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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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笨拙的男子相——能夠成立,那麼便是天性在耍花招,既慈悲,又狠毒,給少女披上一副假小子的僞裝。

    不喜歡女色但又想改邪歸正的少年欣然找到了一個未婚妻,壯實得像菜市場上的搬運工。

    倘若相反,這女人并非天生男人性格,那麼便是她自己為讨夫君的歡心,甚或毫無意識地通過拟态,漸漸養成,就像有的花在拟态性作用下,給自己披上類似它意欲引誘的昆蟲的外衣。

    她恨自己得不到愛,恨自己不是男人,于是便漸漸男性化了。

    除我們所關心的這一情況外,誰沒發現有多少最正常不過的夫妻最終都變得性格相似,有時甚至互換了一副性格?從前有一位德國首相叫比洛夫親王,他娶了一位意大利女人為妻。

    時間一長,在親王身上,人們發現這位作為丈夫的日爾曼人漸漸養成了典型的意大利人的精明,而親王夫人卻慢慢染上了德國人的粗魯。

    姑且不提我們所描繪的這些規律的特殊例子,誰都知道有那麼一位傑出的法國外交官,他是在東方最享有盛譽的偉人之一,唯有其姓氏表明其籍貫所在。

    随着他日漸成熟,衰老,一個東方人竟在他身上脫穎而出,絕沒有誰懷疑這位東方人,誰見到他,都會為他頭上少戴了頂土耳其帽而遺憾。

     還是言歸正傳,談談那位公使的陌生風尚吧,我們方才提及他那遺傳變異而拙笨了的形象。

    不管是後天養成,還是先天造就,反正德·福古貝夫人成了一個典型的男人化身,其不朽形象就是巴拉蒂娜親王夫人,她總是身着馬服,不僅僅從丈夫身上汲取了男子氣概,而且還從不愛女人的男子身上沾染了一些惡習,在一封封說三道四的信中,揭露路易十四宮廷中那些貴族大老爺之間的勾當。

    造成德·福古貝夫人一類女人身上出現男子氣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她們遭受丈夫的遺棄,為此感到恥辱,緻使身上所有的女性特征漸漸失卻光澤。

    她們最終養成了丈夫所不具備的優點和毛病。

    随着丈夫日漸輕佻,愈來愈女子氣,愈來愈不知趣,她們活像毫無魅力的雕像,變得男子氣十足,而這種陽剛之氣本應由丈夫來表現的。

     恥辱、厭倦、憤懑的印記使德·福古貝夫人端端正正的臉龐黯然失色。

    糟糕,我感到她正饒有興味且好奇地打量着我,簡直像個讨德·福古貝先生歡心的年輕小夥子,既然漸漸衰老的丈夫如今更愛青春年少,她也就恨不得成為翩翩少年。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猶如外省人對着時新服飾用品商店的商品目錄冊,聚精會神地描着漂亮的畫中人大小恰正合适的套頭連衣裙(實際上,每一頁畫得都是同一個人,隻不過由于變換服飾與姿态,造成錯覺,看出像是許多各不相同的人)。

    花誘蜂的引力如此之大,推動着德·福古貝夫人向我靠近,她居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讓我陪她去喝杯橘子飲料。

    可我連忙脫身,推托說我馬上要走,可還沒有見到男主人。

     男主人正在花園門口與幾位來客交談,我離那兒并不太遠。

    可這段距離令我生畏,簡直比赴湯蹈火還要可怕。

     花園裡站着許多婦人,我覺得可通過她們引見一下,她們一個個裝模作樣,驚歎不已,實際上茫然不知所措。

    舉辦此類盛會,一般都是形式在前,待到第二天方能成為現實,因為第二天才引起未受邀請之人的關注。

    諸多文人都有一種愚蠢的虛榮心,一位名副其實的作家卻無比虛榮,要是閱讀一位對他向來推崇備至的批評家的文章,發現文中不見自己的名字,提的盡是些平平庸庸的作者,盡管文章可能不乏驚人之筆,他也不會有閑心再讀下去,因為有作品需要他去創造。

    同樣,一位上流社會的女人閑極無聊,無所事事,一旦在《費加羅報》上看到:“昨日,蓋爾芒特親王夫婦舉行了盛大晚會……”便會驚叫起來:“怎麼搞的!三天前我跟瑪麗希貝爾整整交談了一個鐘頭,她竟然對我隻字未提!”于是,她絞盡腦汁,想弄清自己到底有什麼對不起蓋爾芒特家。

    必須承認,親王夫人的盛會有所不同,不僅引起未受邀請之人的驚訝,有時,受邀請的客人也同樣覺得奇怪。

    因為她的晚會往往出人意外,爆出冷門,邀請一些被德·蓋爾芒特夫人冷落了數年的客人。

    而幾乎所有上流人士都是那麼淺薄,每個人對待同類僅以親疏論是非,請了的親親熱熱,不請的耿耿于懷。

    對這些人來說,盡管都是親王夫人的朋友,若真的沒有得到邀請,這往往是因為親王夫人害怕引起“帕拉墨得斯”不滿,因他早已把他們逐出教門。

    據此,我完全可以斷定,她沒有跟德·夏呂斯先生提起我,不然,我就不可能在場。

    德·夏呂斯先生正站在德國大使身旁,憑倚着花園門前通往宮邸的主樓梯的欄杆,盡管男爵身邊圍了三四個崇拜他的女人,幾乎擋住了他,但來賓都得上前向他問好。

    他一一作答,直呼其姓。

    隻聽得一連串的問候聲:“晚上好,迪·阿塞先生,晚上好,德·拉都·迪品維爾克洛茲夫人,晚上好,德·拉都·迪品古維爾納夫人,晚上好,菲利貝,晚上好,我親愛的大使夫人……”不停的尖聲問候不時被德·夏呂斯先生履行公務的囑托與詢問(他根本不聽回答)所打斷,這時,他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假惺惺的,既表示冷漠,也稍帶幾分親善:“注意小姑娘别受涼了,花園嘛,總有點兒潮氣。

    晚上好,德·布朗特夫人。

    晚上好,德·梅克倫堡夫人。

    姑娘來了嗎?她穿上那件迷人的玫瑰色連衣裙了嗎?晚上好,聖謝朗。

    ”當然,他這副姿态含着傲氣。

    德·夏呂斯先生知道自己是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在這次盛會中舉足輕重,比他人優越。

    但是,也不僅僅含有傲氣,對具有審美情趣的人來說,倘若這盛會不是在上流人士府邸舉行,而是出現在卡帕契奧或委羅内塞的油畫中,那麼,盛會這個詞本身就會引起奢華感,好奇感。

    更有甚者,德·夏呂斯這位德國親王可能會想象着這場盛會正在湯豪澤的詩篇中舉行,他俨然以瑪格拉弗自居,站立在瓦爾堡的進口,降貴纡尊向每位來賓問候一聲,來賓魚貫進入城堡或花園,迎接他們的是百奏不厭的著名《進行曲》的長長的短句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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