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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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每次都花樣翻新,再次對德·夏呂斯先生提出了幸福的問題,不僅硬逼他得寸進尺,而且去追求别的好事,一種邪惡的回憶污染了先前的手段。

    然而,不管後來這一幕幕場面有多麼令人難受,應當承認,最初,法蘭西民族人的天性描繪出莫雷爾的形象,賦予他的迷人外表,簡樸,開誠布公,有獨立自豪感,這種獨立的自豪感似乎得益于無私精神。

    盡管這些都是假象,但姿态的優雅對莫雷爾尤為有利,因為,戀愛之人老想得寸進尺,不得不擡高出價,相反,無戀愛之人則容易走一條筆直的、強硬的、優雅的路線。

    這條路線,通過名門的特權,存在于心眼極封閉的莫雷爾那張極開放的臉上,這張臉,粉飾着新希臘的風雅,這種風雅在香槟方形大教堂大放異彩。

    盡管他裝得很高傲,但當他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發現了德·夏呂斯先生時,他往往被小圈了裡的人弄得很尴尬,紅着臉,低垂着眼簾,而男爵卻心花怒放,從中看到了一大部羅曼史。

    這不過是惱火和羞愧的表示。

    惱火時有表現,因為,盡管莫雷爾平常的态度表現得極為冷靜,極為穩重,但也難免不時常露出馬腳。

    甚至有時候,男爵對他說幾句話,莫雷爾立即口氣強硬地進行咄咄逼人的反駁,弄得大家都感到刺耳。

    而德·夏呂斯先生則往往傷心地低下頭,一聲不吭,自以為是地相信,受到崇敬的父親,對其孩子的冷淡和粗暴完全不會介意的,因此,一如既往,對小提琴家極盡頌揚之能事。

    德·夏呂斯先生也并非總是這樣逆來順受,但他的反叛一般達不到目的,尤其因為,他從小與上流社會的人們一起生活,得考慮他可能喚起的反響,意識到了卑鄙的勾當,如果說這種卑鄙的勾當不是天生的,至少是教育養成的。

    然而,他在莫雷爾那裡,偏偏遇到了暫時無所謂的庸人薄願問題。

    可惜,德·夏呂斯先生,他并不明白,對莫雷爾來說,凡涉及音樂戲劇學院和音樂戲劇學院名聲有關的問題,一切都必須讓步(但音樂戲劇學院也許更為嚴重,暫時不會提出來)。

    因而,比如說吧,資産者出于虛榮心随意改姓,而大貴族則出于實惠的考慮。

    對年輕的小提琴家而言,正好相反,莫雷爾的姓與他獲得的小提琴一等獎是緊緊地聯系在一起的,因而不可能更改。

    而德·夏呂斯先生本想要莫雷爾一切都離不開他,即使姓名也不例外。

    他考慮到莫雷爾的名為夏爾斯(Charles),與夏呂斯(Charlus)相似,而且他們碰頭的地方叫夏爾姆斯(Charmes),便企圖說服莫雷爾,一個琅琅上口的美名本身就是藝術名聲的一半,演奏高手理應當機立斷取名“夏梅爾”(Charmel),暗指他們幽會的地點。

    莫雷爾聳了聳肩。

    德·夏呂斯先生挖空心思,不幸冒出一個念頭,說他曾有一個内室侍從就是這樣稱呼的。

    一句話氣得年輕人火冒三丈。

    “過去有一度時期,我祖上以王宮侍從和侍從領班為榮,”莫雷爾驕傲地回答道,“過去有一個時期,我祖上下令殺過您祖上的頭。

    ”德·夏呂斯先生也許會大驚失色,倘若他能預料到,即使不用“夏梅爾”,而是心甘情願地收養莫雷爾,并賜予他擁有的蓋爾芒特家族的一種頭銜,但情況也會像人們看到的那樣,不允許他将這樣的頭銜恩賜予小提琴家,即使允許,小提琴家也會拒絕接受,因為他想他的藝術聲望是與他的姓莫雷爾緊緊地聯系在一起的,與評論水平的“級别”緊緊地聯系在一起的。

    他竟将貝爾熱街高高淩駕于聖日爾曼區之上!德·夏呂斯先生出于無奈,隻好作權宜計,讓人為莫雷爾做幾隻象征性的戒指,上面刻有古文字:PLVSVLTRACAROL'S。

    當然,面對某個他不認識的一種對手,德·夏呂斯先生本該改變一下策略。

    但誰能辦得到呢?況且,若說德·夏呂斯先生有些拙笨,那麼莫雷爾也不缺乏拙笨。

    除了導緻破裂的本身情況之外,使德·夏呂斯先生身邊失去他的一個原因,起碼是臨時的原因(但這臨時的原因最終變成了決定性的了),恐怕是,在他身上,不僅僅是那種卑鄙的東西使他在強硬态度面前一味卑躬屈膝,而對溫柔體貼則報以蠻橫無理。

    與這種下流本性相平衡,還有一種因受不良教育而造成的綜合萎靡症,在犯有過失或成為負擔之時,這種萎靡症便随處會作起孽來,甚至,為了讨男爵的歡心,他有必要說盡甜言蜜語,做盡溫情柔态,獻盡歡顔笑貌,然而就在這樣的時刻,他卻變得陰沉、惱怒,極力要展開讨論,而他明明知道,争論起來人家是不會同意他的看法的,但他仍堅持自己懷有敵意的觀點,道理軟弱無力,言辭卻激烈鋒利,從而更顯示其道理的軟弱無力。

    因為一旦論據短缺,他馬上就胡編一氣,愈是胡編亂造,其無知和愚蠢就愈鋪展得開。

    當他客客氣氣,一味追求讨人喜歡的時候,其無知和愚蠢就不容易暴露出來。

    相反,當他臉上陰雲密布時,人們除了看到他的無知與愚蠢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了,此時,他的無知與愚蠢便由無害而變得可憎可恨了。

    于是乎,德·夏呂斯先生感到苦惱不堪,隻好把希望寄托于次日的好轉,可莫雷爾呢,竟忘記了是男爵讓他享受到榮華富貴,反露出悲天憫人的嘲笑,說:“我從來不接受任何人任何東西。

    因此,我無需向任何人道一聲謝。

    ” 在此期間,仿佛他是在與一位上流社會人士打交道,德·夏呂斯先生繼續施加他的憤憤不平,不管是真的還是裝的,但已經無濟于事了。

    不過也不總是這樣。

    比如,有一天(就在第一階段之後),男爵同夏利和我一起在維爾迪蘭家吃午餐回來,以為可以同小提琴家在東錫埃爾度黃昏和良宵,未曾料到一下火車,小提琴家就與他告别,并答道:“不,我有事要辦。

    ”弄得德·夏呂斯先生大失所望,盡管他極力試圖逆來順受,我還是看到了他的眼淚溶化了眼膏,呆若木雞地站在火車前。

    這種痛苦真叫人于心不忍,以至于,由于我們,她和我,本打算在東錫埃爾打發一天時間,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耳語說,我實不忍心讓德·夏呂斯先生孤零零一個人待着,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大傷其心。

    親愛的小寶貝寬大為懷,接受了我的建議。

    我便問德·夏呂斯先生是否願意由我陪他一會兒。

    他也接受了,但不想因此打擾我的表妹。

    我口氣變得溫柔起來(可能是最後一次,既然我下決心與她一刀兩斷),就像她是我的妻子似的,我溫柔地命令她:“你先回去吧,我今晚再找你。

    ”我也甜甜蜜蜜地聽她說了,就像夫唱婦随似的,允許我做願意做的事,并對我表示,她很喜歡德·夏呂斯先生,如果他需要我的話,她同意我去陪他玩。

    男爵同我,我們向前走着,他搖擺着他那肥胖的身軀,低垂着虛僞的眼睛,我跟着他,直到一家咖啡店,人家給我們端上啤酒。

    我感到德·夏呂斯先生的眼睛不安地在盤算着什麼。

    突然,他要來紙和墨水,神速地寫将起來。

    他洋洋灑灑寫了一頁又一頁,眼睛因狂思怒想而冒着火星。

    他一口氣寫了八頁。

    “請您幫個大忙行嗎?”他對我說,“原諒我寫了這麼個條子。

    但必須這麼做。

    您坐上一輛車,要一輛汽車,如果可能的話,要快點。

    您肯定還可以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他,他去房間換衣服去了。

    可憐的小夥子,他離我們而去那陣子是想拿一把,但我向您保證,他一定比我更傷心。

    您把這條子給他,要是他問您在什麼地方看到了我,您就告訴他,您在東錫埃爾下車(況且這是實情),要去看羅貝,也許不是這麼回事,但要說您同一個您不認識的人一起遇見了我,說我當時怒氣沖沖,說您似乎聽到了要人派證人之類的話(不錯,我明天決鬥)。

    千萬不可告訴他,是我要求這樣做的,不要勉強把他帶回來,但如果他願意同您一起來,不要阻攔他這樣做。

    去吧,我的孩子,這是為他好,您可以使一大悲劇避免發生。

    您一走,我就要寫信給我的證人。

    我已經妨礙了您同您的表妹一起散步。

    但願她不會埋怨我,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因為她是一位高尚的人,我知道她是屬于那種通情達理的人。

    您應當替我感謝她。

    我個人對她感激不盡,這樣做真使我高興。

    ”我對德·夏呂斯先生大發慈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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