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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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那難受的心情也許早就化作迫切的需要,非弄清她在何處與誰一起消磨時光不可。

    時間太晚了,我不敢差人去阿爾貝蒂娜的住處,可我心中尚存一線希望,也許她正在某家咖啡店與女友們吃夜宵,她會想起給我打電話的,于是我扭動交換機,接通我卧室的電話,切斷了平日這個時候取郵處與門房相通的線路。

    倘若在弗朗索瓦絲房間對面的小過道上裝部接話機,或許更為簡單,也不那麼礙事,但卻可能于事無補。

    文明的進步使每個人都得以表現不容置疑的優良品質,在友人眼裡顯得更加可貴,然而也可能暴露出他們新的惡癖,使朋友對他們更加難以容忍。

    就是這樣,愛迪生的發明緻使弗朗索瓦絲又養成了一個毛病,就是事情不管有多迫切,有多緊急,她就是不使用電話。

    每當别人教她打電話,她總能像别人在種牛痘時那樣,設法逃之夭夭。

    電話因此裝到了我的房間,為了不打擾父母,電話鈴改裝成一個普通的轉盤。

    我擔心聽不到轉動聲,于是身子一動也不動。

    我屏聲靜氣,以緻數月以來,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挂鐘的滴答滴答聲。

    弗朗索瓦絲進門整理東西。

    她跟我聊天,可我讨厭與她交談,随着平庸、單調的閑談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我的内心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由擔心轉為不安,又由不安變得徹底絕望。

    我不得已,隻好跟她說幾句含糊不清、表示滿意的話,但言不由衷,我感到自己臉上顯得何其憂傷,我一方面裝得無動于衷,另一方面又露出這般痛苦的神情,這兩者是多麼不協調,于是,我隻得佯稱風濕病又犯了,支吾搪塞過去;弗朗索瓦絲雖然輕聲說話(并不是因為阿爾貝蒂娜的緣故,她認為阿爾貝蒂娜可能來訪的時間早已過了),可我還是擔心她說話聲礙得了我的事,聽不到那也許不會再響起的救星般的呼喚聲。

    弗朗索瓦絲終于要去睡覺了;我軟硬兼施把她送出門外,為的是她離去的聲響别淹沒了電話聲。

    接着,我繼續開始靜候,開始經受折磨;在我們期待的時刻,從耳朵捕捉聲音,到大腦作出選擇與分析,再由心靈傳達分析結果,這循環往複的運動是如此神速,我們幾乎難以覺察到其時間的流逝,似乎感到我們是直接用心靈去傾聽。

     我備受折磨,惴惴不安地盼望遲遲不響的電話發出呼喚,但愈是渴望,愈是失望。

    正當我被絞在孤寂、焦慮的螺線中痛苦地旋轉,到達極點的刹那間,人如潮湧的夜巴黎猛然與我貼近,在它的深處,在我書桌的附近,我突然聽到了一記美妙的機械聲,宛如《特裡斯坦》中披巾的晃動聲,或若牧童的蘆笛聲,這是電話的轉盤聲。

    我躍身撲去,正是阿爾貝蒂娜。

    “這個時候給您打電話不打擾您吧?”“噢,不……”我抑制住内心的歡樂回答道,她說時間不妥,無疑是想為等一刻到來表示歉意,盡管已經深更半夜,她并不會不來。

    “您來嗎?”我用無所謂的口吻問道。

    “噢……如果您并不是非要我不可的話,就不來了。

    ” 我身體的一部分已經屬于阿爾貝蒂娜,另一部分迫切需要與它結成一體。

    無論如何得讓她來,可我開始時并未明言相告;既然我們倆已經通上了電話,我心想總可以在最後時刻逼她就範,要麼讓她上我這兒來,要麼讓我到她家中去。

    “對,我這兒離家很近,”她說,“可離您的家太遠了;我沒有仔細讀您的短箋。

    我剛看到,怕您等急了。

    ”我感到她在撒謊,我現正在火頭上,雖然想見她,但更想攪一攪她,怎麼也得逼她跑一趟。

    可是,我一開始就拒絕了片刻之後可以盡量獲取的東西。

    她到底在何處?她的話聲中夾雜着其他聲響:一個騎自行車人的按喇叭聲,一位婦人的歌唱聲,還有遠處一個樂隊的奏樂聲,樂聲與她那可愛的聲音一樣清晰可辨,仿佛向我表明,這确是阿爾貝蒂娜,她此時所處的地方離我很近,但她身不由己,就好比人們拔秧苗,連根帶泥一塊被帶走了。

    我聽到的那些嘈雜聲同時幹擾着她的耳朵,緻使她難以集中注意力:這些真實細節雖與主旨無關,本身也毫無價值,但為我們弄清節外生枝的真相,尤為不可缺少;巴黎某街道數筆迷人的素描,一個無名晚會一針見血的冷隽勾畫,皆是《淮德拉》散場之後,阿爾貝蒂娜不能來我家的原因所在。

    “我把話先跟您說清楚,我并不是非要您來,到這個時候,您來了隻會給我造成很大不便……”我對她說,“我困死了。

    況且,說到底,事情千頭萬緒複雜得很。

    不過,我必須告訴您,我信中不可能有什麼誤會。

    您也回複說一言為定。

    若您沒有看懂,那麼,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是說過一言為定,隻不過定下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

    可是,我看您生氣了,使我很不安。

    我真後悔去看《淮德拉》。

    要是我當初知道會惹出這麼多麻煩……”她又添了一句,就像那麼一些人,明明做錯了一件事,卻故意以為别人責怪他們的是另一件事。

    “我生氣,這與《淮德拉》毫無瓜葛,還不是我讓您去看的戲嘛。

    ”“哎,您責怪我吧,糟糕,今天夜裡太晚了,不然我準到您那兒去,不過,為了請求原諒,我明後天一定去。

    ”“噢!不,阿爾貝蒂娜,我求求您了,您讓我整整浪費了一個晚上,在以後的日子裡,至少得讓我安甯一下。

    這兩三個星期内,我沒有空。

    聽我說,要是我們老像這樣怄氣,這使您心感不安,而且實際上,您也許有理,那麼,既然我已經等到您這個時候,您嘛,也還在外面,就算以疲勞換疲勞,我更希望您馬上就到我這兒來,我這就去喝點咖啡,提提精神。

    ”“推到明天再說,不行嗎?因為有難處呀……”一聽到她這番托辭,仿佛她不會來了,我感覺到又燃起了一種迥然不同的情感,它痛苦掙紮,試圖與我心中的欲望交織在一起,我向往重新看到那張光滑的臉龐,想當初在巴爾貝克,這一欲望沒有一天不驅動着我追求那一幸福的時刻:面前是九月淡紫色的大海,身旁是那朵玫瑰色的鮮花。

    這一迥然不同的情欲是對某個生命的極度需要,在貢布雷時,我已經從母親身上有所體驗,有所領悟,它如此強烈,以至于她若讓弗朗索瓦絲告訴我她不能上樓來,我真恨不得去死。

    昔日的這一情感竭盡全力,試圖與新近産生的另一情感溶合,結成統一體,然而,它所渴求的給人以快感的物體充其量不過是那色彩絢麗的海面和海灘之花那玫瑰紅的色澤,且它努力的結果往往也隻不過把這兩者化合(純化學意義)成一種新的物質,其存在的時間也僅在瞬刻之間。

    可是這天夜晚,這兩種情感成分至少一直保持着分離狀态,而且還能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

    但是,從電話中一聽到這最後數言,我恍然大悟,阿爾貝蒂娜的生命距離(無疑不是就物質意義而言)我之遙遠,緻使我不得不永不停息地進行耗人心血的探索,方能控制住它,況且它組織嚴密,俨如戰鬥堡壘,為更安全計,甚至僞裝得如同後來大家習慣所稱的“地堡”一般隐蔽。

    此外,阿爾貝蒂娜雖然身處上流社會的較高層,但卻屬于這麼一種人,好比一位女門房滿口答應您的送信人,等主人一回府,就差人把信交給她,直至有一天,您發現這人就是您在外相遇的并應允給她寫信的那個女子,也就是那位女門房。

    她把她的住址——其實就住在門房——告訴您,而她确實也住在那裡(再說,那是一個小小的低級妓院,女門房本人就是鸨母)。

    不過,有關她的生活情況,隻草草寫上五六行字,結果呢,等到想見她一面或對她有所了解,卻怎麼也摸不到她的家門,不是太靠左了,就是太靠右了,要麼就是太靠前了,或太靠後了,縱然找上數月,甚或數年,也還是一無所獲。

    對阿爾貝蒂娜,我感到将永遠了解不清她的任何情況,衆多的細節和事實交織在一起,真真假假,如同一堆亂麻,永遠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事情将永遠如此繼續下去,除非把她投進監獄(可還可能越獄),了卻她的一生。

    這天夜晚,雖然這種可怕念頭隻不過在我心中引起了憂慮之感,但憂慮中我感到戰栗,仿佛這是日後将長期經受煎熬的先兆。

     “噢,不,”我回答說,“我已經跟您說過,這三個星期我沒有空,明天不行,另找一天也不行。

    ”“那好,那麼……我這就趕緊過來……真惱人……我是在一位女友家裡……(我感到她還沒有确信我已經接受了她來我家的請求,可見這一請求不真誠,我想置之不理)”“您的女友跟我又有什麼關系?來還是不來,這是您的事,又不是我求您的,是您自己提出來的。

    ”“别生氣,我立即叫一輛出租馬車趕來,十分鐘後就到您那裡。

    ” 就這樣,從巴黎那夜幕籠罩的深處傳來了無形的音訊,一直傳至我的卧室,測定了一個遙遠的生命的活動半徑。

    這第一個信号預示之後,即刻就要顯形、出現的,是阿爾貝蒂娜。

    想當初,我在巴爾貝克的天穹下與她結識,“大飯店”的男侍為客人擺上餐具,夕陽的餘晖刺得他們眼睛發花;飯店的窗玻璃全都敞着,黃昏那細微的氣息自由自在地從海灘進入寬暢的餐廳。

    海灘上,最後的漫遊者們流連忘返,餐廳裡,最先一批前來用餐的客人還沒有就座,擺置在櫃台後的鏡子裡,掠過船體紅色的反光,回映着馳向裡夫貝爾末班船排出的煙霧那灰不溜秋的顔色。

    我不再追究阿爾貝蒂娜姗姗來遲的原因,弗朗索瓦絲走進我的卧室向我禀報:“阿爾貝蒂娜來了。

    ”“阿爾貝蒂娜小姐怎麼來得這麼晚?”如果說我連頭都沒有擡一下,那純粹是為了裝模作樣。

    但是,當我朝弗朗索瓦絲擡起眼睛,仿佛出于好奇心,想捕捉她的反應,對我提問時那表面的誠意予以證實時,我猛然間欽佩而又憤懑地發現,弗朗索瓦絲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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