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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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前來探親。

    現在他正和哈根斯特魯姆小姐密談,這位小姐正好坐在弗裡特曼先生對面。

     弗裡特曼先生坐在餐桌下端漂亮的天鵝絨座椅上,身旁坐的是中學校長的一位不很漂亮的太太,離林林根太太的位置不遠。

    林林根太太是由參議斯特凡陪送入席的。

    這些日子裡,在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身上發生的變化真是驚人。

    他的臉色慘白,室内煤氣燈泛照的熾熱的白光也許是原因之一,但他的腮幫子深陷,兩眼充血,眼圈發黑,愁眉不展,看去似乎比過去更為畸形。

    他喝了許多酒,不時與坐在他旁邊的女人交談幾句。

     席上,林林根太太還不曾和弗裡特曼先生說過話。

    現在她稍稍湊過身去,對他說: “這幾天,我一直在等您來演奏小提琴,可讓我白等了。

    ” 他回答之前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她穿一件輕盈漂亮的淺色衣服,潔白的脖子露在外面。

    在她光油油的頭發上,插着一枝盛開的“馬夏爾—尼爾”玫瑰花。

    今晚她的兩腮有些紅潤,但眼角那圈青黑色的陰影依然存在。

     弗裡特曼先生低頭看着自己的菜盆,努力想找些話來回答。

    這以後,他不得不回答中學校長太太提出的問題——她問他是否喜歡貝多芬。

    但這時坐在首席上的軍事長官瞟了他妻子一眼,輕輕拍着酒杯,向大家說: “各位,我建議咱們到别的房間裡喝咖啡去。

    再說,今兒晚上花園的景色一定不壞,誰想在那兒呼吸一些新鮮空氣,我就奉陪。

    ” 在沉默中,戴德斯海姆少尉機智地說了幾句俏皮話,這樣大夥兒就在一片歡笑中站起來。

    弗裡特曼先生和坐在他座位旁的女人到最後才離席,他一直伴她穿過一間“古老德意志式”休息室,走到一間半明不暗的舒适的起居室裡,然後向她告别。

    在休息室裡,人們已開始抽起煙來。

     他的衣着十分講究,夜禮服簡直無可指摘,襯衫白得耀眼。

    他穿一雙漆皮皮鞋,一雙腳小而漂亮。

    人們不時可以看出,他穿的是一雙紅絲襪。

     他向走廊望去,看到一大群人已沿樓梯走向花園。

    但他坐在吸煙室的門邊抽煙,啜咖啡,眼睛不住望着起居室。

    吸煙室裡還有幾位先生站着聊天。

     正好在房門右邊,有一夥人圍坐在一張小桌旁,中心人物就是那位大學生,他正起勁地談話。

    他堅決認為通過一點可以畫出一條以上的平行線,而哈根斯特魯姆律師太太卻嚷道:“這是辦不到的!”可他振振有詞地證明自己的觀點,因而大家也裝出一副領悟的模樣。

     但在房間後面角落的睡榻上,在一盞紅燈罩的不高的燈旁,林林根太太正坐着和年青的斯特凡小姐談話。

    她坐在黃綢軟墊裡,身子稍稍向後靠,一隻腳擱在另一隻上,慢悠悠地抽一支煙,煙氣從鼻孔裡噴出,下唇向前噘動。

    斯特凡小姐卻直挺挺地坐着,在她身邊僵硬得像一個木雕,答話時顯出殷勤的微笑。

     沒有人注意到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也沒有人看到他正圓睜兩眼目不轉睛地看着林林根太太。

    他懶洋洋地坐着瞅她。

    他的目光中沒有激情,也幾乎沒有痛苦。

    他的眼神是死氣沉沉的,隻是癡癡呆呆、不由自主地傾心于她。

     就這樣大約過了十分鐘,于是林林根太太突然站起來。

    她并不正面看他,仿佛在這整個時間内她已偷偷地把他觀察過一番似的。

    她走向他,在他前面站住。

    他起身擡頭看她,隻聽到她說: “弗裡特曼先生,您願意陪我到花園裡去嗎?” “很高興,太太。

    ” “您還沒有參觀過我們的花園吧?”她走下樓時問他。

     “花園相當大,但願那邊人不要太多。

    我很想呼吸些新鮮空氣。

    剛才吃飯時,我頭很疼,也許紅酒太烈了。

    我們得穿過這扇門出去。

    ”這是一扇玻璃門,他們通過這扇門,從前廳踏上一條小而陰涼的走廊,再走幾步就是露天的地方。

     各個花壇裡發出的香氣,在這星光皎潔的溫暖之夜蕩漾。

    花園沉浸在一片月色中。

    賓客在閃爍銀白色月光的礫石路上漫步,一面談天,一面抽煙。

    一群人聚集在泉水邊,那位受人愛戴的老醫師在水裡放一隻紙船,逗得大夥兒樂呵呵地大笑不止。

     林林根太太走過時,向他們略略點頭緻意,同時用纖手指向遠方——那兒,秀麗的香氣撲鼻的小花園與公園在昏暗中混成一片。

     “讓我們走中間的那條小徑吧。

    ”她說。

    那兒的入口處有兩個低矮而寬大的方尖碑。

     在那條筆直的、栗樹成蔭的小徑盡頭,他們看到一條小溪在月色下閃着綠幽幽的微光。

    周圍黑暗,涼爽。

    走不了幾步,總有一條小路從旁邊岔開,這些小路彎成弧形,都一直通往小溪。

    這兒好長時間聽不到喧鬧聲。

     “在水邊,”她說,“有一個挺漂亮的地方,我過去經常坐在那邊,我們可以在那邊聊聊。

    您瞧,樹葉間常常有一顆星星在閃爍。

    ” 他沒有回答,隻是在他們走近小溪時望着波光粼粼綠油油的水面。

    對面的河岸和城牆的一片園地依稀可辨。

     當他們走完小徑來到斜向小溪的草坪上時,林林根太太說: “這兒向右轉個彎,就是我們要坐的地方。

    您瞧,這塊地方沒有人哪。

    ” 他們坐的那條長凳,正好斜倚在小徑轉向花園處約六步路的地方。

    這兒比空地裡的樹叢間暖些。

    蟋蟀在草地裡唧唧地叫,草地和小溪旁稀疏的蘆葦連成一片。

    月光把小溪照亮,使它發出柔和的光輝。

     他們兩人沉默了一會,望着水面。

    可是他卻驚駭地聽到她的聲音:一星期前他聽到的那種聲音,那種溫柔的、憂傷的、軟綿綿的聲音,現在又打動了他的心。

     “您身上的毛病是什麼時候得上的,弗裡特曼先生?”她問。

    “天生就是這樣的嗎?” 他話也答不上來,因為他的喉嚨哽住了。

    接着,他低聲地、規規矩矩地說: “不,太太。

    小時候,人家不小心讓我摔在地上,因此得了病。

    ” “您現在幾歲了?”她繼續問。

     “三十歲,太太。

    ” “三十歲,”她重複說。

    “這三十年來,您一直不很幸福吧?” 弗裡特曼先生搖搖頭,他的嘴唇在哆嗦。

     “不,”他說,“這不是真的,是憑空想象出來的。

    ” “那末您認為您是幸福的啰?”她問。

     “我努力尋找生活的樂趣。

    ”他說。

    于是她回答說: “您倒是挺勇敢的。

    ” 一分鐘過去了。

    隻有蟋蟀的唧唧聲,他們身後的樹枝也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對不幸有一點兒體會,”她接着說。

    “這樣的夏晚坐在水邊,真是妙不可言。

    ” 他不再回答,隻是向對岸輕輕做一個手勢。

    這時對岸已靜悄悄地籠罩在暮色中。

     “不久前我在那邊坐過。

    ”他說。

     “在上次離開我的時候?”她問。

     他隻是點點頭。

     突然他渾身打戰,從凳上一躍而起。

    他嗚咽着,發出某種哀叫聲,這種聲音同時也是内心苦悶的一種發洩,然後慢慢地在她面前彎下身去。

    他用自己的手去撫摸她那隻靠在他身邊擱在長凳上的手,緊緊握住了它;當這矮小的畸形人全身抽搐、戰戰兢兢地在她面前跪下,他又握住了她的另一隻手。

    他的臉湊到她的衣兜裡,期期艾艾、氣喘籲籲地用難以想象的音調說: “您心裡當然明白……讓我……我不能再……天哪……天哪!……” 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向他俯下身去。

    她直挺挺坐着,身子稍稍靠向後面。

    她那雙緊靠在一起的小眼睛似乎反射出溪水中的波光,此刻直愣愣地越過他的腦袋望向遠處。

     然後她猛地把他一推,同時發出一陣短促、傲慢而輕蔑的笑聲。

    她的手掙脫了他熱辣辣的手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從側面把他摔倒在地,然後跳起身來,一會兒消失在花園的小徑中。

     他躺在那兒,臉朝草地,昏昏然不知所措,渾身震顫不已。

    他勉強振作起來,走了兩步,又摔在地上。

    他的身子靠近溪水。

     對于剛才發生的事,他的感受究竟怎樣呢?也許他感到的,正是過去她用目光羞辱他時那種對肉欲的憎惡。

    而現在,她又把他當作一隻狗那樣對待,把他摔倒在地,他的憤怒簡直達到瘋狂的程度。

    這種憤怒使他也不得不痛恨起自己來。

    也許正是對自己的這種憎惡,使他渴望毀滅自己,把自己毀得粉身碎骨,讓自己永遠消失。

     他肚子頂着地面向前再挪動幾步,挺起上身,讓自己掉進水裡。

    他不再仰起腦袋,也不再移動依然擱在岸上的大腿。

     在溪水發出濺動聲時,蟋蟀的叫聲戛然而止。

    不一會它們又唧唧地唱起曲子來,園子裡的樹葉又瑟瑟作響,而從長長的花園小徑那兒,卻依稀傳來低沉的歡笑聲。

     (錢鴻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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