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

關燈
了大海,我就索性閉上眼睛,好好想一想,我要去看的,不正是大地怨聲載道的老海祖宗嗎,她像在生物不存在的荒漠時期,繼續她的亘古未息的洶湧澎湃。

    而今,這一條條道路,對我來說,不過是去找阿爾貝蒂娜的途徑罷了;我認清了這些道路,原來如此這般,知道它們直奔什麼所在,在什麼地方可能拐彎抹角,此時,我記起來了,這幾條路我曾走過,當時正思念着斯代馬裡亞小姐,而且還記起來了,就像現在去接阿爾貝蒂娜一樣迫不及待,我走進巴黎街道就找到了斯代馬裡亞小姐,德·蓋爾芒特夫人常在巴黎街頭招搖過市;我看,這條條道路已變得單調乏味了,但賦予我性格特征所追随的軌迹以精神意義。

    這是很自然的,然而并不是無關緊要的;條條道路提醒我,我的命運隻是追求幻影,我夢寐以求的生靈,很大一部分是我想象出來的現實;的确有些生靈——我從小就是這種情況——對他們來說,凡有固定價值的東西,别人可以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什麼财富呀,功績呀,高官厚祿呀,都視為身外之物;他們所需要的,恰恰是幻影。

    他們為此耗盡了餘生,不惜一切代價,想盡千方百計去與幻影見面。

    但幻影稍縱即逝;于是又追求另一個幻影,哪怕再回過頭來重新追求第一個幻影也在所不惜。

    我追求阿爾貝蒂娜已不是第一次了,第一年看見她是在海邊。

    其他的女人,老實說,是我初戀的阿爾貝蒂娜與此時此刻我形影不離的阿爾貝蒂娜之間的插曲而已;所謂其他的女人,特别是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但是,有人要說,為什麼要挖空心思在希爾貝特身上打主意,替德·蓋爾芒特夫人吃盡苦頭,如果說成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朋友,唯一的目的隻是為了不再想她,但難道隻想阿爾貝蒂娜嗎?斯萬,在他臨死之前,也許可以回答這一問題,他曾是幻影的熱心追求者。

    幻影形形色色,有被人追求的,有被人遺忘的,有被人重新尋覓的,也有時隻求一晤的,目的在于接觸一種不現實的生活,這種虛無缥缈的生活一縱即逝,巴爾貝克的條條道路到處有幻影神出鬼沒。

    一想到沿路的樹木,梨樹呀,蘋果樹呀,柽柳樹呀,在我死後它們仍然生機盎然,我似乎從它們的身上得到了教益,把精力撲到工作上吧,乘長眠的鐘尚未敲響的時候。

     我在格特奧爾姆下車,沿着又陡又硬的窪路跑去,通過一道獨木橋過了小溪,終于見到了阿爾貝蒂娜,她正在教堂前作畫,教堂鐘塔林立,像一朵帶刺的盛開的紅玫瑰。

    教堂大門上的三角楣匠心獨運,渾然一體;石面浮雕賞心悅目,對稱而出的天使栩栩如生,面對我們這一對二十世紀的青年男女,照例手秉大蠟燭,舉行十三世紀的宗教慶典。

    阿爾貝蒂娜攤開畫布,苦心臨摹的正是這些天使的形象,她仿效埃爾斯蒂爾的畫法,大筆重彩,努力把握崇高的神韻,大師曾對她說過,這崇高的神韻使他妙筆生花,得以創造出這一對對标新立異的天使,與他所見到的任何天使迥然不同。

    她收拾好畫具。

    我們倆互相依偎着,重新上了窪路,留下小教堂,讓它得到安甯,就像沒看見我們倆那樣,讓它傾聽小溪永不停息的潺潺流水聲。

    頓時,小汽車飛奔起來,不回原路,卻改道送我們回家。

    我們從馬古維爾奧格約茲面前駛過。

    夕陽照在半新半舊的教堂之上,鋪撒上一層經世不衰的美麗色澤。

    若想看清大浮雕的真面目,似乎非透過這層流動着的珠光玉液不可;聖母,聖伊麗莎白,聖若阿香,仍然在不可捉摸的急流漩渦中漂遊,然而卻滴水不沾,或浮遊在水面上,或沐浴在陽光下。

    一座座現代塑像屹立在一根根大柱上面,從熱浪滾滾的塵嚣中抛頭露面,與夕陽的金帆齊腰。

    教堂前一棵大柏樹活像祝聖場裡的聖物。

    我們下車看了片刻,踱了幾步。

    阿爾貝蒂娜對意大利草帽和綢巾(草帽和綢巾并沒有給她帶來絲毫舒服的感覺),如有手腳連身的感覺,繞着教堂走時,從中得到了另一種沖動,表現出懶洋洋的滿足,在我們眼裡,這神态優雅動人;綢巾和草帽不過是我們女友外在的新花樣罷了,可我卻覺得可親可愛,我用目光追逐着草帽和綢巾在暮色蒼茫中映在翠柏上的倩影。

    她本人是不可能自我欣賞的,但卻意識到自己楚楚動人,因為她朝我笑了笑,弄了弄頭姿,整了整頭飾:“我不喜歡它,它修複過了。

    ”她手指着教堂對我說,頓時想起了埃爾斯蒂爾論及古石雕美之珍貴和不可摹仿的言論。

    阿爾貝蒂娜一眼就看出是否修複過。

    真叫人不可思議,她對音樂的無知達到可悲可歎的地步,而對建築藝術的鑒賞則胸有成竹。

    别說埃爾斯蒂爾,就連我也不喜歡這座教堂,教堂正面抹上夕晖展現在我的眼前,卻引不起我的興趣,我下來看看純粹是為了讨好阿爾貝蒂娜。

    不過,我覺得,印象派大畫師未免自相矛盾;為何對客觀的建築如此推崇備至,卻對夕照中教堂的變容漠不關心?“不錯,”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不喜歡它;可我喜歡它的名字奧格約茲,多驕傲。

    不過,倒是應當請教一下布裡肖,為何管聖馬爾斯叫‘衣冠’。

    聖馬爾斯。

    我們下次去吧,好不好?”她用黑眼睛望着我說,草帽壓在眉眼之上,就像過去戴馬球帽那樣。

    她的面紗飄拂着。

    我同她一起上了汽車,真高興明天能同她一起去聖馬爾斯,冒着這炎炎盛暑,在這樣的天氣裡,人們一心隻想泡在水裡,隻見教堂的兩個古老鐘塔,活像兩條玫瑰色的鲑魚,身披菱形瓦片,稍許向内彎曲,活靈活現,猶如披滿鱗片的老尖魚,身上長滿了苔藓,紅橙橙一片,雙魚看樣子一動不動,卻在清澈透明的碧水中浮現出來。

    離開馬古維爾,為抄近道我們來到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田莊。

    阿爾貝蒂娜幾次叫停車,請我獨自一人去弄點蘋果白酒或蘋果甜酒來,拿回車來讓她喝,人家肯定說不是汽酒,于是我們喝了個痛快淋漓。

    我們彼此緊緊依偎着。

    阿爾貝蒂娜關在汽車裡,村民們輕易看不清她,我退了酒瓶;我們重新上路,似乎要繼續我們這種成雙成對的生活,他們可以想象,我們正過着戀人的生活,中途停車喝酒,不過是無足挂齒的一會兒工夫;倘若他們後來發現,阿爾貝蒂娜竟喝掉了她那一大瓶蘋果甜酒,猜測也許就更走了模樣;她那陣子好像确實忍受不了她與我之間保持着的距離,這種距離若在平時并不使她感到難受;她穿着布短裙,裸露的雙腿緊緊地靠着我的雙腿,她把她的臉貼到我的臉上,隻覺得她的兩頰一陣子蒼白,
0.07431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