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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犧牲了一切樂趣),尤其因為他智力低下,他此一時彼一時的多變性情,顯得滑稽可笑且暴露無遺。

    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恭維起人來毫無節制,滔滔不絕,充分表現出其雄辯的才華,同時連諷刺帶挖苦,手段妙不可言,語氣刻薄至極,讓人銘心刻骨,終身難忘;而德·福古貝先生卻與他相反,表白好感時,那語氣像是個末等社會的小人,又像是個上流社會的貴人,也像是位官場的老爺,總之平庸無奇;若是罵起人來(和男爵一樣,往往是徹頭徹尾的無事生非),則一副惡狠狠的模樣,沒完沒了,毫無幽默感,與公使先生六個月前親口所說的往往大相徑庭,叫人格外生厭,可說不定過不了多久,他又會舊話重提:變化中不乏常規,倒給德·福古貝先生的不同生活階段增添了一種天體運行的詩意,若無此詩意,他豈能勝人一籌,與天體試比高低。

     他問候我的這聲晚安就絲毫沒有德·夏呂斯先生問好的韻味。

    舉止百般造作,他卻自以為是上流社會和外交場合的翩翩風度,此外,德·福古貝先生還伴以放肆、灑脫的姿态,笑容可掬,一方面為了顯得生活如意——可他内心裡卻為自己得不到擢升、時刻受到革職退休威脅而有難言的苦衷——另一方面則為了顯出年輕,充滿男子氣概,富于魅力,然而在鏡中,他卻看到自己那張多麼希望保持迷人風采的臉龐四周已經刻上道道皺紋,甚至再也沒有勇氣去照一照。

    這并非他真的希望征服别人,隻要往這方面想一想,他也會膽戰心驚,因為流言蜚語、醜聞、訛詐着實令人可怕。

    本來,他幾乎像個孩子似的放浪形骸,可自從他想到凱道賽,希望獲得遠大前程的那天起,便轉而絕對禁欲,這一變,活像成了籠中困獸,總是東張西望,露出驚恐、貪婪而愚蠢的目光。

    他愚蠢至極,甚至都不想一想,他年輕時的那幫二流子早已不是小淘氣包了,若有個報童沖他喊一聲“賣報!”,他會吓得不由自主地渾身哆嗦,以為被對方認出,露出了馬腳。

     德·福古貝為忘恩負義的凱道賽犧牲了所有享受,可正因為缺少享受,他——也正因為這一點,他興許還希望惹人喜歡——内心有時會突然沖動。

    天知道他一封接一封給外交部呈了多少信函,私下裡耍了多少陰謀詭計,動用了夫人多少信譽(由于德·福古貝夫人出身高貴,長得又膘肥體壯,一副男子相,更加上她丈夫平庸無能,人們都以為她具有傑出才能,是她在行使真正的公使職權了),不明不白地把一個一無長處的小夥子拉進了公使團成員之列。

    确實,數月或數年之後,盡管這位無足輕重的随員毫無壞心眼,但隻要對上司哪怕有一點冷漠的表示,上司就以為受到蔑視或被出賣,再也不像過去那樣對他關懷備至,而是歇斯底裡地狠加懲治。

    上司鬧得天翻地覆,要人把他召回去,于是,政務司司長每天都能收到這樣一封來函:“您還等什麼?還不趕快給我把這刁滑的家夥調走?為了他好,教訓他一番吧。

    他需要的是過一過窮光蛋的日子。

    ”由于這一原因,派駐到戴奧多爾國王身邊的專員職務并不令人愉快。

    不過,在其他方面,因為他完全具備上流人士的常識,所以,德·福古貝先生仍是法國政府派駐國外的最優秀的外交人員之一。

    後來,一位所謂上層的無所不知的雅各賓黨人取代了他,法國與國王統治的那個國家之間很快爆發了戰争。

     德·福古貝先生和德·夏呂斯先生有個共同之處,就是不喜歡先向人問好。

    他們甯可“還禮”,因為他們總是擔心,自上次分手後,也許對方聽到了别人對他們的閑話,不然,他們說不定早已主動向對方伸出手去。

    對我,德·福古貝先生不必費神顧慮這一問題,我很主動地向前向他緻意,哪怕隻是由于年齡差别的緣故。

    他向我回了禮,驚歎而又欣喜,兩隻眼睛繼續轉個不停,仿佛兩旁長着禁食的嫩苜蓿。

    我暗自思忖,覺得在求他帶我去見親王之前,還是先請他把我介紹給德·福古貝夫人更合乎禮儀,至于見親王的事,我準備等會兒再提。

    一聽我想結識他夫人,他似乎為自己也為夫人感到欣喜,毫不遲疑地舉步領我向侯爵夫人走去。

    到她面前後,他連手勢加目光指着我,盡可能表示出敬意,然而卻一聲不吭,數秒鐘後,仿佛坐立不安地獨自離去了,撂下我一人與他夫人待在一起。

    她連忙向我伸出手來,可卻不知這一親切的舉動的對象是誰,我這才恍然大悟,德·福古貝先生忘了我叫什麼,甚或根本就沒有認出我來,隻不過出于禮貌,不想向我挑明,結果把引見演成了一出十足的啞劇。

    因此,我的行動并無更大的進展;怎能讓一位連我的姓名都不知曉的婦人把我介紹給男主人呢?再說,我也不得不跟德·福古貝夫人交談一會兒。

    這使我心煩,原因有二。

    其一,我并不打算在晚會待很長時間,因我已與阿爾貝蒂娜說妥(我給她訂了一個包廂看《淮德拉》),讓她在子夜前一點來看我。

    當然,我對她毫無依戀之情,我讓她今晚來,隻是順應了一種純粹的肉欲,盡管在這一年的三伏天,解放了的肉欲更樂于拜訪味覺器官,尤其喜歡尋覓清涼。

    除了少女的吻,它還更渴望喝杯橘子飲料,遊個泳,或者靜靜觀賞那輪替天解渴的明月,月亮像隻剝淨的水果,鮮汁欲滴,不過,我想待在阿爾貝蒂娜身邊——她使我想到了波浪的涼爽,卻要把那許許多多迷人的臉蛋(因為親王夫人舉辦的不僅僅是夫人的晚會,也是少女們的聚會)留在身後,不可避免地将令我惋惜。

    其二,威嚴的德·福古貝夫人長着波旁家人的嘴臉,郁郁寡歡,沒有絲毫的魅力。

     在外交部,人們并無惡意地說,這一家子是丈夫穿裙子,妻子穿短褲。

    不錯,這話裡的真實性超出了人們的想象。

    德·福古貝夫人,簡直是個男子漢。

    她生就是這副樣子,還是後天才變得如我看到的這副模樣?這倒無關緊要,因為不管是先天所生還是後天所變,反正都是大自然創造的最動人心弦的奇迹之一,尤其是後天的變化,如此奇迹造成了人類與花卉彼此不分。

    倘若第一種假設——後來的德·福古貝夫人天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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