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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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唯一擔心的冷箭,隻不過是鄰居的目光,況且他們另有其事,無暇在院裡亂瞧。

    ” 進了小鋪子,我盡量避免碰擊地闆發出吱吱聲響,同時意識到,絮比安的鋪子裡一有動靜,我這邊就能聽個一清二楚,心想絮比安和德·夏呂斯先生有多冒失,又多幸運! 我不敢動彈一下。

    蓋爾芒特家的馬夫乘主人外出,曾把一架梯子搬進我正躲着的這家鋪子,緊挨工具間。

    若登上梯子,我準能打開氣窗,一切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如同待在絮比安家。

    可我擔心弄出聲響。

    再說,也無此必要。

    雖然多花了幾分鐘才潛進這鋪子,我也并不後悔。

    我開始從絮比安屋子聽到的僅僅是些不連貫的聲音,據此可作出判斷,他們并沒有多說話。

    那聲音煞是可怖,若不是每次聲響都伴着一聲高八度的呻吟,我準會以為有人在隔壁殺人,事畢,兇手和複活的受害者齊力清洗犯罪痕迹。

    後來,我才知道,世間能像痛苦一樣令人聲嘶力竭亂喊亂叫的,那便是痛快,尤其是痛快中平添——比如平添某種恐懼,害怕懷上孩子,不過,《聖徒傳》中有過類似不可信的例子,眼下決不可能有這回事——幾分憂慮,唯恐弄出污穢。

    約莫半個小時後(此間,我蹑手蹑腳爬上梯子,透過我未打開的氣窗往裡瞧),雙方開始了交談。

    絮比安硬是不接德·夏呂斯意欲給他的錢。

     又過了半個小時,德·夏呂斯先生走出門來。

    “您下巴怎麼剃得這麼光溜溜的?”絮比安以溫存的口吻問男爵,“留着漂亮的小胡子,多美呀!”“呸!多惡心哪!”男爵回了一句。

     不過,男爵站在門口遲遲不走,向絮比安打聽居民區的情況。

    “您對面街頭那個賣栗子的一點都不了解?不是左邊的那位,那家夥讨厭死了,是右邊的那個樂呵呵的黑大個。

    還有街對面的那個藥店老闆,雇了個騎車的,客客氣氣的,為他送藥。

    ”這一連串的提問,絮比安聽了準有些不耐煩,隻見他像個專愛賣弄風情的女人,被唾棄後滿腹怨恨,挺起身子,答道:“我看您呀,總是朝三暮四。

    ”這聲責備帶着痛苦、冷酷而又怪嗔的口氣,無疑令德·夏呂斯先生動了心,為了消除因好奇打聽造成的不良印象,他低聲乞求絮比安,聲音低得我無法聽清他到底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希望他們再在鋪子裡待一會,裁縫為之感動,臉部的痛楚神情遂煙消雲散,隻見他細細端詳着男爵滿頭灰發下那張豐腴、通紅的臉,露出驚喜的神色,像是自尊心得到了深深的滿足,拿定主意,準備答應德·夏呂斯先生向他提出的要求,不過,應允前還是說了幾句有傷大雅的話:“您呀,真會折騰!”他眉開眼笑,顯得激動,傲慢而又充滿感激之情,對男爵說,“行,走吧,大小子!” “我之所以又打聽有軌電車司機的事,”德·夏呂斯先生又固執地開口說道,“是因為不管怎樣,這對我回家有些用處。

    我有時确實會屈尊俯就,遇到哪個體态使我感興趣的難得可愛的人兒,就會跟在她後面跑,就像哈裡發混作一個普普通通的商販,在巴格達城到處轉悠。

    ”對此,我對貝戈特持相同的看法。

    即使哪一天不得不出庭自辯,他說的話也不會用以說服法官,而仍然會憑自己特殊的文學氣質的自然驅使,憑自己興趣所至,滿嘴貝戈特特有的言辭。

    德·夏呂斯先生與裁縫交談,用的語言與他同上流圈子的人物打交道時用的一模一樣,甚至其怪僻表現得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或許因為他本欲極力克服内心的怯懦,不料顯得過分傲慢,抑或因為内心膽怯,難以自已(在不同一階層的人面前往往會更發窘),緻使他自我暴露,把自己的秉性暴露無遺,拿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話說,他确實生性傲慢,且帶有幾分瘋狂。

    “為不失去她的蹤迹,”他繼續說道,“我就像個小教書的,又好比一位年輕英俊的大夫,跟着那位小人兒,跳上同一輛有軌電車。

    我們用‘她’來稱呼,不過是為了遵守慣例(比如人們談起哪位王子,會問:殿下龍體安乎?)。

    若她換車,我馬上就掏出那張叫作‘轉車票’的怪玩藝兒,簽個号,也許票上布滿了瘟疫的細菌,車票盡管還給我,可編号并不每次都是第1号!就這樣,我有時要換三四次‘車’。

    有時,到了深夜十一點,我一人擱在奧爾良車站,可怎麼也得回府呀!隻要離開奧爾良站就行!譬如有一回,由于一直沒有搭上腔,我跟着來到了奧爾良,上了一節讨厭的車廂,在工藝三角,即所謂的‘行李網架’之間,貼着交通網内主要建築藝術傑作的照片。

    車廂裡隻有一個空位,我對面的曆史古迹,是奧爾良大教堂的‘一景’,這座教堂是法國最醜陋的一座了,可我迫不得已,看得煞是累眼睛,就好比有人強迫我兩眼死死盯着一根根光學筆杆玻璃飾球的線條,弄得眼睛發炎。

    我在奧布萊跟我那位年輕的人兒下了車,可惜,她家人(我想象她一身缺點,可沒料到竟有個家)在站台等候着!我一面等着可以把我帶回巴黎的車子,滿腹懊惱隻有靠迪安娜·德·普瓦提埃之家來排遣。

    盡管此處曾吸引了我在王宮執事的一位祖宗,可我更喜歡的還是有血有肉的大美人。

    為消除孤獨一人回家的厭倦滋味,我很想結識一位卧鋪車廂的服務員或一位電車司機。

    不過,您不要反感,”男爵下結論道,“這不過是個趣味問題。

    如同大家所說的那樣,就上流社會的年輕公子而言,我并不希望占有他們的肉體,可是,我非得觸及他們方能心安,我不是說觸及他們的肉體,而是觸動他們的心弦。

    隻要哪位年輕人不再對我的去信無動于衷,而是有信必回,那他就已完全被我的靈魂所占有,我内心也就獲得了安甯,或者說,若不很快又被另一位攪得心緒不甯,我心底至少是平靜的。

    這挺怪,是嗎?噢,那些常來這兒的上流社會的公子哥兒,您不認識幾位?”“不認識,我的寶貝。

    噢,不,有個棕頭發的,個子很高,戴單片眼鏡,總是笑眯眯的,為人多變。

    ”“我不明白您想指哪一位。

    ”絮比安補充描繪了一番,德·夏呂斯先生還是不知所雲,他确實不知道這位裁縫見了不太熟悉的人,過後連頭發什麼顔色都記不清,這類貴人比人們想象的看來要多。

    不過,我了解絮比安的這一短處,他說的是棕發,可我想準是金發,看來那人的相貌與夏特勒羅公爵完全吻合。

    “還是談談那些并非平民百姓出身的公子哥吧,”男爵繼續說道,“眼下,我的心思全用到了一位怪小子身上,那是個聰明伶俐的小布爾喬亞,待我無禮透頂。

    他根本意識不到我是個非同凡響的大人物,而他隻是個微不足道的毛小子。

    反正,不管怎麼說,那頭小蠢驢可以沖着我這身尊嚴的主教袍,随心所欲地瞎嚷嚷。

    ”“主教啊!”絮比安驚叫了一聲。

    他根本沒有聽明白德·夏呂斯先生最後幾句話,一聽到“主教”兩字,驚呆了。

    “跟宗教,可不是随便鬧着玩的。

    ”他喃喃地說。

    “我家出過三位教皇,”德·夏呂斯先生解釋道,“有一個紅衣主教的封号,所以我有權披紅袍,因為我曾舅公是紅衣主教,他侄女給我祖父帶來了公爵封号,被替代繼承下來了。

    我看您對這些暗示一竅不通,對法蘭西曆史無動于衷。

    此外,”他又添了一句,與其說是就此下結論,毋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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