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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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親王夫人,我的想法與我所有的同胞一緻。

    ”然而,我親愛的斯萬,約在一年半前,我與德·博澤弗耶将軍交談了一次,使我産生了疑慮,那樁案件雖然談不上冤假錯案,但處理之中确有過不公的做法’。

    ” 我們的談話(斯萬不願讓他人聽到他所講的)被德·夏呂斯先生打斷了,再說,德·夏呂斯先生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他又領着德·絮希夫人轉了過來,停下腳步,想方設法再挽留她一會,這或許是由于她兩個兒子的緣故,抑或是因為蓋爾芒特家族的人向來有那麼一種欲望,不願眼睜睜看着現時的分分秒秒白白流逝,這一欲望使他們陷入了一種騷動不安而又坐等時機的消極狀态之中。

    不久後,斯萬把與此有關的一件事透露給了我,使我消除了過去對絮希勒迪克這一姓氏所産生的一切詩情畫意的聯想。

    絮希勒迪克侯爵夫人與她的那位表兄,可憐巴巴地在封地裡生活的絮希公爵相比,在上流社會的地位要高得多,所結交的關系要體面得多,但是,姓氏結尾的“勒迪克”三個字并不具備我賦予它的那種淵源關系,過去,憑我想象,我一直把這三個字與“布爾拉貝”、“布瓦勒魯瓦”等姓氏聯系在一起。

    可實際上再也普通不過,隻不過有一位稱為絮希的伯爵在王朝複辟時期娶了一位工業巨富的千金為妻,此巨頭叫勒迪克或勒·迪克先生,其父是一位化學産品制造商,法蘭西的首富,身為法蘭西貴族院議員。

    國王查理十世為這樁姻緣帶來的孩子新封了德·絮希勒迪克侯爵爵位,因為家族中已有德·絮希侯爵爵位。

    這一姓氏中雖然附有資産者的姓,但并沒有阻礙這一擁有巨産豪富的家族支系與王國最為顯赫的家族聯姻。

    現在的這位絮希勒迪克侯爵夫人出身高貴,本可獲取第一流的地位。

    然而,惡魔把她引入歧途,誘使她對現成的地位不屑一顧,有意擺脫家庭生活,引起紛紛議論。

    想當初,她芳齡二十,拜倒在她腳下的上流社會受盡了她的蔑視,如今到了而立之年,上流社會卻棄她而去,她感到極度痛苦,十年過去了,除了極少數幾位忠實的女友,無人再向她緻意,于是,她開始努力,一點一滴,艱苦地重新獲取她一降生于世便擁有的一切(如此反複,不足為奇)。

     對她的那些親屬大老爺,她過去是六親不認,概不來往,如今輪到他們不認她的時候了,她本可通過向他們喚起童年的往事,誘使他們與她重歸于好,可她卻表示不願以此獲取歡樂。

    為了掩飾故作高雅的姿态,她如此表白時,也許是在撒謊,但并不像她自己想象的那樣。

    在巴贊終于屬于她的那個日子,她感慨萬千:“巴贊,那可是我的全部青春年華!”此番感慨中确實含有幾分真情。

    但是,她選中巴贊做情人,實在走錯了一着。

    為了這件事,蓋爾芒特公爵的那幫女友一緻支持公爵夫人,德·絮希夫人曆盡艱辛,好不容易爬上高坡,再一次從上面滑了下來。

    “嗳!”德·夏呂斯先生想盡點子延長交談時間,此時正對她說,“請代我向那幅美麗的肖像表示敬意。

    它怎麼樣了?有何變化嗎?”“可是,”德·絮希夫人答道,“您知道它已不在我那裡了:我丈夫一點也不喜歡。

    ”“不喜歡!那可是一幅當代的傑作,可與納基埃的《夏多盧公爵夫人》媲美,再說,就是納基埃也并不想将一個遜色的殺人不見血的富麗女神定在畫面上!啊!那小藍領子!弗美爾可從來沒有畫出比這技藝更高的畫,噢,我們聲音别太高了,免得斯萬聽見又攻擊我們,為他最喜愛的畫師德·德勒弗複仇。

    ”侯爵夫人轉過身子,朝起身向她緻意的斯萬莞爾一笑,伸出手去。

    但是,或許上了年紀,對輿論無動于衷,使他喪失了道德意識,抑或欲望強烈,有助于掩飾内心欲望的力量被削弱,使他失去了自制的能力,斯萬與侯爵夫人握手時貼得極近,從上往下看到了她的酥胸,便無所顧忌地向緊身胸衣深處投去專心、嚴肅、全神貫注,且又近乎焦躁不安的目光,被女性的芬芳所陶醉的鼻孔抽動起來,宛若一隻粉蝶,剛發現一朵鮮花,正準備飛落上去。

    突然,他猛地從一時心醉神迷的狀态中掙脫出來,而德·絮希夫人雖然感到尴尬,但欲望的感染力有時極為強烈,她也一時屏住了深深的呼吸。

    “畫家一氣之下,”她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把畫拿了回去。

    據說這幅肖像現在迪安娜·聖德費爾特府上。

    ”男爵聽罷回了一句:“一幅傑作竟會如此沒味,我決不相信。

    ” “他在跟她吹她的那幅肖像,我完全可以跟夏呂斯吹得一樣神乎其神。

    ”斯萬對我說,故意拿出慢條斯理的無賴腔調,目光須臾不離那遠去的一男一女。

    “而這給我帶來的樂趣肯定要比夏呂斯的多。

    ”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問斯萬,人們對德·夏呂斯的紛紛議論是否确有其事,我這一問本身就是雙重撒謊,因為如果說我不知道人們對他有何議論,那麼相反,下午以來,我已完全明白,我欲一吐為快的那些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斯萬聳聳肩膀,仿佛我一派胡言亂語。

     “換句話說,那是一個令人愉悅的朋友。

    可是,我有必要補充一句,他純粹是柏拉圖式的。

    他隻不過較之别人更易動情,僅如此而已;不過,他對女人從不過分,這反倒給您意欲弄清的那些荒誕不經的飛長流短提供了某種口實。

    夏呂斯也許确實很愛他的那些男朋友,可請您相信,那種愛從來隻保留在他的腦海和心田。

    噢,這下,我們恐怕可以安靜兩秒鐘了。

    對了,蓋爾芒特親王後來又接着說:‘我得向您承認,您知道,我向來崇敬軍隊,正是為了這一點,一想到辦案中有過不公行為,我感到痛苦極了;我後來又跟将軍談及此事,唉,如今我對此已無半點疑問。

    照實對您說吧,所有這一切,我甚至從未想過,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竟會遭受極不光彩的辱刑。

    可辦案中有過不公行為這一念頭一直折磨着我,我開始研究我原來不想閱讀的材料,這一回,不僅對“不公”産生疑問,而且對“無辜”也頓生疑團。

    我覺得不該把這種種疑團告訴夫人。

    上帝知道她已經成為像我一樣地地道道的法國人,不管怎麼說,自我娶她為妻的那天起,我就向她展現了我們法蘭西的絢麗豐姿,向她展現了在我看來法蘭西最輝煌的業績——軍隊,我的心是多麼殷誠,雖然内心的疑慮确隻涉及幾名軍官,但要告訴夫人,我于心不忍,着實大為痛苦。

    可是,我出身軍人世家,不願相信軍官會混淆是非。

    我再次向博澤弗耶談了我内心的疑慮,他向我承認,确實有人暗中策劃陰謀,應當受到譴責,那份情報也許不是德雷福斯提供的,但他有罪,證據确鑿。

    所謂證據,就是亨利的人證。

    但幾天後,得知他純屬僞證。

    從那時起,我就回避夫人,開始閱讀《世紀報》、《震旦報》,一天不落;不久,我的疑團一個個解開了,我再也無法安睡。

    我向我們的好友,修道院院長普瓦雷傾吐了精神上的痛苦,我詫異地發現,他和我一樣,确信德雷福斯清白無辜,我請求他為德雷福斯、為他不幸的妻子兒女做彌撒。

    此間,一天上午,我去夫人卧室,發現侍女手裡有件東西,一見我便慌忙藏起來。

    我笑着問她是什麼東西,她臉嚯地漲得通紅,不願以實情相告。

    我對妻子向來無比信任,此事使我極為不安(妻子也肯定心緒不甯,她的侍女無疑将此事告訴了她),事後進午餐時,我親愛的瑪麗幾乎沒有和我說話。

    這天,我問普瓦雷院長能否在次日為我給德雷福斯做彌撒。

    ’哎,好了!”斯萬壓低聲音,驚叫起來,打住了話頭。

     我擡頭一看,發現蓋爾芒特公爵正向我們走來。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我的孩子們。

    我的小寶貝,”他朝我說道,“我受奧麗阿娜之托前來找您。

    瑪麗希爾貝請她留下與他們一起吃點夜宵,總共就五六個人:赫斯親王夫人、德·利尼夫人、德·塔蘭托夫人、德·謝弗勒絲夫人,還有阿朗貝公爵夫人。

    可惜,我們不能留下來,因為我們還要去參加一個小小的宴會。

    ”我洗耳恭聽,可每當我們在一特定時刻有事需辦時,便會委派我們心中某個慣于此類差役的小厮注意時間,及時向我們禀報。

    内心的這一仆人按我數小時前的吩咐,這時向我提醒,此刻在我腦海深處的阿爾貝蒂娜,看完戲該很快來我家了吧。

    我也謝絕留下吃夜宵。

    這并非我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中不開心。

    人們可以有多種樂趣。

    而真正的樂趣是為了它能犧牲另一種樂趣。

    但是,倘若這後一種樂趣顯而易見,甚或唯獨它惹人注目的話,那它便可能遮掩了前一種樂趣,讓妒心十足的人内心趨于平靜,擺脫其嫉妒之心,誘使上流社會作出錯誤評價。

    然而,幾分幸福或幾分痛苦就足以使我們為了一種樂趣而犧牲另一種樂趣。

    偶爾,還會潛藏第三種樂趣,它雖然更為深沉,但也必不可少,盡管在我們眼中還不存在,但已深藏在我們身上,偶露峥嵘,引起遺憾、氣餒。

    然而,我們日後追求的正是這種樂趣。

    這裡附帶舉個例子,在和平時期,一個軍人會為愛情犧牲交際生活,但戰争一爆發(甚至無須求助愛國之責任感),他便會轉而為更加強烈的戰鬥熱情而犧牲愛情。

    盡管斯萬說他向我吐露了其遭遇,感到暢快,但我明顯覺得,由于時間已晚,又因他身體極不舒服,與我交談實際上是在受累,就像那些身體衰弱的人,他們心中完全清楚,若一再熬夜,勞累過度,簡直是在玩命,因此回家時,每每感到絕望與悔恨,其心情恰似錢财揮霍一空而歸的浪子,雖然悔恨不已,但卻無法自控,第二天照舊把錢往窗外扔,大肆揮霍。

    無論年邁還是得病所緻,反正隻要身體衰弱到一定程度,任何不顧起居習慣,打亂生活規律,犧牲睡眠而獲得的樂趣都會轉而成為一種煩惱。

    這位談鋒極健之人出于禮貌,也因為興緻使然,繼續侃侃而談,但是,他心中清楚入眠的時刻已過,随之而來的失眠和疲憊會令他後悔不疊。

    再說,即使一時的樂趣得到了滿足,但由于體力和精力消耗過分,雖然在對話者看來也是某種消遣,卻無力欣然享受。

    這就好比有一天正要外出或者搬家,客人的來訪成了負擔,人坐在行李箱上接待來客,而兩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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