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斯萬夫人周圍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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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物質,它那熟悉的濕氣和它那懵懂無知的流動性。

     我回到家中,我剛剛度過了老年人的元旦;老年人與年輕人的不同,不僅僅在于他們得不到新年禮物,而是在于他們不再相信新年。

    新年禮物,我倒是收到一些,但沒有那件唯一能使我高興的禮物——希爾貝特的信。

    不過,我畢竟還很年輕,我居然給她寫了一封信,向她講述我孤獨的熱情之夢,希望引起她的共鳴,而衰老的人們的可悲處在于他們根本不會寫這種信,因為他們早已知道毫無用處。

     我躺下了,街道上一直持續到深夜的節日喧嚣使我無法入睡。

    我想到所有将在歡樂中度過這一夜的人,想到拉貝瑪的情人或者那一群放蕩者,他們一定在演出(即我在海報上看見的當晚的演出)以後去找拉貝瑪。

    這個想法使我在不眠之夜更為激動不安,為了恢複鎮靜,我想對自己說拉貝瑪也許并未想到愛情,但我說不出口,因為她所朗誦的仔細推敲的詩句,顯然處處提醒她愛情是多麼美妙,而她也深有感受,所以才表演出人所熟知的——但具有新威力和意想不到的柔情——慌亂心情而使觀衆贊歎不已,其實每位觀衆對此都有切身體會。

    我點燃熄滅的蠟燭,好再看看她的面孔。

    此刻它大概正被男人們親撫,他們給予她并從她那裡得到非凡而模糊的快樂(而我無法阻攔),這個臆想使我産生一種比色情更為殘酷的激動,一種思念,它在号聲(如同狂歡之夜及其他節日之夜裡往往聽到的号聲)中更顯得深沉;号聲來自一家小酒店,毫無詩意,因而比“傍晚,在樹林深處……”更為憂郁。

    此時此刻,希爾貝特的信也許不是我所需要的。

    在紊亂的生活中人們的種種願望互相幹擾,因此,幸福很少降臨在恰恰渴望它的願望之上。

     天氣晴朗時,我仍然去香榭麗舍大街。

    街旁那些精緻的粉紅色房屋展現在多變而輕盈的天空之下,因為當時水彩畫展覽風靡一時。

    如果我說當時我就認為加布裡埃爾的建築比四周的建築更美,而且屬于不同時代,那這是撒謊。

    我那時認為工業大廈,至少特羅卡德羅宮更具特色,也許更為悠久。

    我的少年時光浸沉在激蕩不定的睡眠之中,因此它在睡眠中所見到的這整個街區都仿佛是夢幻,我從未想到王家街居然有一座十八世紀的建築。

    如果我得知路易十四時代的傑作聖馬丁門和聖德尼門與這些肮髒街區裡最新的建築屬于不同時期,那我會大吃一驚。

    加布裡埃爾的建築隻有一次使我凝視良久,那時夜幕已經降臨,圓柱在月光下失去了物質感的輪廓,仿佛是紙闆,使我想到輕歌劇《俄耳浦斯遊地獄》中的布景,使我第一次感受到美。

     希爾貝特一直未回到香榭麗舍大街,而我需要看見她,因為,甚至她的面貌我也記不清了。

    我們以一種探索的、焦慮的、苛求的态度去看我們所愛的人,我們等待那句使我們對第二天的約會抱有希望或不再抱希望的話語,而在這句話來到以前,我們或同時或輪流地想象歡樂和失望,正因為如此,當我們面對所愛的人時,我們的注意力戰戰兢兢,無法對她(他)獲得一個清晰的形象。

    這是一種由各種感官同時進行的、但又僅僅是試圖通過視力來認識視力以外的東西的活動,它對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千種形式、味道和運動也許過于寬容。

    的确,當我們不愛某人時,我們往往使她(他)靜止。

    我們所珍愛的模特兒時時在動。

    我們的記憶中永遠隻有拍壞了的照片。

    我的确忘記了希爾貝特的面貌,除了她向我舒展笑顔的那神奇的瞬間——因為我隻記得她的微笑。

    既然見不到那張親愛的面孔,我便極力回憶,但也枉然,我惱怒地找到兩張無用而驚人的面孔,它們精确之極地刻在我的記憶中:管木馬的男人和賣麥芽糖的女販。

    一個人失去了親愛者,連在夢中也永遠見不到她(他),卻接連不斷地夢見那麼多讨厭鬼,更覺氣惱,因為清醒時看見他們就已經難以容忍了。

    既然沒有能力描繪痛苦思念的對象,人們便譴責自己不感覺痛苦。

    我也如此,既然我想不起希爾貝特的面貌,我幾乎相信我忘記了有她這個人,我不再愛她。

     她終于回來了,幾乎天天和我一起玩。

    我每天都希望明天能獲得——從她那裡獲得——新東西。

    從這個意義上講,我的愛情在日日更新。

    但突然又有一件事改變了每日下午兩點鐘我的愛情方式。

    是斯萬先生發現了我寫給他女兒的信,還是希爾貝特為了讓我多加提防才将早已存在的情況告訴我呢?有一次,我對她說我十分欽佩她的雙親,她露出一種含糊的、有保留的、秘密的神氣——在談到她該做什麼、買什麼、拜訪什麼人時,她常常是這種神氣——突然說:“你知道,他們可看不上你!”然後像滑溜溜的水精一樣(這是她的習慣)大笑起來。

    她的笑聲往往與話語極不協調,像音樂一樣在另一平面勾畫出另一個看不見的表層。

    斯萬先生和夫人沒有要求希爾貝特不再和我玩耍,但他們希望——她認為——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

    他們不喜歡她和我來往,認為我品德不高尚,對他們的女兒隻能産生壞影響。

    斯萬認為我屬于那類厚顔無恥的青年。

    在他的概念中,這種人憎惡自己所愛戀的少女的父母;雖然當面大獻殷勤,背後卻和她一起嘲笑他們,慫恿她将他們的話當耳邊風,而等少女到手以後,甚至不許再與父母見面。

    與此種形象(最可鄙的人也決不會這樣看待自己的)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心中的感情。

    我對斯萬充滿了強烈的感情,我相信,如果他稍有覺察,定會懊悔對我判斷失誤,仿佛這是一樁錯案!我大着膽子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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