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畢巧林記事簿 二、梅麗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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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 昨天我來到皮亞季戈爾斯克,在城的邊緣,在它的制高點瑪舒克山的腳下租了一套房子;雷雨天裡,雲朵低垂,可直落我的房頂。

    今晨五點,我打開窗子,植于庭院簡樸小園中的鮮花,使我的整個房間芬芳宜人。

    歐種甜櫻的花枝隔窗朝我觀望,一陣風吹來,便把枝頭白色的花瓣撒向我的書桌。

    我的住處,朝三面望去,景色都十分秀麗。

    西望,别什圖山五峰聳立,蔚藍如染,宛若“漸息狂飙殘留下烏雲一片”;舉目朝北,瑪舒克山高高隆起,活像一頂毛茸茸的波斯帽,因而遮擋了這方面整整一隅的蒼穹;放眼東望,更加令人開懷:朝下看,面前一座潔靜、嶄新的小城五光十色,醫用礦泉的水流熙熙攘攘,操着不同語言的民衆人聲鼎沸,而那裡,更遠的地方,群山環抱,恰似一座古希臘羅馬時代的半圓形露天劇場,山頭愈益蔚藍,愈益雲霧缭繞,而視野盡處,則是座座頂戴白雪的峰巒,連成一條伸延開來的銀鍊,起自卡茲别克山,終至雙峰偎依的厄爾布魯斯山……生活在這裡,着實令人心曠神怡!一種愉悅的情感,充盈于我周身的血管之中。

    空氣潔淨而清新,宛若童吻一般;陽光明媚燦爛,天空一碧如洗:其美看來無以複加。

    此情此景之中,欲望、希冀、惋惜,還有什麼意義呢?……不過話暫到此處。

    我要到伊麗莎白礦泉去了,聽說那裡早晨聚集着整個的礦泉社交界。

     …… 從山上朝市中心走時,我在林蔭路上碰到幾起情緒低沉的人們,正步履遲緩地往山上爬。

    大多是草原上的地主之家;這一點隻要一看他們的裝束就知道了,男人們穿着破爛不堪的老式長外衣,妻子女兒的服裝卻很華美。

    看得出,礦泉社交界的每一個青年男子,都在她們的反複掂量之中,因為她們懷着充滿柔情的好奇望了我一眼:彼得堡式的長禮服曾使她們誤入迷津,然而,很快認出了軍人的帶穗的肩章後,便憤然作色地轉過臉去。

     地方當局的妻子們,也就是說,浴場的老闆娘們,待人更加殷勤;她們戴着長柄眼鏡,她們很少注重制服,她們習慣于在高加索接待記有号碼的紐扣下面那顆火熱的心,和白色制帽下富有教養的頭腦。

    這些太太十分迷人,而且魅力經久不衰!每年她們的追慕者都要更換,她們永不倦怠的盛情的法寶,也許,就在這裡。

    順着羊腸小道兒朝伊麗莎白上行,我追過了一群男人,文職人員和軍人,後來我聽說,這是期待着流水萦回、時來運轉的人們中的一個特殊的群體。

    他們喝水,但不喝礦泉水;他們很少縱情,與女人們周旋調情也隻是逢場作戲;他們打牌,抱怨苦悶。

    這是一幫公子哥兒們。

    他們把自己外面織有套的杯子伸進含硫礦泉井池時,擺出一副大學者的派頭;文職人員系着淺藍色的領帶,軍人們則從自己的領口露出百褶領邊。

    他們不時吐露對外省房舍所懷有的深深的鄙視,而對他們不得入内的京城上流社會客廳卻又長籲短歎。

     你瞧,終于到了礦泉井池……在它近旁的一塊小廣場上,蓋有一座小房子,浴池設在它紅色的房頂下面,再遠一點,是一條雨天裡人們散步的長廊。

    幾個挂彩的軍官,提起拐杖坐在長凳上,臉色蒼白,愁雲滿面。

    幾個太太大步流星,在平台上前後走動,等待着礦泉發揮療效。

    她們之中,有兩三個人長着一副好看的臉蛋兒。

    在瑪舒克山坡上的葡萄藤長廊的掩映下,時而閃現出喜歡兩人獨處者的花色坤帽,因為在這樣的坤帽旁,我發現,或是總有一頂軍帽,或是總有一頂圓形襯帽。

    在另一面陡峭的山坡上,建有一座被稱為風鳴豎琴的亭子,自然景色的愛好者們在山坡上架着天文望遠鏡,并把它對準厄爾布魯斯山;他們中間有兩位家庭教師和他們的學生,來這裡醫治自己的瘰疬腺病。

     我氣喘籲籲,在山腳将盡的地方停住了腳步,靠在一座小房子的牆角上,開始用心觀賞四周如畫的風景,背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畢巧林!到這裡很久了?” 我轉過身來,是葛魯希尼茨基!我們擁抱在一起。

    我是在前線部隊時認識他的。

    他被子彈打傷了腳,比我早一個禮拜來到礦泉。

     葛魯希尼茨基是個貴族士官生。

    服役僅一年,但追求衣着奢華,已經穿上了厚厚的士兵軍大衣。

    他胸戴一枚士兵喬治十字徽章。

    他體魄健壯,膚色黝黑,長有一頭黑發;盡管他才剛滿二十一歲,但看上去已有二十五歲。

    說話的時候,他常把腦袋往後一仰,而且不時用左手卷一下胡髭,因為右手拄着拐杖。

    他話講得很快,且出口成章。

    他屬于這樣一種人——他們無論遇到什麼場合,都能找到現成的冠冕堂皇的話來,他們不為純樸的美動容,他們要道貌岸然地裝出非同尋常的情感,崇高的愛慕和空前絕後的痛苦。

    他們以産生反響為樂;那些外省風流女子,對他們喜歡得發瘋。

    上了歲數以後,他們或成了性情溫和的地主,或者成了酒徒,有時則兩者兼而有之。

    在他們的氣質中,常有許多好的品性,但一點也不風雅。

    葛魯希尼茨基的偏愛是宣講:他劈頭蓋臉朝您滔滔不絕地講上一通,交談很快也就不是通常意義上的交談了;同他争論我任何時候都做不到。

    他不回答您的反駁,他不聽您說些什麼。

    隻要您的話一停,他馬上就開始長篇大論,似乎與您說的話有着某種關聯,但實際上卻隻是他自己言論的繼續。

     他相當尖刻。

    他的嘲諷常是幽默有趣的,但任何時候都無确切目标和惡毒用心:他對誰都不惡語傷人;他不了解人們和他們的脆弱心靈,因為他一生都獨來獨往。

    他的目标,是要成為通常小說裡描寫的那樣的英雄。

    他那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人們相信,他生來就不是為了給人帶來安甯,而是注定要使人蒙受神秘的痛苦的,最後連他自己差不多都信以為真了。

    正因為如此,他穿起自己厚厚的軍士大衣才那麼神氣十足。

    我了解他,所以他不喜歡我,盡管表面看來我們之間有着最為要好的交情。

    葛魯希尼茨基以出類拔萃的勇士而英名遠揚;我在實戰中看見過他:他手舞軍刀,口中呐喊,眯着雙眼沖向陣前。

    從某一點上看,這不是俄羅斯式的英勇!…… 我同樣也不喜歡他。

    我感到總有一天我們會冤家路窄,狹路相逢的,而且我們兩人之中必有一人劫數難逃。

     他來到高加索,同樣是他浪漫主義的想入非非的結果。

    我相信,在離開老家的前夜,他曾經面色陰郁地對一個好看的女鄰居說過,他這次并不是如同尋常地、簡簡單單地去服役,而是去尋找某種意義上的死,因為……說到這裡,他大概會以手掩面,繼續說出這樣的話來:“不,您(或是你)不該知道這些!您純真的心靈會為之震顫的!再說,何苦呢?我算您的什麼人呢?您理解我的心情嗎?……”如此等等。

     他親口對我說過,激起他到K團的原因,在他與蒼天之間永遠都是一個謎。

     不過當甩掉那身悲劇性的僧袍時,葛魯希尼茨基是足夠迷人和有趣的。

     我倒很想看看他是如何接觸女人的;在那種場合,我想,他會使出渾身解數的。

     我們是故友重逢。

    我開始向他細問礦泉這裡的生活方式和這裡的頭面人物。

     “我們的日子過得很乏味,”他歎氣道,“早晨喝礦泉水的人們少氣無力,像天下所有的病号一樣,但每晚喝酒的人們,則又像所有健康的人一樣,喝得讓人讨厭。

    與女性雖有交往,不過從她們身上隻能尋得少許開心:她們打惠斯特牌,衣着很糟,說的法語讓人害怕。

    今年從莫斯科僅僅來了一位裡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和她的千金,可是我和她們還不相識。

    我的軍士大衣,仿佛是一個受到萬人白眼的烙印,它所引起的同情,就像施舍一樣,讓人心負重壓。

    ” 這時有兩位太太從我們身邊走過,要到礦泉井池去:一個上了歲數,另一個年紀輕輕,體态勻稱。

    坤帽遮掩,所以她們的臉我沒看清,然而她們的穿戴卻是嚴格依照上流社會的韻味的,絲毫未失分寸。

    第二位太太穿了一身grisdeperles高領長袖連衣裙,一條輕薄的絲綢三角巾緊圍着她纖細柔韌的脖頸。

    一雙couleurpuce的皮鞋齊踝緊束其嬌弱的麗足,使她顯得那麼迷人,就連未領略過美的奧妙的人,也會僅因吃驚而贊歎。

    她輕盈卻又典雅的步态,含有一種閨秀獨有的、不拘世俗卻又為世人理解的韻緻。

    當她走到我們面前時,身上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有時一些女人的便箋才有的那種芳香。

     “這不,這就是裡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葛魯希尼茨基說,“還有她的女兒梅麗,像她用英國人的叫法對女兒稱呼的那樣。

    她們來這裡才隻三天。

    ” “可你已經知道她的名字了呀?” “是的,偶然聽見的,”他回答說,臉色随即漲得通紅,“我承認,我不願結識她們。

    這些傲氣十足的貴族,看見我們這些當兵的,簡直像看到了野人一樣。

    至于在記有号碼的軍帽下有無頭腦和厚厚的軍大衣裡是否有一顆心,她們哪裡把這放在心上呢?” “好倒黴的軍大衣呀!”我面帶讪笑地回答,“那麼朝她們走去,并如此殷勤地遞上一個杯子的那位先生是誰呢?” “噢!這是莫斯科的花花公子拉耶維奇!這是一個賭徒,這一點從鑲在他淺藍坎肩上那條粗粗的金鍊馬上就可看出。

    你瞧,多粗的一根手杖呀,簡直像魯濱遜的手杖一樣!而且大胡子也恰到好處,發式也àlamoujik。

    ” “你好像對三教九流的人都懷着惡意。

    ” “原因一言難盡……” “噢!是嗎?” 這時太太們離開礦泉井池,趕上了我們。

    葛魯希尼茨基拿拐杖做了個戲劇性的姿勢,并用法語大聲回答我的問題: “Moncher,jehaisleshommespournepaslesmépriser,carautrementlavieseraituefarcetropdégo?tante.” 漂亮的郡主轉過身來,并賞給演說家久久的、好奇的目光。

    這種目光表達的意思頗費揣測,不過不是我從内心深處盼望他得到的那種嘲諷。

     “梅麗這位公爵府上的郡主真是天香國色,”我對他說,“她長有一雙睫毛如絨的眼睛,确如絲絨一般。

    講到她的眼睛時,我勸你采用這樣的字眼兒來表達:上下睫毛是那樣長,連太陽的光芒在她的瞳孔裡都沒有反光。

    我喜愛這雙沒有反光的眼睛:它們那樣溫存,它們好像在輕輕撫弄你似的……不過,看來她的容貌應該說無處不美……怎麼樣?她牙齒白嗎?這至關重要!可惜她未對你辭藻華麗的句子報以微笑。

    ” “你談一位好看的女人,像談論一匹英國馬一樣。

    ”葛魯希尼茨基憤然說道。

     “Moncher,”我極力模仿他的腔調回答說,“jemépriselesfemmespournepaslesaimercarautrementlavieseraitunmeélodrametropridicule.” 我轉身拂袖而去。

    我順着葡萄藤蔓的林蔭道,沿着一處處石灰石山岩和懸附在上面的小灌木叢,漫步約半個鐘頭。

    天氣熱了起來,我便匆匆打道回府。

    路過硫黃泉源時,我在蓋有房頂的長廊旁停住了腳步,想在它的陰涼下喘一口氣,這卻使我成了一個十分逗人的場面的見證人。

    出場人物當時處于如下的狀态:公爵夫人與莫斯科的花花公子坐在長廊的一條長凳上,看來當時兩人正埋頭于嚴肅認真的交談;郡主,想必已把最後一杯水喝完了,若有所思地在井池邊走來走去;葛魯希尼茨基就站在井池邊;小廣場上别無他人。

     我朝近處走了走,藏在長廊的角落裡。

    這時葛魯希尼茨基把自己的杯子掉在了沙地上,就用勁彎腰撿它,因為那條病腿不聽使喚。

    倒黴蛋!盡管撐着拐杖費盡了心機,卻全都無濟于事。

    他那張生動的面孔表現出來的實際上就是他的痛苦。

     這一切郡主看得比我更清楚。

     她身子比小鳥還要輕盈,一步跳到了跟前,彎腰撿起杯子遞了過去,其姿勢蘊含着不可言狀的妩媚;随後羞得滿面绯紅,回身朝長廊裡看了一眼,确信媽媽什麼也沒有看見之後,似乎心情立刻平靜了下來。

    當葛魯希尼茨基開口要向她道謝時,她早已走得很遠了。

    一分鐘後,她與媽媽和花花公子都走出了長廊,但從葛魯希尼茨基面前走過時,她的神态卻是那麼循規蹈矩與莊重矜持,甚至沒有轉臉看他,甚至沒有發現他那火辣辣的目光;而當她走下山去,尚未消失在林蔭道的椴樹背後時,他可是以這種眼神目送了她很長時間……但是,這不,她那頂坤帽這時在大街的對過閃了一下;她跑進了一幢房子的大門内,這是皮亞季戈爾斯克全城最好的房子之一。

    公爵夫人走在她的身後,并在大門口與拉耶維奇點頭作别。

     直到那時,可憐的、心裡火燒火燎的士官生才發現我在那裡。

     “你看見了?”他緊緊握着我的手說,“她簡直就是安琪兒!” “從何說起呢?”我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問道。

     “難道你沒看見嗎?” “是,看見了,她把茶杯遞給了你。

    假如那裡站的是個把大門的,他同樣也會那樣做的,甚至手腳更快,盼着弄杯酒喝。

    不過,很明顯,她可憐你,因為當您讓槍打斷的那條腿吃勁兒時,你的神色是那麼吓人……” “那麼當她美好的心靈洋溢于面部表情時,你看着她就絲毫也不動心?……” “不動心。

    ” 我在撒謊,不過我是在有意地拱他的火。

    我生來就有一種逆反心理;我的整個一生,僅僅是一條與激情和理智苦苦作對又連連失敗所形成的長鍊。

    一個熱情洋溢的人在身邊,讓我感到的是主顯節時隆冬的嚴寒,而與一個萎靡不振、冷眼旁觀的人過從甚密,我想,會把我變成一個火熱的幻想家。

    我還承認,一種不快的卻又熟習的情感,此時輕輕掠過了我的心頭;這種情感就是嫉妒;我對“嫉妒”勇于承認,是因為我對什麼都習慣于供認不諱;未必能找出一個年輕人,當他碰到一個牢牢吸引着他那無所寄托的目光的女人,她又突然垂青于另一個她同樣與其萍水相逢的男人時,他卻心無妒火,未必——我敢說——就能找到一個年輕人(當然是曾經生活在上流社會、慣于使自己的虛榮心任意膨脹的年輕人),他遇上這種事會不心煩意亂。

     我與葛魯希尼茨基沉默不語地走到山下,沿着林蔭道,走過我們的美人兒消失其中的那座房子的窗前。

    她坐在窗下。

    葛魯希尼茨基拉了一下我的胳膊,用一種半含半露卻又溫情脈脈,而對女人很少奏效的目光朝她匆匆瞟了一眼。

    我用長柄眼鏡朝她看去,發現他那一瞟引出她莞爾一笑,而我放肆的長柄眼鏡,卻惹得她怒氣難消。

    倒也是的,一個高加索的大兵,怎敢把自己的眼鏡對準莫斯科的一位郡主呢?…… 5月13日 今天早晨,一位大夫來看我;他的名字叫魏爾納,卻是一個俄國人。

    這有什麼奇怪呢?我也曾認識一個叫伊萬諾夫的德國人。

     從很多方面看,魏爾納還是一個才華橫溢的人。

    像幾乎所有從醫的人一樣,他是一個懷疑論者與唯物論者,但同時又是一位詩人,而且一點都不含糊——擡手動腳、一舉一動都是個詩人,開口閉口也常像一個詩人,盡管一輩子都不曾寫出兩句詩來。

    他琢磨過人的心靈中所有的最富情感的心弦,就像人們研究屍體中的血管一樣,然而他從來都不會運用自己的知識,就像有時候一位優秀的解剖學家治不好瘧疾一樣。

    魏爾納通常總是背地裡嘲笑自己的病号,但是有一次我卻看到了他為垂死的一名戰士哭泣……他囊中羞澀,幻想有萬貫家産,可是為了錢卻一步也不肯多邁。

    有次他對我說,與其善待朋友,還不如幫助敵手,因為這意味着自己是在推銷慈善。

    這樣,仇恨的增長與敵手的寬恕就會兩相持平。

    他長着一條可惡的舌頭,在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話裡,不止一個好心人成了俗裡俗氣的大傻瓜;他的對手們,那些浮泛淺薄而又妒才嫉能的醫生們,放出風來說,似乎他畫了他病号的一張漫畫,他的病号們聽後火冒三丈,幾乎全都不找他看病了。

    他的好友們,所有本本分分在高加索從業的人們,盡力恢複他跌落的信用也都無濟于事。

     有些人的長相,第一眼看起來讓人别扭得要命,但是後來,當人們學會從他們不端莊的線條中,揣摩出曆經磨難和境界崇高的靈魂所顯出的征表時,就會喜歡他們。

    魏爾納的長相就是這樣。

    有一些例子,說明女人們對這樣的人愛得發瘋,不願拿他們的奇醜無比去換恩狄彌昂少男們嬌嫩無比而又紅潤無比的美貌。

    得替女人們說句公道話:她們具有觀察心靈美的本能。

    也許正因為這樣,像魏爾納這樣的人也熱戀女人。

     魏爾納是個小個子,既幹巴,又無力,活像個孩子。

    腿跟拜倫的腿一樣,一長一短。

    依照軀幹的比例,他的腦袋算是個大腦袋;他用梳子比着剪發,這時顯出的頭顱上的坑坑窪窪,準會以它們走向錯綜的稀奇拼排,讓顱相相士們目瞪口呆。

    他那雙始終都惶惶不安的小黑眼睛,總想竭力猜度你的心思。

    從他的穿戴,可以看出他的審美情趣和他的注重整潔。

    一雙消瘦而又青筋暴突的小手,戴上淡黃的手套後便遮醜顯美了。

    他的常禮服、領帶和坎肩則常是黑色的。

    年輕人戲稱他是靡非斯特;表面上,他對這個綽号似乎很生氣,但實際上它正好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我們很快就摸透了對方,并且成了夥伴,因為真正交友我做不來,原因是,在兩個朋友中總有一個是對方的奴隸,盡管兩人誰也不承認這一點;我不能當奴隸,可在這種事上指派對方,也是個絞盡腦汁的苦差事,因為要這樣做還需要使用欺詐手段;再說我仆人和金錢都有!你看我們是怎樣成了夥伴的吧:我是在S……裡面,在萬頭攢動、人聲鼎沸的許多年輕人中碰上魏爾納的;黃昏就要結束了,談話有了哲理性——玄學的傾向;談的議題是信仰,因為每個人都各有所信,千差萬别,無奇不有。

     “至于談到我,我隻信一點……”大夫說。

     “信什麼?”我問,想摸清至今守口如瓶的人的看法。

     “我相信,”他答道,“或遲或早,我會在一個美好的早上死去。

    ” “我的内容比您豐富,”我說,“除您說的外,我還有條想念,就是,我在一個極其糟糕的黃昏出生是一種不幸。

    ” 所有的人都聽得出,我們是在胡謅八扯,不過,真的,他們誰也沒有說過比這更聰明一些的話。

    從這一刻起,我們在茫茫人海之中相互找到了知音。

    我們常常湊在一起,一本正經地談論一些抽象的東西,直到雙方發現我們是在相互捉弄對方為止。

    到時候就像西塞羅描述的古羅馬占蔔官那樣,我們意味深長地相視刹那,仰天哈哈大笑起來,笑夠了,各自東西,對自己度過的這個黃昏心滿意足。

     當魏爾納走進我的房中時,我正躺在長沙發上,兩手墊在後腦勺下瞪着大眼看天花闆。

    他坐在安樂椅上,把手杖放到牆角,打了一聲哈欠後,宣布院裡熱起來了。

    我答複說,蒼蠅鬧得我難以安甯,之後我倆便默默不語。

     “當心呀,親愛的大夫,”我說,“世上要是沒有傻瓜,那就乏味透了……您看,這不嘛,我們兩個就都是聰明人;我們事先知道,一切都可争論得沒完沒了,于是我們就不去争了;我們對對方内心深處的想法幾乎知道得一清二楚;一句話,在我們眼中就是整整一部曆史;我們可以透過厚達三層的外殼,看到我們每種情感的内核。

    我們視苦惱為可笑,視可笑為憂傷,一般說來,說句心裡話,除我們自身以外,我們對什麼都冷若冰霜。

    總之,在我們之間,感情、思想交流已不可能,因為我們中間,想知道的對方的一切都已經知曉,又無意知道更多的東西;剩下唯一的辦法就是聊聊新聞。

    給我講點什麼新聞吧。

    ” 長時間閑扯扯得精疲力竭,我閉上眼睛,打了一個哈欠…… 他想了想,答道: “您雖是廢話一通,不過也有您的用心。

    ” “兩種用心!”我回答說。

     “請您告訴我一種用心,我自己來告訴您另一種。

    ” “好,您開始吧!”我說,兩眼繼續端詳着天花闆,心中卻暗暗發笑。

     “您知道一個來礦泉療養者的一些詳細情況,我也已經猜到您所關注的這個人是誰,因為那裡已問起過您了。

    ” “大夫,我倆絕對談不起來:相互之間,心底那些事都洞若觀火。

    ” “現在該另一種了……” “另一種用心就是,我想逼您講點什麼:一是因為聽人講話沒那麼勞累;二是不至于說漏了嘴;第三,可以摸到别人的隐秘;第四是因為,像您這種聰明人,更喜歡的是聽講者,而不是演講者。

    現在說正事吧:關于我,裡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對您講了些什麼?” “您确信是公爵夫人,而不是公爵府上的郡主嗎?……” “堅信不疑。

    ” “為什麼?” “因為郡主打聽的是葛魯希尼茨基。

    ” “您具有很高的想象天賦。

    郡主說,她相信,這個穿兵士軍大衣的年輕人是因決鬥而降職的士兵。

    ” “但願您能讓她停留在這樣一種愉悅的迷誤之中……” “當然喽。

    ” “想解的死結有了!”我滿懷喜悅地驚歎道,“我們要為解決這出喜劇的死結而手忙腳亂、坐卧不安了。

    顯然是時來運轉,不想讓我過得百無聊賴。

    ” “我預感到,”大夫說,“可憐的葛魯希尼茨基将是您的犧牲品。

    ” “往下說,大夫……” “公爵夫人說,她熟悉您的面孔。

    我提醒她說,也許她在彼得堡上流社會的什麼地方碰到過您……我說了您的名字……她已經知道您的名字了。

    看來,您的典故在那裡已是沸沸揚揚了……公爵夫人講起了您的種種逸事,對上流社會中的種種傳聞顯然加上了自己的看法……她的女兒聽得津津有味。

    在她的想象中,您成了新式羅曼史的主人公……我沒有反駁公爵夫人的話,盡管知道她說得很離譜。

    ” “不愧是朋友!”我向他伸過手去說。

    大夫滿含深情地握了一下,繼續說: “如果您有意,我介紹您和……” “且慢!”我雙手擊掌說,“難道有介紹羅曼史主人公的嗎?他們無疑是在搭救自己心愛的人免遭磨難以逃脫殺身之禍中結識的……” “難道您真的在追公爵府上郡主嗎?” “相反,恰恰相反!……大夫,我終于可以揚揚自得了:您沒有摸透我的心!不過,大夫,這使我痛心,”沉默一分來鐘後我又接着說,“我從來不曾自己公開過我的隐秘,我酷愛它們由别人猜中,因為那樣一來,如果需要,我就總可以抵賴。

    不過您應該給我描述描述那母女二人,她們是怎樣的人呢?” “第一,公爵夫人是個四十五歲的女人,”魏爾納答道,“她有一副很好的胃口,但血液敗壞了;兩頰有些紅斑。

    她的後半輩子是在莫斯科度過的,而且由于那裡生活安逸而發福了。

    她喜歡聽些銷魂奪魄的笑話,女兒不在房内時,自己有時也講些難以啟齒的東西。

    她曾對我宣稱,她的女兒清白得像隻鴿子。

    這與我有何相幹呢?……為了讓她放心,我想回答她說,這事我對誰也不會說的!公爵夫人是要治風濕病,女兒天曉得治什麼病。

    我囑咐她倆每天喝兩杯礦泉水,一周洗兩次鹽水泥浴。

    公爵夫人看來還不習慣于叮囑女兒,因為她對讀英文版拜倫作品和懂得代數學的女兒的智慧與知識懷有敬意:在莫斯科,看來各家小姐都已決心從學,而且學得很好,真的!我們的男人們總的來說是那麼不讨人喜歡,與他們談情說愛,對一個聰明伶俐的女人來說大概是不堪忍受的。

    公爵夫人十分喜愛年輕人,郡主看他們則有幾分鄙夷:這是莫斯科風氣!他們在莫斯科隻有與打情罵俏的四十歲的女人交往的豔福。

    ” “可您也在莫斯科待過呀,大夫?” “不錯,我在那裡有所實踐。

    ” “說下去。

    ” “不過我好像全說了……對啦!還有,郡主好像喜愛談論情感、欲望什麼的,她在彼得堡待過一個冬天,所以不喜歡那座城市,尤其是社交界;大概是因為那裡慢待她了。

    ” “您今天在她們那裡誰也沒看見吧?” “相反;有一位副官,一位裝束整齊的近衛軍和一位新到此地的太太,公爵夫人的夫系親屬,一位花容月貌,不過看來重病在身的女人——您在井池邊沒碰上她嗎?——她中等身材,淡黃頭發,五官端正,臉上顯出痨病患者的紅潮,右頰上一塊黑色的胎痣;她的面容以其富有表情而令我吃驚。

    ” “胎痣!”我含糊不清地嘟哝道,“果然是她?” 大夫看了我一眼,把手掌平放在我的心口,揚揚自得地說: “您認識她!……”我的心髒确實比常人跳得厲害。

     “現在輪到您得意了!”我說,“隻是希望您不要出賣我。

    我還沒有見過她,不過我相信,我從您的描述中看到了一個早先我曾經愛過的女人……關于我的情況對她一個字也不要提;如果她問起您的看法,您就臭罵我一通。

    ” “也好!”魏爾納聳聳兩肩說。

     他走以後,一種可怕的悲愁擠壓着我的心。

    是命運讓我們在高加索重新遇合,還是她知道能碰見我,就特意趕到了這裡?……我們會怎樣見面呢?……不過,這是她嗎?……我的預見從來都不曾欺騙過我。

    往事對我具有如此的權威,世界上再沒有像我這樣的人了。

    關于過去歲月裡酸甜苦辣的種種回憶,令人難以忍受地、咣咚作響地撞擊着我的心靈,接着又從心靈中引出同樣的響聲……我生就的死心眼兒:什麼事也忘不了——無論什麼事! 飯後六點來鐘,我到了林蔭道。

    那裡聚了很多人;公爵夫人與郡主坐在長凳上,身邊圍了一圈年輕人,争先恐後地向她們獻殷勤。

    我稍微離開一點,在另一條長凳上坐下來,攔住了兩個認識的龍騎兵軍官,開始給他們講點什麼東西;顯然講得很逗人,因為他們開始像瘋了一樣哈哈大笑。

    受好奇心的驅使,幾個圍在郡主身邊的人也到了我那裡;漸漸地,漸漸地,所有的人都丢下她,加入了我的那攤人裡。

    我不住氣地往下講。

    我的那些笑話妙而又妙,玄而又玄,近乎荒謬;我對過路怪人那種嘲諷之惡毒,到了癫狂的程度……我繼續逗得自己的聽衆開懷大笑,直到太陽西沉。

    有好幾次,郡主在一個跛足老頭兒陪同下,和母親一起從我跟前走過;有幾次,當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時,雖然裝得若無其事,卻仍然流露出了懊喪…… “他對你們講了些什麼?”當一些青年出于禮貌回到她跟前時,她這麼問其中的一個人,“看來是個十分動人的故事——自己在拼殺中建樹的功勳?……”她說這話時嗓門盡量加大,而且,看起來,存心要刺我。

    “啊哈!”我想,“您聽了笑話窩火呀,我可愛的郡主;那您就等着吧,這種事還會有的!” 葛魯希尼茨基像隻狡猾的野獸緊随其後,不讓她從眼皮底下溜掉。

    我敢打賭,明天他将求人把他引見給公爵夫人。

    她将欣然接待,因為她感到過得無聊。

     5月16日 随後的兩天裡,我自己的事情發展變化得令人吃驚。

    郡主對我恨得咬牙;已經有兩三句關于我們的風涼話傳到我的耳朵裡,話說得尖酸刻薄,同時又顯得相當擡舉。

    令她驚訝萬分的是,我,一個習慣于過優越生活的上等社會的人,一個與她彼得堡的堂姐堂妹、嬸母伯母們十分親近的人,卻不用心與她結交。

    每天我們都在井池邊、林蔭路上相遇,我使用渾身解數,來吸引她的崇拜者,那些儀表非凡的副官、面色白皙的莫斯科人及别的人們,而且我幾乎每每都能稱心如意。

    我向來都恨自己的客人登門,現在我家卻每天都高朋滿座,正餐,晚餐,打牌——這樣,别看我的香槟,比她勾人魂魄的眉眼兒的魅力還略勝一籌! 昨天我在切拉霍夫商店遇上了她;她正為一條奇美無比的波斯地毯讨價還價。

    郡主央告自己的好媽媽不要吝惜,這條地毯準會使她的書房玉室生輝的!……我額外多掏四十盧布,把地毯搶到了手裡;為此她賞我一種目光,裡面閃爍着令人拍手稱快的瘋狂。

    我吩咐把毯子搭在我那匹切爾克斯馬的背上,午飯前後故意牽馬走過她的窗前。

    魏爾納這時正在她們住處,并對我說,這一場戲的效果是最富戲劇性的。

    郡主想鼓動起一支對付我的志願兵;我甚至發現,有兩名副官當着她的面同我寒暄時很不自在,卻又天天都到我這裡吃飯。

     葛魯希尼茨基擺出了讓人納悶的神态:兩臂反剪背後,照直走,對在場的人誰也不理睬。

    他的一條腿突然變好了:他本是微微跛足的。

    他找準機會與公爵夫人攀談起來,并向郡主說了些恭維話;她看來沒有太挑剔,因為從那一刻起,她對他的點頭哈腰已報以最為迷人的微笑了。

     “你與裡戈夫斯基一家堅決不肯相識嗎?”晚上他問我。

     “決不願意。

    ” “請三思!礦泉區最讓人感到愉快的一家人!整個當地最優秀的社交界都……” “我的朋友,包括非當地的社交界,全都讓我感到作嘔。

    那麼你是她們家的常客喽?” “還沒有;我同郡主說過兩次話,而再死乞白賴造訪,你知道的,就覺尴尬,雖說當地興這種習俗……假若我佩戴長穗肩章,那又另說了……” “哪會呢!你這樣要有趣得多!隻是你不善于利用自己的優勢地位……在普天下所有多情小姐的眼裡,兵士軍大衣會把你變成英雄和受難者。

    ” 葛魯希尼茨基躊躇滿志地笑了。

     “簡直是胡說!” “我相信,”我繼續說,“郡主肯定愛上你了。

    ” 他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并把嘴噘得高高的。

     啊,虛榮心!你就是阿基米德想用以撬起地球的那根杠杆。

     “你盡瞎說!”他假裝生氣地說,“首先,她對我還了解得這麼少……” “女人們就愛她們不了解的男子。

    ” “再說,我也完全沒有讨她喜歡的非分之想,我隻是想認識一下這戶愉快的人家,假使我抱有一些什麼盼頭兒,那就太惹人見笑了……至于說,譬如你們,那就另當别論了!你們是來自彼得堡的風月高手:你們隻要看一眼,女人們就會渾身癱軟的……畢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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