論女兒,還是兒子,都已沒有了。

    兒子是個滑頭,要知道他看準了,假使他一露面,定會兇多吉少,所以從那時起就沒有音訊,想必到抵抗戰士那幫匪徒那裡搭夥了,随後,或許死在了捷列克河那邊,或許死在了庫班那邊了結了他潑皮膽大、無法無天的一生,這是他應得的下場!…… “我承認,我管得太寬了。

    當我知道切爾克斯女人在葛裡戈裡·亞曆山大羅維奇那裡時,我就佩戴上長穗肩章、長劍找他去了。

     “他在房内外間的床上躺着,一隻手墊在後腦勺下,另一隻握着就要熄滅的煙鬥;房内裡間的門鎖着,沒有開門的鑰匙。

    這一切我一眼就發現了……我開始咳嗽,用鞋跟來磕門檻,可是他卻裝蒜,好像聽不見。

     “‘準尉先生!’我盡量把話說得嚴厲,‘難道您不知道我來了嗎?’ “‘啊嗬,您好,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不抽袋煙嗎?’他躺着不動回答我。

     “‘對不起!我不是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我是步兵上尉。

    ’ “‘反正都一樣。

    要喝點茶嗎?您簡直不知道我心煩意亂成了什麼樣子!’ “‘我全清楚。

    ’我回答說,并随即走到床前。

     “‘那更好;我也沒有叙述的興緻。

    ’ “‘準尉先生!您闖下的禍連我也得負責……’ “‘嗨,得了吧!這算得什麼呀?要知道我們早就同甘共苦了。

    ’ “‘開什麼玩笑?交出您的佩劍!’ “‘米濟卡,拿劍來!……’ “米濟卡把劍拿來了。

    執行完公務,我到他身邊坐到床上說: “‘聽我說,葛裡戈裡·亞曆山大羅維奇,認個錯吧。

    ’ “‘我什麼事上錯了?’ “‘您把貝拉弄來這件事上……我恨亞紮瑪特這個騙子!……喂,認錯吧……’我對他說。

     “‘那麼假使我喜歡她呢?……’ “‘唉,這話您叫我咋回答呀?……’我不知道說啥好。

    不過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我對他說:‘要是她父親要她,那就應當送還。

    ’ “‘根本不成!’ “‘他要是知道她在這裡呢?’ “‘他怎麼會知道呢?’ “我又不知道該咋回答才好。

     “‘您聽我說,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畢巧林稍稍擡了下身子說,‘您可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假若我們把女兒還給那個野人,他會把她殺了,或者把她賣掉的。

    現在木已成舟,不能隻是存心拆台;您把她給我留下,把我的劍您自己留着……’ “‘讓我看看她。

    ’我說。

     “‘她在這扇門裡面,不過我自己今天想見到她也毫無希望:她把頭包得嚴嚴的,坐在牆角,不說話,也不看人;她膽怯害怕,像隻受驚的野羚羊一樣。

    我雇來了我們小酒館的老闆娘:她懂鞑靼話,來照看她,開導她,對她是我的人這一點讓她漸漸習慣,因為她誰也不屬,僅僅屬于我一個人。

    ’他用拳頭砸了下桌子,補充說。

    連他說這我也認啦……您說有什麼辦法?有一種人,對他們說的你不能不答應。

    ” “為什麼呢?”我問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他真的讓她習慣了,還是在身不由己、苦苦地思鄉想家中日漸憔悴了呢?” “不會的,有啥可思鄉的呢?在要塞中,和在她們寨裡一樣,都能看到那幾座山,而對這些沒開過眼的偏遠野民來說,除此之外也就啥也不需要了。

    再說葛裡戈裡·亞曆山大羅維奇每天都贈送她點什麼。

    頭幾天她不言不語、心性高傲地把禮品推開,那些東西便落到了小酒館老闆娘的手裡,使她變得能說會道,巧舌如簧。

    嗬,好神的禮品呀!一塊花布頭兒就會把一個女人哄得團團轉!……這先不說……葛裡戈裡·亞曆山大羅維奇跟她苦苦折騰了很長時間;而且還學了說鞑靼話,随後她也開始懂我們的話了。

    一點一滴,日積月累,她看慣他了,一開始是皺着眉頭看他,斜着眼看他,而且總是滿腹憂愁,低聲哼着家鄉的曲兒,從隔壁聽着她唱歌,連我都為她傷心。

    我永世也忘不了下面這個場面:我從房前走過時,往窗内看了一眼,貝拉坐在輕便床上,耷拉着個腦袋,葛裡戈裡·亞曆山大羅維奇在她的前面站着。

     “‘聽我說,我的仙女,’他說,‘你要知道,你遲早要成為我的人呢,何苦一味折磨我呢?難道你看上了哪個車臣人啦?如果是那樣,我現在就放你回家。

    ’她讓人難以覺察地打了個寒戰,搖了搖頭。

    ‘或者是,’他繼續說,‘你根本看不上我?’她長歎一聲。

    ‘再不然是你的信仰不允許你愛我?’她臉色蒼白,不言不語。

    ‘相信我吧,對各個民族來說,上帝隻有一個,既然他允許我愛你,他為什麼會禁止你回報我呢?’她直盯盯對着他的臉看了一眼,像是對這種新的說法大吃一驚;兩隻眼睛顯得半信半疑。

    這哪是兩隻眼睛呀!它們那麼明亮,簡直像兩塊燃亮的火炭一樣。

    ‘你聽我說,親愛的、善良的貝拉!’畢巧林繼續說,‘你看到了我多麼愛你,隻要你能開心,我一切都在所不惜:我想讓你幸福;如果你再愁眉不展,我可要死了。

    你說你會開心嗎?’ “她兩隻黑眼睛照舊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她溫存地一笑,點頭表示同意。

    他抓住她的一隻手,勸她親他一下;她無力地保護着自己,口中一個勁地重複說:‘好了,好了,别這樣,别這樣。

    ’他就一直堅持;她渾身哆嗦,哭了起來。

     “‘我是你的俘虜,’她說,‘你的奴隸;當然,你可以逼我。

    ’說着淚又下來了。

     “葛裡戈裡·亞曆山大羅維奇用拳頭朝自己腦門兒上捶了一下,一步跨進了另一個房間。

    我走到他的身邊,他臉色陰沉,抄着兩手,走來走去。

     “‘咋了,老兄?’我問他。

     “‘是個妖魔,不是女人!’他回答說,‘但我敢放話,她将是我的……’ “我搖了搖頭。

     “‘要打賭嗎?’他說,‘一個星期之後!’ “‘行!’ “我們擊掌約定後,分手了。

     “第二天,他就派通訊員到基茲利雅爾去買各種各樣的東西;買回了許許多多各種花色的波斯紡織品,數都數不過來。

     “‘您看如何,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他指着禮品問我,‘在這些重炮猛轟之下,亞洲美人也巋然不動嗎?’ “‘您不了解切爾克斯人,’我回答說,‘他們全然不像格魯吉亞人或外高加索鞑靼人那樣,一點也不一樣。

    她們有自己的規矩,她們受的是不同的教育。

    ’葛裡戈裡·亞曆山大羅維奇微微一笑,用口哨吹起了進行曲。

     “事情終見分曉了,證明我說得對:禮品隻起了一半作用;她變得更溫存了,更信任人了,不過也僅是這樣罷了;于是他就決定孤注一擲。

    一天早晨,他吩咐備馬,照切爾克斯人的習俗穿戴整潔,披挂齊備,進去見她。

    ‘貝拉,’他說,‘你知道我多麼愛你。

    我下了決心把你弄出來,認為你了解我以後會愛我的;但我錯了。

    再見吧!你留在這裡,做我所有财産的全權主人吧,如果願意,就回到你父親那裡去吧——你自由了。

    我錯待你了,所以應該懲罰自己:再見吧,我走了——上哪兒去?我怎麼知道!也許我不久就趕上中彈或觸雷;到那時請念及我,并寬恕我吧。

    ’他轉過身,伸手與她握别。

    她不握他的手,也不說話。

    不過我站在門後,能從門縫看到她的臉;于是心裡一陣憐憫——那張可愛的小臉兒,蒙上了一層死人樣的慘白!聽不到回答,畢巧林朝門口走了幾步;他渾身發抖——不用說,我想,他真的要兌現他開玩笑時許下的東西了。

    他就是這麼個人,天曉得他咋搞的!可是當他輕輕碰一下房門時,她便唰的一聲站了起來,号啕大哭,撲過去摟住了他的脖子。

    我站在門背後,您信不信,也哭了起來。

    這麼說吧,您知道嗎?也不叫哭,而是叫——犯傻!……” 上尉不說話了。

     “是,我承認,”然後,他捋着胡子說,“當時我很難過;因為從來沒有一個女人那樣愛過我。

    ” “他們的幸福持續下去了嗎?”我問。

     “是的,她向我們承認,從見到畢巧林那一天起,她就常常夢見他,任何時候都沒有一個男人給她留下過這樣的印象。

    是的,他們是幸福的!” “真沒味兒!”我不由自主地喊道。

    實際上我等待的是悲劇性的離别,但突然我的願望破滅了!……“難道,”我繼續說,“她父親就沒猜到她在你們要塞嗎?” “看來,确切說,他曾起過疑。

    過了些天,我們聽說老頭兒被打死了。

    您瞧這事鬧的……” 我的心又一次提了起來。

     “應該說,在卡茲比奇的想象中,亞紮瑪特是在父親同意下偷他的馬的,至少說,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

    所以,有一次,他就來到路上,在離寨子三俄裡的地方等着;老頭兒一無所獲地尋找女兒歸來;他那些随從都落在他後面——因為是在夜裡——他滿腹心事,騎着馬慢慢往前走,猛然間,卡茲比奇就像隻貓一樣從灌木叢裡跳了出來,嗖的一下跳到他的馬上,一劍把他捅了下去,伸手抓過缰繩,一溜煙地跑了;這一切,他的一些随從在小土崗子上都看見了;他們沖下來追趕,可是沒有追上。

    ” “他是要找補自己的失馬痛苦,而且要報這一箭之仇的。

    ”我這樣說,想引出對方的看法。

     “當然啦,照他們的習俗,”上尉說,“他做得完全正确。

    ” 我不由得為之吃驚,俄羅斯人隻要有機會在一些少數民族地區生活一段時間,就能适應那裡的風俗習慣;我不知道,人的頭腦的這一屬性是應該責備呢,還是值得贊揚,但這證明了它難以置信的靈活性,和它具有一種清晰而健全的理性——當惡必然降臨,或是無力消除時,不管在哪裡遇見它,便統統加以寬恕。

     當時茶已喝光;早已套在車上的馬在雪地裡哆裡哆嗦;西天上的月亮慘淡無光,眼看就要沉入自己下面的烏雲裡了,這些烏雲垂挂在遠方的幾座山巅上,宛若被扯成碎片的帷幔一般;我們走出了平房。

    與我同路人的預言恰恰相反,天放晴了,而且一準會給我們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

    遠方穹隆的四壁上,繁星結連成一種花色妙不可言的圖案,而當東方的一抹晨曦彌漫于深紫色的天幕,逐漸将身披潔白無瑕的積雪的陡峭山坡照亮時,那些星鬥也就一一熄滅了自己的光亮。

    左右兩側,陰暗而神秘的深谷裡黑咕隆咚,如同墨染一般,晨霧則盤旋萦繞,迂回蜿蜒,像蛇一樣,沿着鄰近峭壁上皺紋縱橫似的壕溝,朝那裡低身匍匐,似乎它們感到了白日逼近,心中害怕了,驚慌失措了。

     長空大地,都靜谧無聲,如同晨禱時分人的心田一樣;隻是偶或跑來一陣清冷的東風,掀動落滿白霜的馬鬃。

    我們動身上路,五匹瘦骨嶙峋的驽馬,拉着我的驿車,沿着彎彎曲曲的道路,步履艱難地朝咕德山走着;我們則步行跟在車後,當馬拉得筋疲力盡時,拿塊石頭支住車輪。

    道路好像通向青天似的,因為極目望去,隻見它越升越高,最終消失在白雲裡面。

    那白色的雲團從黃昏起,就在咕德山的山巅歇腳,酷似一隻等待獵物的老鸢;雪在我們腳下咯吱咯吱作響;空氣變得如此稀薄,緻使呼吸十分艱難;血液不時湧向頭頂,但盡管如此,仍有一種興奮心情充滿渾身的血管,而且似乎感到很開心,因為我高居世界之上了。

    這種心情,毋庸置疑,是一種童心,遠離社會制約而靠近大自然,我們不由自主就變成了孩子;萬般寵辱得失,統統置之腦後,于是心地又回歸到人之初的和有朝一日想必還會重現的那種心地。

    如果有誰像我這樣,曾經遊蕩于人迹罕至的大山之中,久久觀賞它們萬千離奇的景象,貪婪地吞吸着彌漫于大山峽谷之中的、使人精神振作的清新空氣,他自然就能體會到我想轉達、叙說、描繪這些奇異畫面的這種願望。

    你看,我們最終登上了咕德山,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山上垂着灰色的雲團,而它發出的冷氣,足以使人感到山雨欲來的恐怖;然而東方卻依舊晴空朗朗和金光燦爛,緻使我們,也就是說我和上尉,把灰色雲團的冷氣忘得一幹二淨……是的,包括上尉在内,普通人心裡對大自然的瑰麗與壯觀的情感,要比用語言與筆墨興緻勃勃講述在我們口中與筆下的成百倍強烈與生動。

     “您對這些壯觀的畫面,我想,都習以為常了吧?”我對他說。

     “是呀,連子彈的呼嘯聲都能習慣,也就是說,能夠習慣掩藏異常情況下的那種驟然心跳。

    ” “我聽到的說法相反,說是對一些久經沙場的老将來說,這種音樂是悅耳的。

    ” “當然了,要是您喜歡,它也是好聽的;反正都是因為心跳更加劇烈罷了,您來看,”他手指着東方補充說,“多秀麗的山川啊!” 也确是如此,這樣的景色我未必還能在别的什麼地方看到。

    我們的下面,是被阿拉格瓦河與另一條河的兩條銀練攔腰切斷的科伊爾沙烏爾山谷;藍瑩瑩的晨霧沿着山谷飄動,躲開溫暖的晨光,移到附近的峽谷;左右兩邊都是山梁,一梁高過一梁,縱橫交錯,向遠方延伸,上面覆蓋着積雪和灌木叢;遠方還是這樣的山,可是即便兩處的山岩完全相同,但這裡山上的積雪讓绯
0.11183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