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勒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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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背後,一輪冬日懸在狹窄的城市上空,像一團乳暈的微光,蕭索黯淡。

    在兩旁矗立着尖屋頂的小巷裡,潮濕多風,間或有一種非冰非雪的松軟冰雹落下來。

     放學了。

    獲得自由的學生們,沖過鋪着石闆的院子,穿過鐵栅門,匆匆忙忙地分别向左右跑去。

    年紀較大的,神氣活現地把書包高高按在左肩上,擺動着右臂,迎風奔回家去吃中飯。

    年紀較小的,則興高采烈地踏着雪,弄得那半融半凝的冰雪四處飛濺,海象皮的書包裡,文具咚咚作響。

    有時學生們遇到一位戴着佛旦帽、蓄着丘比特胡子、邁着均勻步伐的老教師,便連忙脫下帽子行禮,露出恭敬的神色…… “你終于來了!漢斯。

    ”在街上等了很久的托尼奧·克勒格爾說,微笑着向前迎上去。

    他的朋友正和一些同學聊着天,從校門裡走出來,并打算同他們一起離去……“怎麼?”他問道,望着托尼奧……“啊,對啦!那末我們還是去散散步吧。

    ” 托尼奧沉默了,眼神變得那麼陰暗。

    漢斯忘了嗎?難道他現在才想起?不是說好了今天中午要一起散散步的嗎?在他們約好以後,他自己差不多一直都在盼望這事哩! “噢,再見吧!”漢斯·漢森對同學們說,“我還要和克勒格爾散一會兒步呢。

    ”——他們倆拐向左邊去了,别的孩子則朝右邊蕩去。

     放學後漢斯和托尼奧有的是工夫去散步,因為他們家裡要到四點鐘才吃午飯。

    他們的父親都是富商,還有官銜,是城裡有錢有勢的人。

    漢斯家裡好幾代以來在河邊經營龐大的木材堆棧。

    在那裡,巨大的鋸木機,發出吼叫聲,鋸着木材。

    托尼奧是參議克勒格爾的兒子,在街上天天可以看見他家的面粉袋子,印着公司黑色的寬大商标,裝在馬車上運來運去,而他家祖先留下的古老的大别墅,是全城最華貴的住宅……由于認識的人很多,這兩個朋友不得不時常脫下帽子行禮。

    是的,有些人甚至先向這兩個十四歲的孩子行禮哩…… 兩人的書包都挂在肩上,兩人都穿得又漂亮又溫暖。

    漢斯穿一件水手短茄克,海軍服的藍色闊領翻在茹克衫上,蓋住肩膀和背;托尼奧則穿一件束帶的灰色夾大衣。

    漢斯戴一頂紮着短帶子的丹麥水手帽,帽子下面露出一束亞麻色的金發。

    他長得特别俊美和勻稱:闊肩細腰,一對灰藍色的眼睛隔得開開的,射出敏銳的目光;在托尼奧的圓皮帽下面,卻是一副輪廓顯明的、黑黑的南方面孔,一對深暗的眼睛夢幻似地、有些怯懦地向外探望着……眼邊是一圈柔和的陰影,睫毛又長又密。

    嘴和下颏長得異乎尋常地溫柔。

    他走起路來漫不經心,一步高一步低,而漢斯·漢森那對穿着黑襪的長腿,跨起步子來卻又有彈性又有節奏…… 托尼奧沒有說話。

    他感到痛苦。

    他皺起有點斜的眉毛,像吹口哨似地撮圓了嘴唇,歪着頭向遠處眺望。

    這是他特有的姿勢和表情。

     漢斯突然挽住托尼奧的胳膊,從側面打量他。

    他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接下來幾步路托尼奧還是不聲不響地走,但心馬上軟了下來。

     “我并沒有忘記,托尼奧,”漢斯說,低頭盯着人行道看。

    “我隻不過是想,今天天氣這樣潮濕,風又大,恐怕不能出去散步了。

    可是我倒不在乎,而且我很高興你還是等我,我還以為你已經回去了,所以感到生氣……” 聽了這話,托尼奧心裡快活得跳了起來。

     “好吧,讓我們到堤上去走走吧!”托尼奧用激動的聲音說,“到磨坊和荷爾斯泰的堤上去,我一直送你回家。

    漢斯……然後,我一個人回去,不過這一點關系也沒有,下次你可以陪我。

    ” 他心裡并不大相信漢斯的話,而且也完全意識到,漢斯對這次兩人一起散步的興趣還不及自己的一半。

    但他看得出,漢斯為他自己的疏忽健忘感到慚愧,并且一心要跟他重歸于好。

    而他自己一點也沒有拒絕和解的意思。

     原來,托尼奧深愛着漢斯·漢森,并為他受過不少折磨。

    誰愛得最深,誰就會受制于對方而不得不受到折磨。

    ——在他十四歲的心靈裡,已經從生活中接受到了這平凡、嚴酷的教訓。

    他的性格偏偏又是這樣:他對這類經驗,非常敏感,仿佛要把它們銘刻在内心深處,并從中得到樂趣似的。

    但他并不從這些經驗中為自己尋找行動的指南,也不從中吸取任何實際的好處。

    他還有這樣的特點:那就是總愛把這類經驗教訓,看得比學校裡要他學的知識重要得多,也有趣得多。

    當他在教室裡哥特式的穹頂下上課時,他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對這些體會進行追根的探索和反複的思考上面。

    這種思想活動給他帶來的快樂,跟他拿着小提琴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練習時所感到的很相像(他會拉小提琴)。

    他常一面走着,一面盡量奏出最柔和的音調,讓琴聲跟花園裡老胡桃樹陰下飛舞的噴泉的淙淙聲和鳴…… 噴泉、老胡桃樹、小提琴和遙遠的東海——在假期他常去窺探它那夏日的夢境——這一切是他所依戀的。

    他仿佛用它們來包圍自己,他内心的生命仿佛在它們之間交響。

    這些東西本來就是詩歌的動人的素材,而它們也的确一再在托尼奧有時所寫的詩歌裡得到了反映。

     他有一個小本子,用來抄寫他自己所創作的詩歌。

    這件事不小心給人知道了,結果使他遭受到同學和教師的奚落。

    參議克勒格爾的兒子一面覺得為這事大驚小怪是愚蠢和卑鄙的,所以他看不起他的同學和教師,認為他們缺乏教養,難于接近,他們的弱點也都被他那特别敏銳的觀察力所看穿。

    可是在另一方面,他自己又覺得,寫詩畢竟是荒唐和可笑的舉動,所以不得不承認那些認為寫詩是一種無聊的行為的人也有些道理。

    可是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去寫詩…… 由于他在家裡常浪費時間,上課時沒精打采,思想不集中,在教師心目中印象又壞,因而他經常帶回來最糟糕的成績和評語,使他的父親又惱怒又傷心。

    他父親是位高個子、衣着講究的紳士,有一雙沉默多思的藍眼睛,常在紐扣洞裡插朵野花。

    托尼奧的母親是個美貌的黑發女子,名字叫康修羅。

    她跟城裡的其他女士們迥然不同,因為她曾是他父親從遙遠的南方帶來的。

    ——對她來說,托尼奧的成績好壞完全一樣。

     托尼奧深愛着他那黑發的、熱情的母親。

    她的鋼琴和曼陀林彈得多麼美妙呀!他高興的是,她在人們當中所處的可疑地位并沒有使她感到煩惱。

    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又覺得他父親的憤怒倒是莊重和可敬得多。

    盡管他父親責備他,但打心底裡他還是完全同意他的;反過來,他覺得他母親的興高采烈的無所謂态度,卻有點太随便。

    有時他差不多這樣想:像我這樣粗心、倔強,專想一些别人不想的事情,又不願意改變自己,也無法改變自己,這已經夠糟了,所以嚴肅地責備和處罰我,而不是用接吻和音樂來蒙混過去,那至少是正确的。

    我們到底不是乘綠馬車的吉蔔賽人,而是規規矩矩的人家,參議克勒格爾家,克勒格爾家族……有不少次他還想道:為什麼我就這樣特别,跟一切都有抵觸,同教師們總是搞不好,在别的孩子當中像個陌生人一樣?瞧瞧那些好學生,那些規矩的平凡人吧!他們不覺得教師們可笑,他們不寫詩,他們所想的正是别人所想的,可以大膽說出來。

    他們該感到自己多麼正常,跟一切事物和任何人都是那麼融洽。

    這樣該多麼好……我是怎麼搞的?這一切的後果又将如何呢? 他對自己和對自己跟生活之間的關系的這些看法,在他對漢斯·漢森的愛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他愛漢斯,首先是因為他長得英俊,其次卻是因為漢斯在各方面都跟他自己相反,恰巧是他的對照。

    漢斯·漢森是個優秀生,又是個健壯活潑的家夥。

    他在騎馬、做體操、遊泳方面都是好手,受到衆人的寵愛,教師對他簡直是溺愛,喊他的小名,從各方面幫助鼓勵他。

    同伴們都向他獻殷勤,甚至連一些紳士和太太,也會在街上拉住他,撫摸他蓬散在丹麥水手帽下的金發,并且說:“你好呀!漢斯·漢森。

    多漂亮的頭發!你還是全班最優秀的學生嗎?請你問候爸爸和媽媽,可愛的少年……” 漢斯·漢森就是這樣的。

    自從托尼奧·克勒格爾認識漢斯以來,隻要一看見他,就感到愛慕,一種含着嫉妒的愛慕,在心頭燃燒。

    他想:誰有像你這樣碧藍的眼睛,誰像你這樣跟全世界都能和好友愛地相處!你所做的都是些正經的、可敬的事。

    你做好了功課,要麼學騎馬,要麼用細木鋸子做些活兒。

    即使放了假,在海邊上,你也是整天劃船、鼓帆和遊泳;而我這時候呢,卻無所事事地躺在沙灘上沉思,望着那時刻在神秘變幻的海面出神。

    正因為這樣,你的眼睛才那麼明亮。

    如果我能跟你一樣啊…… 但他并沒有設法變得跟漢斯·漢森一模一樣,也許他壓根兒就沒有認真對待過這種願望。

    可是他痛苦地盼望着,在他沒有改變以前,漢斯就會愛上他。

    他用他獨特的方式追求漢斯的愛情:這是一種纏綿、真摯、傾心、痛苦和憂郁的愛情。

    他那異國的臉神,使人們料想他必然多情。

    但他現在那種憂郁的愛,卻比任何突然激發的熱情,更加深沉和折磨人。

     他的追求也不是完全徒然的。

    漢斯倒是相當尊崇托尼奧的一個特長:那就是他善于表達一些複雜、深奧的思想。

    漢斯也體會到托尼奧對他的感情是異乎尋常地強烈和溫柔,所以他以感激的心情報答着托尼奧。

    這給托尼奧帶來不少欣慰。

    可是,也帶來不少嫉妒的痛苦、失望的痛苦和由于企圖在兩人之間建立精神默契的失敗而招緻的痛苦。

    奇怪的是:托尼奧雖然對漢斯·漢森的為人那樣愛慕,但他卻不斷想辦法使漢斯變得和自己一樣;當然,在這方面他最多隻能取得暫時的成功,而這種成功也隻是表面的…… “我剛看了一部妙極了的作品,真是精彩……”他說道。

    他們一面走,一面分食一袋水果糖,那是他們在磨坊街伊維爾生雜貨鋪裡花十芬尼買來的。

    “漢斯,你應該讀讀這本書,是席勒的《唐·卡洛斯》……如果你要的話,我就借給你。

    ” “啊,不,”漢斯·漢森說,“别借給我了,托尼奧,這不合我的口味。

    你知道,我還是喜歡看寫馬的一些書。

    跟你說,那裡的插圖美極了。

    你來我家時,我拿給你看看。

    全是快速攝影,可以看到一些快步走、飛跑、跳躍的馬。

    各種姿勢應有盡有,都是肉眼看不見的,因為速度太快了……” “各種姿勢應有盡有?”托尼奧有禮貌地說。

    “是的,那太好了。

    可是,《唐·卡洛斯》好得簡直無法想象。

    你可以看出,那裡面有幾段寫得美極了,使人感動得簡直要爆發……” “爆發……”漢斯·漢森問。

    “怎麼會呢?” “比方說,有一段講到國王哭了,因為侯爵欺騙了他……但侯爵這樣做,隻是為了愛惜王子的緣故。

    你懂嗎,他情願為王子犧牲自己。

    國王哭了的消息從宮裡傳到前室。

    哭了?國王哭了?所有的大臣都非常窘困。

    像這麼一位倔強、嚴肅的國王,居然哭了,真使人内心不由得激動起來。

    但他為什麼要哭,卻很容易理解。

    我倒是很憐憫他的,超過對王子和侯爵的憐憫。

    他一直孤獨,沒有人愛,現在他以為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信賴的人,而這人卻背叛了他……” 漢斯·漢森從側面打量托尼奧的面孔,托尼奧的神情大概引起了他對這個話題的興趣。

    他突然又挽住托尼奧的胳膊,問道:“他怎樣背叛他呢,托尼奧?” 托尼奧激動起來了。

    “噢,是這樣的,”他說道,“所有寄到布拉邦特和佛蘭德的信件……” “瞧,埃爾溫·伊梅塔爾來啦。

    ”漢斯說。

     托尼奧靜默了。

    “但願這伊梅塔爾給地面吞掉!”他想。

    “他為什麼要來打攪我們!盼望他不跟我們一起走,路上也不要老是談騎術學校……”原來伊梅塔爾也在學騎馬。

    他是銀行經理的兒子,就住在城門外這地方。

    他已經把書包放在家裡了,正沿着林陰路朝他們走過來。

    他生着一雙羅圈腿和一對鼠眼。

     “你好,伊梅塔爾,”漢斯說。

    “我正和克勒格爾散步……” “我要到城裡去買點東西,”伊梅塔爾說。

    “但我可以陪你們走一段路……你們手裡拿的是水果糖吧?謝謝,我是要吃幾顆。

    明天我們又要上課了,漢斯。

    ”他指的是騎術課。

     “妙得很!”漢斯說。

    “我就要得到一副皮綁腿,因為我最近體操得了一分……” “你大概沒有學騎馬吧,克勒格爾?”伊梅塔爾問,他的兩眼幾乎眯成了一條空白的小縫。

     “沒有……”托尼奧用不很肯定的口氣回答。

     “你應該請求你的父親,讓你也學騎馬,克勒格爾。

    ”漢斯·漢森表示道。

     “是……”托尼奧又急切又冷淡地說。

    他的喉頭突然哽塞住了,因為漢斯竟喊他克勒格爾。

    這一點漢斯似乎覺察到了,于是他連忙解釋道: “我喊你克勒格爾,是因為你的名字很古怪。

    請原諒,我可受不了。

    托尼奧——這簡直不像個名字!當然,這不是你的過錯,一點也不!” “嗯,給你取了這個名字,主要大概是因為聽起來頗有外國風味,而且顯得很别緻……”伊梅塔爾說,扮出和事老的姿态。

     托尼奧的嘴角搐動了。

    他振作起來說: “是的,是個愚蠢的名字。

    請你們相信,我真是情願叫亨利或者威廉。

    不過,我母親有個兄弟叫安托尼奧,我就是按照他的名字來命名的。

    因為我母親是從那邊來的……” 接着他沉默了,讓他們倆去談馬匹和馬具。

    漢斯挽着伊梅塔爾的胳膊,談得津津有味,比談《唐·卡洛斯》時起勁多了……托尼奧鼻孔裡一陣陣發癢,恨不得大哭一場。

    他還需要克制那動不動就顫抖起來的下巴…… 漢斯讨厭他的名字,——那該怎麼辦呢?他叫漢斯,伊梅塔爾叫埃爾溫,這都是些大家熟悉的名字,任何人都不會感到奇怪。

    “托尼奧”卻是外國名字,有些特别。

    是的,他在各方面都有些特别,不管他願不願這樣。

    他總是孤獨的,跟那些正常和普通的人們隔絕。

    雖然他畢竟不是住在綠馬車上的吉蔔賽人,而是參議克勒格爾的兒子,克勒格爾家族的後裔……為什麼當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便叫他托尼奧;來了個第三者時,就感到他的名字可恥呢?是的,有時他跟他親密友好,剛才他還挽住他的胳膊問:“他怎樣背叛他呢,托尼奧?”可是,伊梅塔爾來了以後,他畢竟松了口氣,丢開了他,無緣無故地責怪他的外國名字。

    回顧這一切,令人多麼痛心啊!……他知道,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漢斯總還算有點喜歡他;可是來了第三者,他就覺得面子上下不來,拿他做犧牲品,于是他又變得孤獨起來。

    他想起菲利浦國王。

    國王哭了…… “天呀,現在我可真的要進城去了!”埃爾溫·伊梅塔爾說,“再見,謝謝你們的水果糖!”說完了他就跳上路旁的長凳,撒開羅圈腿,沿着長凳跑下去,然後邁着小步急忙走了。

     “我倒喜歡伊梅塔爾!”漢斯用加重的口氣說。

    他有一種自以為是的惡習,喜歡表白自己的愛憎,仿佛這是給人莫大的恩賜似的……随後他趁着興頭又大談起學騎馬的事來了。

    這時離他家也不遠了,從堤上走過去不需要多少時間。

    他們兩人拉緊帽子,低頭迎着強勁潮濕的風走去,風在樹梢間呼嘯,弄得秃樹枝劈啪作響。

    漢斯·漢森喋喋不休,托尼奧隻是偶爾插進一兩聲勉強的應諾。

    漢斯講得起勁了,又挽住托尼奧的胳臂。

    但托尼奧并不快樂,因為這隻不過是表面上的親近,并沒有什麼意義。

     他們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走下堤來,看見一列火車又笨拙又匆忙地喘着氣駛過去。

    他們數了火車車廂的節數來作消遣,向坐在最後一節車頂上裹着皮大衣的人招手,然後在菩提廣場批發商漢森家别墅前面停下來。

    漢斯爬在花園門腳上,表演一番,在門上蕩來蕩去,弄得那門吱吱響,表示這一切多麼好玩。

    接着他就向托尼奧告别。

     “我得進去了,”他說,“再見,托尼奧,下次我一定要陪你回家。

    ” “再見,漢斯,”托尼奧說,“散步很有趣。

    ” 他們握了手,手上沾滿了花園門上的濕鏽。

    當漢斯瞥見托尼奧的眼睛時,他那漂亮的臉上露出一種忏悔的表情。

     “我有空就看《唐·卡洛斯》,”他匆忙地說。

    “國王在宮裡的那一段一定很精彩!”然後他把書包夾在腋下,從花叢裡跑過去。

    走進屋以前,還回過身來點了幾次頭。

     托尼奧·克勒格爾也離去了。

    他滿臉光彩,身上仿佛長着翅膀。

    風從他背後吹來,推着他前進。

    可是,他輕飄飄地走動,不僅是由于風力的關系。

     漢斯要讀《唐·卡洛斯》,他們就要有一些共同的東西了。

    在這個話題上,不管是伊梅塔爾,還是任何别人,都無法插嘴!他們彼此是多麼了解啊!誰知道,——也許還能促使他同樣寫寫詩呢!……不,不,他不願意這樣!漢斯不應該變得跟托尼奧一模一樣。

    漢斯應該保持原來的樣子:還是那樣開朗、那樣堅強,還是被大家——尤其是托尼奧——所寵愛!可是,讓他讀讀《唐·卡洛斯》并不會有什麼害處……托尼奧穿過低矮的古老城門,沿着港口走了一段,然後爬上那陡峭、潮濕、多風、兩旁矗立着尖屋頂的小巷,回到家裡去。

    在那個時候,他的心充滿活力,心中有渴慕,有辛酸的嫉妒,有點蔑視,和一片貞潔的幸福。

     在市場附近,有座高大、尖頂、多層的哥特式噴泉。

    英格波·荷爾姆,金發的英格,荷爾姆醫生的女兒,就住在那兒——她是托尼奧·克勒格爾十六歲時所愛上的姑娘。

     這是怎樣發生的呢?他見過她千百次;可是有天晚上,他在燈光下看見了她,看見她和女友談話時怎樣一面任性地笑着,一面把頭往後一聳;看見她怎樣把手放在後腦勺上,弄得薄薄的衣袖從胳膊肘縮回到肩頭上——這位少女的手并不特别纖細,也不特别嬌小。

    他聽見她用一種特别的口吻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聲音中帶着溫柔的回響。

    這時,一股喜悅攫住了他的心。

    這喜悅遠比他過去打量漢斯·漢森時所感到的喜悅強烈。

    那時他還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呢。

     那天晚上,他帶去了她的倩影:那條粗粗的淡黃發辮,那雙細長含笑的藍眼睛,那在鼻梁上隐現的一帶淡淡的雀斑。

    他睡不着,因為老是聽見她聲音的回響。

    他小聲模仿她說無關緊要那句話時的語調,不禁戰栗起來。

    經驗告訴他,這就是愛情。

    他明明知道,愛情一定會給他帶來許多痛苦、折磨和淩辱;它還會摧毀他的安甯,使他心裡洋溢着音樂般的旋律,不讓他有片刻的空閑去從各方面思考事物,或冷靜地從中得出完整的概念。

    但盡管這樣,他仍然快樂地接受了愛情,把自己完全獻給它,傾心去栽培它,因為他知道愛情能使人的生命豐富和活躍,而他是多麼渴望豐富活躍的生命呀!他才不願意冷靜地去尋求什麼完整的概念哩。

     托尼奧·克勒格爾愛上愉快活潑的英格·荷爾姆的事,是在參議胡斯特太太家的客廳裡發生的。

    那天晚上正好輪到在她家裡上舞蹈課,客廳裡的家具都搬掉了。

    這是私人授課,隻有最上等人家的子女才有資格參加。

    大家輪流在每人家裡集合,學習跳舞和禮節。

    為此還特别從漢堡請了一位舞蹈家克那克先生,每禮拜來上一次課。

    他的全名叫弗朗梭·克那克。

    這人可了不起呀!“Jai1honneurdemevousreprésenter,”他講,“MonnomestKnaak...”而這話不應該在鞠躬的時候說,應該在鞠完躬站直以後才說,聲音要低,但要清楚。

    我們不是每天都有機會用法語來介紹自己的;不過,如果能用法語說得準确流利,那末用德語說的時候就更不會說錯啦。

    黑色的綢禮服緊貼在他那肥胖的臀部上,多麼美觀大方!又軟又挺的褲腳管一直垂到漆皮鞋上,皮鞋上打着漂亮的緞子蝴蝶結。

    一對棕色的眼睛向四周環顧,流露出一種對自己的“美”感到倦然的得意神氣…… 他這種過分的自信和禮貌,使别人都透不過氣來。

    他走向女主人,鞠個躬,靜候她向他伸出手來。

    沒有人能像他那樣走路:輕巧活潑,一起一伏,神氣活現。

    握了手以後,他便低聲道個謝,輕飄飄地退回去,接着用左腳轉個彎,右腳尖向外一撇,飛快地從地面上提起來,震顫着兩股走去。

     離開宴會時,應該鞠着躬,退出門外,搬椅子時,不應該握住一條椅子腿或者在地闆上拖,應該握住椅背輕輕地拎過來。

    站着的時候,不應該把兩手交疊在肚皮上,也千萬不要把舌頭塞在嘴角裡;要是有誰還是這樣做,那末克那克先生就會模仿那個樣子給他看,使得他一輩子都會對這種姿勢感到厭惡…… 禮節方面是這樣。

    至于舞蹈呢,克那克先生在這方面的造就則更是高深莫測。

    搬空了的客廳裡,枝形燈架上的煤氣燈和壁爐上的蠟燭都點燃了,地闆上也撒了滑石粉,靜悄悄的學生們排成半個圓圈。

    在隔壁的房間裡,隻隔一道門簾,母親們和姑母們坐在絲絨的椅子上,舉起長柄眼鏡,仔細觀察克那克先生,看他怎樣彎着上身,左右手都用兩個手指提起禮服的衣邊,跨着輕快的腳步,表演馬祖卡舞的每個姿勢。

    要是他想要使觀衆看得目瞪口呆,便突然無緣無故地跳起來,兩條腿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在空中旋轉,仿佛用腳彈奏一組顫音似的,然後輕輕地跌回這世界來,但這一跌已使他五髒六腑都受到震撼…… “這猢狲真莫名其妙!”托尼奧·克勒格爾暗自想道。

    但他也看見英格·荷爾姆,愉快活潑的英格,常帶着出神的微笑注視克那克先生的一舉一動。

    由于這個緣故——而且也不僅是由于這個緣故——他不禁對這種五官四肢都能運用自如的本領感到欽佩。

    克那克先生的眼神多麼安詳和鎮定!這對眼睛從來也不透視到事物的複雜和悲慘的深處;它們隻知道自己是棕色的、美麗的。

    正因為這樣,他的舉止才如此高傲!是的,隻有愚蠢的人才會像他那樣走路。

    但畢竟大家都愛他,因為他和藹可親。

    托尼奧懂得,為什麼英格,可愛的金發英格,竟用那種眼光看克那克先生。

    難道永遠不會有個姑娘用這種眼光看他嗎? 噢,有倒是有的。

    那姑娘叫瑪達蓮·維梅雷恩。

    是律師維梅雷恩的女兒。

    她長着個溫柔的小嘴兒,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又嚴肅又充滿癡情。

    她常在跳舞時摔倒;輪到女方挑選舞伴的時候,總來找他跳舞。

    她知道他在寫詩,有兩次曾請求他拿給她看。

    她有時低着頭從遠處向他探望。

    但這跟他有什麼相幹呢?他,他愛的是英格·荷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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