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地名:地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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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哪怕無足輕重,我們認識他之前和認識他之後,他對我們所采取态度的變化,恐怕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賦予我們對外界現實的印象了。

    我一直是同一個人,下午稍晚時候,乘坐了來巴爾貝克的小火車,一直懷着同一顆心。

    但是,六點鐘的時候,由于無法想象出經理、豪華大旅社、其服務人員是什麼模樣,我抵達的時刻心中有一種模糊而又帶幾分恐懼的期待。

    現在,在這顆心中,則是走南闖北的經理那臉上挖掉的疣子(雖然如他自己所說,“特點是羅馬尼亞”——因為他總是使用他認為高級的詞兒,而又沒有發現用得有毛病——實際上他的國籍是摩納哥),為招呼電梯而按鈴的姿勢,開電梯的本人,從大旅社這個潘多拉盒子裡冒出來的整個木偶戲劇場沿幕的人物。

    這一切都無法否認,終身在此。

    而且,像一切人造的東西一樣,沒有繁殖能力。

    我并沒有參與這種變化,但至少這種變化向我證明在我的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事情毫無意義,是自在的——而我則像一個遊客,開始遊覽時,太陽在面前;待他看見太陽到了身後時,便得知時間已經過去了。

     我累得骨頭都碎了,我發着燒,睡覺必需的物品一點也沒有,不然我早就睡下了。

    至少我想在床上躺一會,可是面對這一大堆強烈的感受,我反正是無法歇息的,又何必呢?這一大堆強烈的感受對我們每個人來說,不等于他的物質軀體的話,至少也等于他的有意識軀體,因為包圍着這個軀體的陌生事物,雖然強迫它在一貫保持警覺的防禦基礎上進行感知,卻也能将我的視覺、聽覺、所有的感官保持在很受局限、很不舒服的姿勢上(即使我把腿伸開),就像拉巴呂紅衣主教在籠子裡的姿勢一樣,既不能站,也不能坐。

    在一間卧房裡,我們的注意力要求将一些物品放在這裡,待習慣了又好像将這些東西搬走了,給我們自己騰出地方來。

    可是在巴爾貝克的卧室裡(僅僅名義上是“我的”卧室),我覺得沒有一點空地方,房間裡塞滿了不認識我的器物。

    我向它們投去戒備的目光。

    它們也報我以戒備的目光。

    它們絲毫不在乎我的存在,現出我打擾了它們正常生活秩序的模樣。

    在家裡,一星期當中我隻有幾秒鐘聽見我的挂鐘走動,那就是我從沉思默想中走出來的時候。

    旅館裡這隻挂鐘則一刻不停地用一種陌生的語言連續說着可能使我極為不快的話語,因為寬大的紫色窗簾默默傾聽,不作回答,但是那種态度,與人聳聳肩膀用以表示看見一個第三者使他們很惱火極為相似。

    房間天花闆很高,窗簾賦予房間幾乎一種曆史意義,簡直能叫人覺得它很适于暗殺吉斯公爵,以後又适于庫克旅行社的一個導遊率領旅遊者前來參觀,但是決不适于我的睡眠。

    沿牆有數個玻璃小書櫥,它們的存在對我是個折磨。

    特别是房間中橫着一面全身大穿衣鏡,這東西搞得我心慌意亂,如果不挪走它,我就覺得自己根本别想放松下來。

    我不時擡眼望望天花闆——在巴黎,我房間中的各種器物不妨礙我的目光,不比我自己的眼球更妨礙,因為它們隻不過是我的各種器官的附件,是我自己的一種放大——天花闆上方是旅社最頂端的平台,是外祖母特意為我挑選的。

    庫斯草的氣味将其攻勢一直推進到比我們看得見和聽得見的更為幽密的地方,推進到我們感受到各種氣味的特點的地方,推進到了我最後的戰壕裡,幾乎推進到了我的内心。

    我不無厭倦地用驚慌不安的鼻子去嗅,以這種無益的不斷反擊去對付它的進攻。

    再也沒有地盤,沒有房間,沒有軀體,隻有一味受到将我重重包圍的敵人的威脅,熱度一直侵入我的骨髓,我孤立無援,我真想死。

    就在這時,外祖母走了進來。

    立刻,無限的空間向我受到壓抑而要擴張的心敞開了。

     她身穿一件高級密織薄紗室内便袍。

    在家時,每逢我們這些人中有哪一個病了,她就要穿上這件便袍(她說,穿了這件衣服很舒服,她總是将她做的事歸之于自私的動機),這件便袍是為了照顧我們,看護我們的,是她的用人服,看護工作服,她的修女服。

    用人和看護對人的細心照顧,她們的善良,人們體會到的她們的優點,人們對她們的感激,都更增加了她們對人的印象,她們覺得人的外表與内心不同,人自我感到孤獨,自己背負着頭腦中思想的重負、自己的生活欲望。

    我知道,我和外祖母在一起時,不論我内心多麼憂郁,它都會被更大的憐憫所接受。

    我的一切,我的煩惱,我的欲望,在外祖母那裡都會得到支持。

    用以支持的東西,便是她保持和擴大我生活的欲望比我自己的這種欲望更強烈;我的想法在她心中延伸,不需要改變方向,因為這些想法從我的頭腦裡傳到她的頭腦裡并沒有改換地點,也沒有換人。

    就像一個人站在穿衣鏡前想要打上領帶,可是不明白他看見的那一頭與他的手動作的方向跟他本人相比并不在一邊,或者一條狗在地上追逐着昆蟲跳躍着的影子一樣。

    在這世界上,人們總是受到軀體外表的蒙蔽,因為我們不能直接感受到心靈。

    我也這樣上當受騙,一頭紮進外祖母的懷裡,将我的雙唇貼在她的臉上,似乎這樣我就能進入她向我敞開的寬闊的胸懷。

    我這樣把嘴緊貼在她的雙頰上、她的前額上以後,我從那裡吮吸到那樣有益、那樣富有營養的東西,我半天一動不動,是吃奶孩子的那種認真、放心大膽的貪婪。

     然後我百看不厭地注視着她那寬大的臉膛,那輪廓就像一片熱烈而又平靜的美麗雲霞,可以感覺到那後面閃射着柔情之光。

    一切多少還能接受她的感受的東西,一切還可以說屬于她的東西,都因此而立刻變得那樣神聖,那樣超俗,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掌理着她那剛剛灰白的秀發,懷着尊敬、小心翼翼和輕柔,似乎我撫摸的是她的善良。

    她在難過之中又為使我免去了一種痛苦而感到那樣高興,就這樣一動不動過了一會。

    對我那疲憊不堪的四肢,是那樣平靜安甯的一瞬,是那樣甜蜜。

    過了一會,我見她想幫我睡下,打算給我脫鞋,我作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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