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畢巧林記事簿 二、梅麗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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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馬蹚過水中的淺灘,讓魏爾納非常惱火的是,他的馬每到水中便駐足不前。

     我不記得有比今天的天空更加蔚藍、空氣更加清新的早晨了!太陽剛剛從綠色的峰巒背後升起,便以它光芒初放的溫暖,融合了夜間行将散盡的涼爽,給人間的種種感情都塗上了一種甜絲絲的倦怠;剛剛開始的一天的喜氣洋洋的晨晖尚未照進峽谷;它隻給兩側懸在我們上空的峭壁的頂峰鍍上了一抹金黃;生長在峭壁縱深狹縫中的枝繁葉茂的灌木林,隻要微風輕輕一吹,便撒給我們滿身銀色雨滴般的晨露。

    我記得,這一次我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熱愛大自然。

    端詳寬闊的葡萄葉上顫顫巍巍并折射出萬道七彩光芒的滴滴露珠,是那麼趣味無窮!我的目光在力圖看清霧霭蒙蒙的遠方時,竟是那麼貪得無厭!在那裡,道兒變得越來越窄,山岩變得越發蒼翠與險要,最終它們似乎重疊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大牆。

    我們繼續前進,不言不語。

     “您的遺囑寫好了嗎?”魏爾納突然問道。

     “沒有。

    ” “要是您被打死了呢?……” “繼承人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 “難道沒有您想與之訣别的朋友嗎?……” 我搖了搖頭。

     “難道天下就沒有一個女人……您想給她留點什麼作紀念嗎?……” “您是不是想,大夫,”我回答他說,“讓我對您敞開我的心扉呢?……您知道我已不是那個歲數了,不會像年輕人那樣,臨死嘴裡念着自己情人名字,把一绺塗有香膏或未塗香膏的頭發遺交一位朋友。

    想到即将降臨的和可能降臨的死亡時,我心中隻有我一人:别的人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至于明天就會把我忘掉,甚至更壞,還要把隻有天曉得的一些捕風捉影的無稽之談,硬要安在我頭上的那些朋友們;至于将擁抱着别的男人來嘲笑我,以免激起他對死者的妒火的那些女人們——那就随他們的便吧!從人生的風暴中,我體驗出來的隻是一些理念,而沒有任何感情。

    很久以來我的心就已如槁木死灰,全靠頭腦活着。

    我掂量、分析自己本人的欲望與行為時,所抱的純粹是好奇心,似乎它們與己無關。

    我的軀體中有并存的兩個人:一個完全體現了‘人’字的含意,另一個則在思考、判斷着這個人;第一個可能一小時後就要與您和這個世界永别了,但第二個人……第二個人……第二個人呢?您瞧,大夫,看到了嗎?在右邊的山岩上模模糊糊有三個人影兒?看來這正是我們的冤家對頭?……” 我們便策馬急急朝前趕去。

     懸崖下的樹叢中拴着三匹馬;我們把自己的馬也拴到了那裡,自己沿着羊腸小道攀登,到了葛魯希尼茨基和龍騎兵上尉以及另一位保人在那裡等待我們的一塊平地上。

    後者名叫伊凡·伊格納季耶維奇,姓氏我一直沒聽到。

     “我們已經恭候大駕多時了。

    ”龍騎兵上尉冷笑一聲說。

     我掏出了表,給他看了一下。

     他表示歉意,說他的表快了。

     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續了幾分鐘;最後大夫打破了僵局,轉身到了葛魯希尼茨基跟前。

     “依我看,”他說,“已經顯出了雙方拼搏的決心,并以此挽回了自己的榮譽,這樣,先生們,您二位最好澄清誤會,言歸于好吧。

    ” “我同意。

    ”我說。

     上尉給葛魯希尼茨基使了一下眼色,這一位便認為我膽怯了,于是擺出不可一世的架勢,盡管直到現在他還面色如土呢。

    從我們到來以後,他第一次仰起臉來看我;但是他的目光中卻有一種暴露了内心鬥争的緊張不安。

     “隻要亮明了您的條件,”他說,“以及我能為您效力的方方面面,那就請您相信……” “那就請聽我的條件吧:您得今天當着大家的面收回對我的诽謗,并請求我的饒恕……” “我仁慈的先生,我感到驚訝,您怎敢向我提出這樣的條件?……” “除此之外我還能向您提什麼呢?……” “那我們就決鬥吧。

    ” 我聳了聳雙肩。

     “也罷;不過您要考慮好,我們之間将有一人定死無疑。

    ” “但願這是您……” “可我相信反而是您……” 他頗為尴尬,滿面通紅,然後十分做作地哈哈大笑起來。

     上尉抓起他的手,把他拉到了一邊;兩人壓低聲音嘀咕了大半天。

    我到這裡來時完全是一種好聚好散、心平氣順的精神狀态,但是眼前這一切卻使我怒火頓起。

     大夫朝我走來。

     “您聽我說,”他帶着明顯的不安說,“您大概忘了他們的陰謀了?……我不善于往槍裡裝子彈,但是這樣一來……您真是一個怪人!您告訴他們,就說您知道他們的用心,他們也就不敢再……您何苦這樣呢!他們會像打死隻鳥一樣把您打死的……” “請您放心,大夫,片刻之後便會……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所以他們什麼便宜也撈不到。

    讓他們在那裡嘀咕吧……” “先生們,這就沒意思了!”我大聲對他們說道,“決鬥就像個決鬥的樣子,你們昨天有的是時間把話講足講夠嘛……” “我們準備好了。

    ”上尉回答道。

     “各就各位,先生們!……大夫,請量出六步吧……” “各就各位!”伊凡·伊格納季耶維奇用一種尖細的嗓音重複道。

     “請原諒!”我說,“還有一個條件:既然我們将要決個死活,那我們就一定要千方百計盡量使這件事成為千古啞謎,永不外傳,而且使我們的保人們不擔責任。

    你們同意嗎?……” “完全同意。

    ” “那就聽我細說。

    這面陡峭直立的懸崖上端的右側,有塊狹小的平台,你們看到了嗎?從那裡到下面少說也有三十俄丈,底下都是棱角如刃的石塊。

    我倆都要站在平台的邊緣上;這樣即便受點輕傷也會置人于死地:這也許正中你們的下懷,因為你們自己定了這六步遠的距離。

    哪個人受傷了,他肯定會直落崖下,摔個粉身碎骨;大夫把子彈從屍體中取出來,到時候輕而易舉就可把這一暴死說成是不慎從崖上摔了下來。

    現在就抓阄吧,看誰先開槍。

    我在這裡給你們把話說死,若不答應以上方案,我就不參加決鬥了。

    ” “那好吧!”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葛魯希尼茨基,他點頭同意之後,上尉這麼說。

    葛魯希尼茨基的臉色變來變去一刻不停。

    我把他逼進了左右為難、舉步維艱的一條死胡同。

    在通常情況下開槍,他可以瞄準我的腳,使我受點輕傷,以此來滿足自己的報複心,又不緻使自己良心上太過意不去;但是現在他可能會朝空中開槍,或是成為殺人兇手,或是最終放棄自己卑鄙下流的圖謀,跟我一樣要冒中彈身亡的危險。

    此時此刻,我真不願處于他這種境地。

    他把上尉拉到了一邊,開始神色慌張,心急火燎地對他講着什麼;我看到,他發青的嘴唇在瑟瑟發抖;然而上尉卻帶着鄙夷的冷笑背過身去。

    “你真傻!”他可着嗓門對葛魯希尼茨基嚷道,“我們出發吧,先生們!” 一條羊腸小道兒穿過樹叢,通上懸崖,山岩的碎塊形成了這道天然階梯的踩上去晃晃蕩蕩的台階;我們手抓灌木樹枝,開始向上攀登。

    葛魯希尼茨基走在前頭,身後跟着他的保人,随後才是我和大夫。

     “您真讓我吃驚,”大夫緊緊握着我的手說,“讓我号一下您的脈!……哎呀!跳得好快呀!……但您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反應……隻是您的眼睛的閃光比通常更加明亮。

    ” 突然,一些碎石稀裡嘩啦滾到了我們腳前。

    這是怎麼回事呀?葛魯希尼茨基跌倒了,他抓的那根樹枝給拉斷了,要不是兩個保人扶住了他,他非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滑到崖下不可。

     “珍重啊!”我沖着他喊道,“别事先就倒下呀,這可是個兇兆。

    您想想尤利烏斯·恺撒吧!” 說罷我們就爬上了那處向外突出的山岩的頂上;那塊平台上覆蓋着一層細沙,仿佛特意為決鬥準備的一樣。

    四下裡,群峰像一群數不過來的牲畜擠在一起,隐身在金色的晨霧裡,而厄爾布魯斯山則像一個白色的龐然大物突兀在南方,以東方匆匆飄過的白色雲絲連接成串的冰峰,到這裡也就到了盡頭。

    我走到平台邊上朝下一看,我的頭差點就要暈了:下面酷似棺材一樣,黑咕隆咚,寒氣逼人;暴風雨的沖刷和星移物換遺留下來的、表面長滿青苔的山岩的獠牙利齒,正等待着自己的獵物。

     我們要在上面決鬥的那塊平台,幾乎恰好是個等邊三角形。

    從突出出去的一角量出六步,并且商定,誰該首先面對敵手的射擊,誰就背朝萬丈深淵,站在那個角落的頂端;如果他未被打死,雙方便互相調換各自的位置。

     我決定把一切便利都讓給葛魯希尼茨基;我想試試他的心;他的心靈中寬宏大量的火花可能複燃,到那時一切都會逢兇化吉,遇難呈祥;但是自尊心和性格中的弱點必将占上風呀……倘若命運慈悲為懷,我便會使自己有充分的權利對他毫不寬容。

    誰沒和自己的良心訂過這樣的契約呢? “抓阄吧,大夫!”上尉說。

     大夫從袋中掏出一枚銀币,把它高高舉起。

     “背面!”仿佛被善意的推搡驚醒了似的,葛魯希尼茨基慌忙喊道。

     “鷹面!”我說。

     銀币旋轉升起,随後當啷一聲落下;我們一齊撲了過去。

     “您交了好運,”我對葛魯希尼茨基說,“由您先開槍!但您記住,如果您打不死我,我的槍可不會射不中的——我敢做此保證。

    ” 他的臉紅了;他羞于打死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約有一分來鐘,我感到他眼看就要撲到我的腳前,懇求我的寬恕了,但是怎樣承認如此見不得人的陰謀呢?……他剩下的隻有一手——朝天開槍;我相信他會朝天開槍的!有一點能使他難以決斷,就是想到我會要求再次決鬥的念頭。

     “到時候了!”大夫拉了下我的袖子,悄悄對我說,“要是您現在不說我們了解他們的圖謀,一切可就完了。

    您看,他已在裝子彈……如果您什麼話也不說,我隻好自己……” “無論如何别那樣,大夫!”我緊緊拉住他的胳膊,回答說,“那樣您會把一切都毀了的,您曾向我保證不加幹涉的……與您有什麼相幹呢?也許我想讓他打死呢……” 他大惑不解地看了我一眼。

     “噢,這就另當别論了!……隻是陰曹地府中可别怪我……” 這時上尉把自己帶來的槍裝好子彈,遞給了葛魯希尼茨基一支,笑眯眯地悄聲對他說了點什麼;另一支給了我。

     我站到了平台的角上,左腳用力踩着一塊石頭,身子微微向前傾斜,以免受了輕傷後仰面倒下。

     葛魯希尼茨基站到了我的對面,并按照一個信号舉起了手槍。

    他的雙膝在瑟瑟顫抖。

    他直對着我的腦門兒在瞄準…… 一種難以形容的狂怒在我胸中油然而起,激蕩洶湧。

     他突然垂下槍口,面色如土,轉身面對自己的保人。

     “我不能開槍。

    ”他嗓音低沉地說。

     “膽小鬼!”上尉答道。

     槍聲響了。

    子彈劃破了我的膝蓋。

    我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幾步,以便盡快離開懸崖的邊緣。

     “嘿,葛魯希尼茨基老弟,很遺憾,你打偏了。

    ”上尉說,“現在輪到你了,站到那裡吧!先擁抱一下:我們再也見不到了!”他們抱在一起;上尉使勁忍着,總算沒笑出來。

    “不用怕,”他詭谲地看了葛魯希尼茨基一眼,補充說,“世間萬物,純屬虛妄!……人的秉性——愚昧無知,人的命運——苦如黃連,而人的生命——分文不值!” 說完這句帶有悲劇色彩的、說時滿臉莊重嚴肅的話以後,他回到原地;伊凡·伊格納季耶維奇眼淚縱橫地擁抱了葛魯希尼茨基,現在就隻剩下他一人站在我的對面。

    直到現在我還在力圖給自己解釋,當時是一種什麼心情在我胸内上下翻騰:裡面既有一顆受到傷害的自尊心的惱怒,又有鄙視,還有見了仇人之後的分外眼紅——隻要想到現在如此成竹在胸,如此目中無人地望着我的這個家夥,兩分鐘之前曾經勝券在握似的,想要殺死一條狗一般置我于死地,因為隻要我腿上的傷稍微重點,我就毫無疑問會墜崖而死——一想到這,我就怒火中燒。

     我盯着他的臉看了幾分鐘,想用心察看到他心有悔恨的蛛絲馬迹。

    但我感到他在強忍竊喜,以免笑容外露。

     “奉勸您死前向上帝做個禱告。

    ”于是我就對他說。

     “與其關心我的靈魂,還不如多關心一下自己的靈魂。

    我隻求您一點:盡快開槍。

    ” “這麼說,您不肯收回自己的诽謗啦?不請求我的寬恕啦!……好好想想吧:良心就不提醒您些什麼嗎?” “畢巧林先生!”龍騎兵上尉大喝一聲,“您并不是到這裡聽人忏悔的,我謹提醒您……快點結束吧;萬一有人飛馬路過這條峽谷,定會看見我們的。

    ” “好吧。

    大夫,過來。

    ” 大夫走了過來。

    多麼可憐的大夫呀!他的臉比葛魯希尼茨基十分鐘以前還要蒼白。

     我好像在宣判一紙死刑判決書似的,故意把下面的話說得頓挫分明,語調高昂,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大夫,這幾位先生想必是匆匆忙忙,忘了給我的槍裡裝子彈了;請您重新裝上,而且還要裝得萬無一失!” “不可能!”上尉喊道,“不可能的!兩支手槍我全裝了,莫非您槍裡的子彈掉出來了……這可不怪我呀!而您也沒有權利重新裝上子彈……毫無權利……這根本不合規則,我不許您……” “好哇!”我對上尉說,“既然如此,那我就同您在同樣的條件下決鬥喽……” 他不知如何是好。

     葛魯希尼茨基站在那裡,耷拉着腦袋,感到無地自容,而且神情憂郁。

     “别管他們!”他見上尉正從大夫手中奪走我的槍,終于對他說道,“……要知道你自己明白,他們做得對。

    ” 上尉徒勞無益地給他擠眉弄眼,打着手勢——葛魯希尼茨基連看都不看一眼。

     此時大夫把裝好了子彈的槍遞給了我。

     看到這些,上尉吐了一口唾沫,并在地上跺了一腳。

     “你活活一個傻瓜,老弟,”他說,“愚不可及的傻瓜!……既是依賴我,就要言聽計從……你這是自作自受!那你就像隻呆頭呆腦的蒼蠅一樣送命去吧……”他轉過身去,一邊走,一邊嘟哝道,“不過這畢竟是完全不合規則的。

    ” “葛魯希尼茨基!”我說,“眼下還為時不晚;收回自己的诽謗吧,這樣我就會寬恕你的所作所為。

    您想愚弄我未能得逞,我的自尊心也因而得到滿足:别忘了,我們當初曾是朋友呢……” 他的臉漲得通紅,兩眼射出光芒。

     “開槍吧!”他答道,“我自暴自棄,自輕自賤,但我恨您。

    您要是打不死我,我夜裡就會從陰暗的角落中出來捅死您。

    您我兩人現在已是不共戴天了……” 我開了槍…… 當硝煙散去時,那塊平台上已無葛魯希尼茨基的身影,僅有淡淡一柱塵埃在懸崖邊緣袅袅騰起。

     所有的人都衆口一詞發出一聲高喊。

     “Finitalacomedia!”我對大夫說。

     他沒有回答,而是驚恐萬狀地背過身去。

     我聳聳雙肩,與葛魯希尼茨基的保人躬身作别。

     沿着羊腸小道下山時,在山岩的兩片陡刃之間,我看見了葛魯希尼茨基血肉模糊的屍體。

    我情不自禁閉上了眼睛…… 我解開馬缰,騎馬款款朝家裡走去。

    好像一塊石頭壓在我的心上,太陽在我眼前昏暗了,它的光芒并未給我帶來溫暖。

     還沒走到要塞外面的村莊,我就順着峽谷朝右走去。

    萬一見人我會感到十分難堪的:我願一人獨處。

    我松開馬缰,低垂腦袋,騎馬走了許久,最後才在一個從未涉足的地方醒悟過來;我掉轉馬頭,開始尋覓回家的道路;當我人困馬乏走近季斯洛沃茨克時,紅日已經西沉了。

     我的仆從告訴我,魏爾納到家裡來過,說着遞過兩封便函:一封是他寫的,另一封……是維拉寫的。

     我拆開了第一封,它的内容如下: 事情處理得十分圓滿:弄回來的屍首摔得血肉模糊,子彈已從胸中取出。

    所有的人都相信,他的死因是一次偶然遇難;隻有要塞司令,他想必知道你們之間的争吵,所以聽罷搖了搖頭,不過什麼話也沒有說。

    讓您為難的證據一點都找不到,所以您可以高枕無憂了……如果您能高枕無憂的話……再見了……
我久久不敢把第二封便函拆開……維拉會給我寫些什麼呢?……一種沉重不安的預感使我的心震蕩不定。

     這不,這就是第二封信,裡面的一字一句都不可磨滅地銘刻在我的記憶之中的那一封信: 我給你寫這封信時,心中堅信不疑:我們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再見面了。

    數年前和你分手時,我曾懷有同樣的想法;然而天公卻有意再考驗我一次;我經受不住這種考驗,我軟弱的心又一次在那熟悉的聲音面前低下了頭……你不會因此而小看我,不是嗎?這封信将既是辭别,又是自白:我必須把自打我這顆心愛你以來,裡面積攢起來的千言萬語統統告訴你。

    我不會怪罪你的——你對我的所作所為,與其他所有的男人一樣:你把我當作自己的财産一樣來愛我,把我當成相互轉化,離了它們生活就會枯燥乏味的那些單調的欣喜、驚恐、惆怅的源泉來愛我。

    這我一開始就知道……但是你卻生活得不幸福,我也曾做出自我犧牲,指望着有朝一日你會賞識我的犧牲,也許将來你能體會到我内心深處的、對外部的一切都無動于衷的那種溫順、柔情。

    從那時以來,歲月迢遙,我把你内心的秘密全都洞察得清清楚楚……于是深信不疑:我的那些指望純屬枉然。

    我好痛苦啊!但是我的愛情與我的心靈是合二而一的:它雖黯然失色,卻不會熄滅。

    
我們即将永别;不過你可以相信,我任何時候都不會再愛别的男人了:我的心靈已把自己所有的寶藏、自己所有的眼淚、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毫無保留地花在了你的身上。

    一個女人一旦愛上了你,她看待别的男人就不會不懷有一些鄙薄,并非因為你比他們好,噢,不是的!而是你的天賦之中有着與衆不同的、唯你獨有的一種可以引以為自豪的神秘莫測的東西;在你的聲音中,無論你說什麼,都有一種無敵于天下的威嚴;無論誰都不會如此天長日久地希望别人愛他;無論誰的兇相怒容都不會那麼讓人動心;無論誰的青睐都不會給人那麼多的歡樂;無論誰都不會像你那麼自如地運用自己的優勢;無論誰都不會像你那樣實實在在的不幸,因為無論誰都沒有像你那樣,如此不肯盡力勸說自己相信與自己相反的看法。

    
現在我該說清楚我匆匆離開這裡的原因了;也許在你眼裡這是不足挂齒的,因為它僅僅涉及我一人。

    
今天一大早,我丈夫進來找我,給我講了你與葛魯希尼茨基的那場争吵。

    可想而知,我的臉色當時一定變得很厲害,因為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一想到你今天就要決鬥,而我正是這場決鬥的起因時,我差一點暈倒在地;我感到我馬上就要喪失理智了……但是現在,當我能判斷是非曲直時,我相信你還活着:沒有我,你是不可能死的,不可能!我丈夫曾在房内久久徘徊;我不知道他對我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我如何回答……或許我告訴了他我愛你……我隻記得我們的談話快要結束時,他臭罵了我一通出去了。

    我聽見了,他在吩咐套車……這不,都三個鐘頭了,我坐在窗前等你回來……你還活着,你不會死的!馬車都快備好了……再見,再見了……我要死去了,但那有什麼呢?要是我能相信你會永世記着我該多好啊——且不說永世愛我——不,隻要記着我,我就萬幸了……再見了,他們來了……我得把信藏好……
你不愛梅麗,不是嗎?你不會娶她吧?聽我說,你應當為我忍受這一犧牲:我為你已抛棄了人間的一切…… 我瘋瘋癫癫地一步跨上台階,縱身騎上自己那匹已經牽進院中的切爾克斯馬,急若星火,快馬加鞭,沿大道朝皮亞季戈爾斯克奔去。

    我冷酷無情地抽打着已經筋疲力盡的馬,它打着響鼻,噴濺得滿身涎沫,馱我沿着石頭大道迅猛奔馳。

     太陽已藏入在西天山脊上歇息的如墨似漆的烏雲裡,峽谷中變得黑沉沉而且濕漉漉的。

    波德庫莫克河流經石灘,發出低沉而單調的嗚咽。

    我急速奔馳,急得喘不過氣來,擔心在皮亞季戈爾斯克見不到她,這念頭重錘似的敲打着我的心!……哪怕隻是一分鐘,哪怕隻是一分鐘,哪怕隻是再給我一分鐘,讓我見她一眼,與她告個别,握一下她的手……我禱告,咒罵,哭,笑……不成,無論什麼都表達不出我的不安和絕望!……當永遠失去維拉的可能就在眼前時,她在我心中變得比普天下所有的東西都更可珍貴——貴過生命、榮譽、幸福!天曉得我的頭腦中冒出的是些如何古怪的、如何癫狂的胡思亂想呀……不過我一直都在不停地狠心催馬,飛速奔馳。

    于是我已漸漸看出,我的馬呼吸越來越沉重了;在平展展的道路上,它已兩次失蹄……但離哥薩克鎮——葉先圖基卻還有五俄裡,在那裡我才能換乘另一匹馬。

     要是我的馬再有力氣走十分鐘,一切都還有救!然而從山裡出來時,要上一個不大的溝坎,轉的彎一陡,它就猛地摔在了泥地上。

    我當即跳下馬,想把它拉起來,抓住馬缰拉——已毫無用處:從它緊咬的牙縫中,傳出一聲難以聽清的呻吟;又過了幾分鐘它便斷氣了;我失去了最後一線希望,隻身孤影淪落在荒原上;我試着徒步行走,但是兩腿卻難以直立;由于白天提心吊膽和夜間的失眠折磨得難以忍耐。

    我一頭倒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随後我久久地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傷心地哭着,一任眼淚流淌和大放悲聲而不加克制;我想,我的胸膛定會撕裂;我所有的剛強,我所有的冷靜,都如同煙消雲散一樣消失了。

    我的精神一蹶不振,我的理智已經喪失,所以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看到我,他定會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當夜裡的露水和山間的風使我發熱的頭腦得以清醒,思維恢複正常後,我心裡就明白了,追求已經失去的幸福是無益的,而且也是不理智的。

    我還想要什麼呢?想見她一面?見她幹什麼呢?我們之間的一切不是都已結束了嗎?一次苦澀的離别親吻不會使我的回憶更加豐富,反而會使吻後的分别更加艱難。

     不過,我倒為我哭得出來而高興!其實,之所以眼淚縱橫,也許與精神失常、度過的那個不眠之夜、有兩分鐘面對着槍眼和饑腸辘辘等有關。

     天下萬物,禍福相随,否極泰來!這次新的苦難,套用一個軍事術語,在我身上完成一次成功的聲東擊西,迂回作戰。

    哭泣對健康大有裨益;另外,假若我不是騎馬長途跋涉,而且在歸途中又被迫徒步行走十五俄裡的話,那麼這一夜想必欲睡也難以合眼。

     淩晨五點,我回到了基斯洛沃茨克,一頭栽到了床上,像拿破侖在滑鐵盧大戰之後那樣一睡不醒。

     一覺醒來,外面天已經黑了。

    我在洞開的窗前坐下來,敞開自己的短上衣,陣陣山風吹來,我那即使困乏之後的沉睡也未能心平氣順的胸腔,此時覺得分外清爽。

    河那邊很遠的地方,透過把河水遮掩得影影綽綽、模糊不清的濃密的椴樹樹梢,要塞和它外面的村鎮建築物中已經亮起了燈光。

    我們的院裡仍然靜悄悄的,公爵夫人家裡一片漆黑。

     大夫這時突然進來了;他蹙額鎖眉,憂心忡忡;他一反往常,沒有向我伸過手來。

     “您去哪兒了,大夫?” “去裡戈夫斯卡娅公爵夫人那裡了。

    她的女兒有病——神經衰弱……問題倒還不在這裡,而在于:上級疑神疑鬼,東猜西猜,所以,盡管什麼也證實不了,但我還是勸您小心謹慎為好。

    公爵夫人今天對我說,她知道您是為她女兒而決鬥的。

    事情的前前後後,那個老頭兒都和盤托出告訴了她……那個老頭兒倒是叫什麼來着呀?他是您和葛魯希尼茨基在飯店吵架的一個目擊者。

    我是來提醒您一下。

    再見了。

    也許咱們再也見不着了,會把您流放得遠遠的。

    ” 走到門口他又站住了。

    他想握一下我的手……當時,假若我稍微流露出這種意願,他就會撲過來抱住我的脖子;可我依舊心如鐵石,不為所動——他就出去了。

     人們就是這副嘴臉!他們都是一路貨:事先就知道某一行為的種種卑劣之處,然而出于無可奈何,他們便又是幫忙,又是獻策,甚至喝彩叫好,但随後卻文過飾非,洗刷自己,并義憤填膺地抛棄勇于承擔全部責任的那個人。

    所有的人都是這樣,哪怕最善良、最聰明的人也無不如此!…… 第二天早晨,接到上級調我赴N要塞的命令後,我便去向公爵夫人辭行。

     她當時十分吃驚,因為她問我有無極其重大的事情告訴她時,我卻隻是說了祝她幸福,雲雲。

     “不過我卻需要與您鄭重其事地談談。

    ” 我一言不發地坐下。

     很顯然,她不知該從哪裡談起;她的臉紅得發紫,虛胖的手指敲擊着桌面;終于,她以一種若斷若續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開場白: “是這樣,畢巧林先生!我覺得,您是一位品格端正的人。

    ” 我躬身緻謝。

     “我對此甚至确信不疑,”她繼續說,“盡管您的行為多少有些讓人納悶;不過您可能有一些我所不知的原因,這一些,您現在該把我當作自己人把它們全掏出來了。

    您曾捍衛我女兒的聲譽,使其免遭诽謗,為她而進行決鬥——不用說,這是舍生忘死的……不必回答了,我知道這件事您不會承認的,因為葛魯希尼茨基死了(她畫了個十字)。

    上帝會寬恕他的,但願也會同樣地寬恕您!……這與我無關,我不敢責備您,因為我的女兒雖然并非心存惡意,然而畢竟是這件事的起因。

    她把一切都對我講了……我想是全都講了:您向她吐露了自己的愛情……她已向您承認了自己的愛情(說到這兒,公爵夫人長歎一聲)。

    可是她現在病了,而且我相信這不是一般的病!内心深處的憂郁會毀了她的;雖然她矢口否認,但是我相信,您是她這場心病的病因……您聽我說,您也許以為,我是在尋找為宦做官之人,在尋求萬貫家産——請别這樣想!我僅僅希望女兒幸福。

    您現在處境不佳,但是總有柳暗花明那一天的:您有自己的身份;我女兒愛您,她受的教養,使她能夠讓丈夫生活得幸福——我很富有,隻有這一個獨生女兒……說吧,什麼事讓您如此棘手,難以決斷?……您看,我本不該對您說這一席話的,不過我信得過您的心、您的人品;别忘了:我就這個獨生女……就這一個……” 她哭了。

     “公爵夫人,”我說,“我很難回答您,請允許我和您女兒單獨談談……” “别想!”她暴跳如雷地站起來,厲聲叫道。

     “悉聽尊便。

    ”我一邊回答,一邊往外走。

     她想了一下,給我打了個手勢,要我稍等一下,就出去了。

     時間過去了五分來鐘,我的心跳得十分厲害,然而心緒沉穩,頭腦冷靜;盡管我苦苦搜索,想在心裡找到哪怕對可愛的梅麗的一點一滴的愛意,可是苦思冥想,一無所獲。

     這不,門開了,她突然出現在面前。

    我的天!分别這些日子,她的變化之大,恍若隔世——莫非時隔多年了? 走到房中間,她踉跄了一下;我急忙站起來,伸手把她扶到沙發上。

     我站在她的面前。

    我們久久沉默不語。

    她那雙滿含着難言愁苦的大眼睛,似乎想在我的眼中找出某種近乎希望的那種東西;她蒼白的嘴唇想強作微笑卻難以做到;她交叉在膝頭的那雙軟綿綿的手那麼枯瘦和蒼白,看了使我對她憐憫起來。

     “郡主,”我說,“您知道我以前那是拿您開心嗎?……您應該鄙視我才對。

    ” 她臉上一陣病态的潮紅。

     我接着說: “照理說,您不該愛我……” 她背過身去,肘撐桌子,一手掩面,我看到兩隻眼裡淚花閃閃。

     “天呀!”她含糊不清地說。

     這真讓人受不了;再過一分鐘,我簡直要跪到她的腳前了。

     “這不,您自己看到了,”我盡量以鎮定自若的口氣,而且帶着苦笑說,“您自己看到了,我不能和您結婚,即便您現在想結,您很快也會後悔的。

    我與令堂大人的一席交談,使我不能不把話說得如此明白無誤,如此不拘言辭;但願她是疏忽失言:您定能輕易使她收回成命,另作打算。

    您看到了,在您的眼裡,我扮演了一個可憐而又可惡的角色,我甚至對此供認不諱;這就是我能為您做到的一切。

    無論您把我想得多麼醜惡,我都聽之任之……看到了嗎?我在您的面前十分卑微。

    即便您過去愛過我,從此以後也會把我視若草芥,低人一等的。

    不是嗎?……” 她轉過身來,面色蒼白,宛若一尊大理石的雕像,唯有她的兩隻眼睛奇異地炯炯發光。

     “我恨您……”她說。

     我道了謝,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一小時後,一輛驿站的三套馬車拉着我,飛快地出了基斯洛沃茨克。

    在離葉先圖基幾俄裡的大路邊,我認出了自己那匹剽悍大馬的屍體;馬鞍被摘去了,想必是過路的哥薩克幹的,于是馬背上原本備鞍的地方,卻落着兩隻烏鴉。

    我長歎一聲,轉過身去。

     而現在,在這裡,這座百無聊賴的要塞裡,每當回憶往事,我常常反躬自省:我為什麼不想踏上命運為我開辟的這條道路呢——平靜的愉悅和心地的泰然正在途中對我翹首以待呀!……不,對命運的這種安排我不會随遇而安、甘心情願的!我好像在海盜船闆上出生并長大成人的水手一樣:他的心對大風大浪和血腥厮殺已經習以為常了,一旦被抛到岸上之後,不管蔥翠的綠蔭如何撩惹,不管和煦的太陽如何給他光明,他總感到百無聊賴,苦不堪言;他整日沿着岸邊的沙灘跋涉,谛聽湧向岸邊的那些浪濤單調乏味的絮語,并且凝視着霧霭沉沉的遠方,看看分開碧藍的旋渦與灰色雲團的天際,有無那面期待已久的白帆——起先宛若海鷗的一隻翅膀,随後漸漸甩掉波濤的飛沫,平平穩穩駛向人迹罕至的碼頭的那面白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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