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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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車兜風。

    再說,我很高興,我們的莫雷爾的父親原來這麼好。

    我原以為他是中學教師,這沒什麼關系,我聽錯了。

    但這無關緊要,我可要告訴您,這裡,我們隻看重自身的價值,個人的貢獻,我管這叫參與。

    隻要屬于藝術圈子,一句話,隻要屬于團體,其餘的就無關宏旨了。

    ”莫雷爾現在的态度——盡我所能得知的——是,他愛女人也愛男人,從男人身上取得經驗以取悅女人,又從女人身上取得經驗去讨好男人;後面自有熱鬧看。

    但是,這裡着重要說的是,一旦我承諾要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美言他幾句,特别是我果然這麼做了,說出的話再也無法收回了,莫雷爾對我的“尊敬”馬上像施過魔法似的頓時不翼而飛了,一套一套的敬語也煙消雲散了,甚至有好一陣子,他避不見我,故意顯示對我不屑一理的神氣,以至于,當維爾迪蘭夫人請我對他說點兒什麼事,請求他演奏某一段樂曲時,他竟然繼續隻顧與一位常客說話,接着又與另一個常客交談,我若向他走去,他就索性換一個地方。

    人家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他,我有話對他講,他這才回答我,樣子很勉強,三言兩語應付了事,除非我們倆單獨在一起談。

    在單獨的情況下,他的感情是外露的,友好的,因為他的性格自有動人之處。

    從那第一個晚會上,我少不了得出結論,他生性卑鄙,該退讓時,他從不惜卑躬屈膝,但不知道感恩。

    在這方面,他倒像一般人。

    但由于我身上有點像我外祖母,我喜歡形形色色的人而對他們又毫無所求,或者說對他們不懷怨恨,我忽略了他的卑劣品性,卻喜歡他的歡樂性格,當他表現出歡樂的時候;我甚至喜歡我原以為是出自他的真摯友誼的東西,當他環顧一圈他對人性的錯誤認識之後,他卻發現(斷斷續續地,因為他不時地莫名其妙地恢複到原始的盲目的野蠻中去)我對他的溫和是無私的,我的寬容并不是因為缺乏明察秋毫的眼力,而是出于他所謂的好意,特别是因為我喜歡他的藝術,其精湛的演技令人歎為觀止,使我(從智力意義上講,他并不是一個真正的音樂家)得以重溫或見識到這麼多美妙的音樂。

    況且一個經紀人(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我并沒有發現這些個才能,盡管蓋爾芒特夫人年輕時就看出他非同小可,說他曾為她組織演奏過一部奏鳴曲,畫過一把扇子,雲雲),雖然就其真正的優勢而言是一個寒酸的經紀人,但卻是第一流水平的,善于用這手精湛的技藝為各色各樣的藝術方向服務,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可以想象有某一個俄羅斯芭蕾舞藝術家,靈巧至極,經德·賈吉列夫先生指點,訓練有素,修養豐富,在各個方面都得到了發展。

     我剛把莫雷爾托我捎的話轉告維爾迪蘭夫人之後,便同德·夏呂斯先生談起聖盧來了,就在此時,戈達爾走進沙龍,急匆匆的,報告康布爾梅夫婦來了。

    維爾迪蘭夫人面對我們的新客人,像德·夏呂斯先生(戈達爾沒有看見他)啦,像我啦,聽到康布爾梅夫婦到了,故意不露聲色,不以為然,不動身子,對這條消息的宣布不作出反應,隻顧同大夫談話,優雅地扇着扇子,操着法蘭西劇院舞台上一個侯爵夫人假惺惺的腔調說道:“男爵正是這麼對我們說……”這對戈達爾來說太過分了!雖然他的言辭沒有過去激越,因為研究和優越的職業減緩了他的語速,但卻帶着在維爾迪蘭家失而複得的激動:“一個男爵!在哪兒,一個男爵?”他失聲叫了起來,東張西望尋找這個男爵,大驚小怪中露出懷疑。

    維爾迪蘭夫人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猶如一個家庭主婦對待一個當着客人的面打破貴重杯子的仆人,裝出不在乎的姿态,又像音樂戲劇學院上演小仲馬作品一等獎獲得者那樣拿腔拿調,用手中的扇子指着莫雷爾的保護人說:“可不是,德·夏呂斯男爵呗,我正把您的大名介紹給他呢……戈達爾教授先生。

    ”維爾迪蘭夫人何樂而不為,趁機表演一番貴夫人角色。

    德·夏呂斯先生伸出兩個指頭,教授握住他的手指,露出“科學王子”盡義務的微笑。

    但他一看到康布爾梅夫婦進來,斷然收斂笑容,而德·夏呂斯先生卻把我拉到一個角落,用手碰碰我,有話對我說,這是德國人用的一種方式。

    德·康布爾梅先生一點也不像老侯爵夫人。

    他正如老侯爵夫人溫情脈脈地說的那樣,“完全是他爸爸的模樣”。

    對于那些久仰他的大名,久聞他遒勁有力、精當得體的文采的人來說,他的相貌卻令人不勝驚訝。

    當然,人們必須見怪不怪才行。

    隻見他的鼻梁歪歪斜斜地來落腳于嘴巴之上,也許他父母有意在這張臉蛋上繪下許許多多其他的斜線,但他的鼻子在那麼多斜線裡,唯獨挑選了這條斜線,使自己歪長在嘴巴之上,它是庸俗愚蠢的象征,再加上周圍一片諾曼第蘋果紅相襯,就顯得益發俗不可耐了。

    有這樣的可能,德·康布爾梅先生的眼睛,在自己的眼皮中間,保存了一點科唐坦的藍天,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天氣是那樣暖和,散步之人在麗日藍天下興緻勃勃地觀賞着,路邊數以百計的楊樹落下團團陰影,但是,這沉重的眼皮長有眼屎,開阖别扭,有礙智慧之光自己通過。

    這樣一來,由于受到藍色淺薄目光的窘迫,人家便想起動用大歪鼻子來了。

    由于感覺上的陰差陽錯,德·康布爾梅先生用歪鼻子看您。

    德·康布爾梅先生的鼻子并不醜,倒是有點兒美過頭了,确實過頭了,對自己的重要性自豪過度了。

    它形如鷹鈎,抹得锃亮,閃閃發光,煥然一新,随時準備彌補目光中智力之不足;不幸的是,若說眼睛有時是智慧自我表現的器官,那麼鼻子(盡管各種線條彼此抱成一團,親密無間,前呼後應而心領神會)呢,鼻子一般來說則是愚蠢最容易自我炫耀的器官了。

     德·康布爾梅先生老穿着深色服裝,即便在大清早也不例外,服色雖然得體,卻很難讓路人心裡踏實,因為他們被素不相識的海濱遊客身上穿着的惹人注目、閃光怪異的服裝弄得眼花缭亂、怒不可遏了,人們不能理解,法院首席院長的妻子竟然擺出一副明鑒與權威的神态,俨然以阿朗松上流社會世故自居,似乎比您更有經驗,宣稱在德·康布爾梅先生面前,即使人們還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但人們會頓時感到,自己面對的是一位高官顯貴,是一位一改巴爾貝克頹風的有崇高教養的賢士,是一位與之相處可輕松呼吸的人物。

    他之對于她,簡直像一瓶味精鹽花,熙熙攘攘的巴爾貝克旅遊者并不了解她的世界,簡直要把她悶死了。

    相反,我倒覺得,他屬于這樣一類人,若是被我外祖母看到了,她一眼就會看穿這人“很壞”,而且,由于她不會附庸風雅,倘若得知他最終把勒格朗丹小姐娶到了手,她一定會大驚失色的,勒格朗丹小姐可能很難崇高達雅,可她兄弟是“極好”的。

    談到德·康布爾梅的平庸醜陋,人們頂多可以這麼說,他的醜有點兒地方性,有些東西是曆史悠久的鄉土色彩;看到他的相貌有缺陷,人們恨不能為之矯正,不由得想起諾曼第小城鎮的地名來,關于那些地名的詞源,我的神甫常常弄錯,因為農民們發音含混,要麼就是望文生義,把标明城鎮地名的諾曼第詞彙或拉丁語詞彙理解歪了,将錯就錯,像布裡肖說的那樣,以訛傳訛,最終把錯誤的詞義和發音固定在不規範的詞語裡,人們已經在教堂的檔案文件裡找到這些不規範的詞語。

    不過,在這些小城鎮裡,生活可以過得舒舒服服,而且,德·康布爾梅先生自有優越之處,因為,雖說老侯爵夫人喜歡自己的兒子勝過自己的兒媳婦,可她卻生了好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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