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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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同布洛克聊了起來,布洛克似乎使他極為喜歡,甚至賞給他一句話:“但願後會有期。

    ”“這說不過去,您不願走幾百米路去對我父親道一聲好,這一聲問候會使他多高興?”布洛克對我說。

    我真糟糕,我當時的神态好像不夠朋友,而且布洛克認為我不夠朋友事出有因,而我的神色益發被他言中了,我感到,他有這樣的想法,當我有“出身”高貴的人在身邊時,我就把我的小市民朋友小看了。

    打從那一天起,他對我就不再像以往那樣友好了,我感到更為難過的是,他對我的性格不再像以往那樣尊重了。

    但是,為了消除他對我之所以留在車廂裡的動機的誤會,我本來應該跟他說點什麼——就是我嫉妒阿爾貝蒂娜——可這些個事兒若說出來豈不令我更加痛苦,還不如索性聽之任之,就讓他認為我是一味追求上流社會生活的迂腐之人好了。

    事情就是這樣,從理論上講,人們覺得總應該坦誠,免得誤會。

    但是,生活往往把種種誤會天衣無縫地組裝在一起,以至于,為了消除誤會,隻有在可能的極罕見的情況下,要麼有必要挑明——現在不屬于這種情況——某些事情,這些個事很可能使我們的朋友受到更大的傷害,還不如任其将錯就錯,将莫須有的罪過強加于我們,要麼,需洩露某一隐私——我剛才遇到的正是這種情況——但我們又覺得洩露隐私比誤會更糟糕。

    何況,即使不向布洛克解釋我何以不陪他下去的原因,因為我實在不便啟口,如果我光請求他不要生我的氣,那我就會給他火上添油,表明我是明知故犯。

    除了向“命運”屈服之外别無他法了!命該阿爾貝蒂娜在場,不讓我離開她去送他,命該他以為,恰恰相反,正是顯貴們在場,即使他們再高貴一百倍,我才更應該一心一意照顧布洛克才是,将他捧為座上賓。

    如此這般,隻要意外地、荒謬地在兩個命定之間來個節外生枝(這裡,就是阿爾貝蒂娜與聖盧面對面出現),就能使本應聚焦的光線産生折射,反倒互相偏離愈演愈烈,永遠休想接近。

    有比布洛克對我的友誼更美好的友誼嗎,然而它卻被摧毀了,肇事者并非有意制造别扭,因而絕不會向受傷害者解釋清楚原委,不然,這就有可能治好他的自尊心創傷并恢複他那正在喪失的好感。

     再說,比布洛克更美好的友誼也許是言過其實吧。

    他使我讨厭至極的缺點應有盡有。

    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柔情節外生枝,使得他的缺點變得令我忍無可忍了。

    因此,就在那次匆忙一會時,我一邊同他談話,一邊用眼睛監視着羅貝,布洛克告訴我,他在邦當夫人家吃過午餐了,說每個人都對我贊不絕口,佩服到“太陽神赫利俄斯的沉落”。

    “好,”我想,“邦當夫人認定布洛克是一個天才,他獻給我的熱情洋溢的譽美之辭,别人的話是無論如何比不上的,一定會傳到阿爾貝蒂娜的耳朵裡。

    她随時随地都可以打聽到,我是一個‘人上人’,令我奇怪的是,她的姨媽還沒對她重提此事。

    ”“是的,”布洛克接着說,“大家都贊揚你。

    隻有我一個人保持沉默,好像吃的不是人家招待我們的飯菜,隻不過飯菜也不太好就是了,而好像吃的是罂粟,罂粟對死神塔那托斯和忘神萊塞的真福兄弟、神聖的睡神希普諾斯是珍貴的,他用縷縷柔絲纏住身體和口舌。

    我對你的贊佩并不亞于那群餓狗,人家邀請我時連貪吃的狗群一起請來了。

    但我嘛,我贊佩你,是因為我理解你,而他們贊賞你卻不理解你。

    說白了吧,我太贊佩你了,以緻不在大庭廣衆中這樣談論你,高聲頌揚我内心最深處的欽慕之情,我簡直感到那是對神聖的亵渎。

    人們枉費口舌向我詢問有關你的事情,一個神聖的廉恥女神,宙斯的女兒,叫我沉默不語。

    ”我沒有外露不滿情緒的不良愛好,但這号廉恥女神,我覺得像——比宙斯還像——那種羞恥心,它不讓一位欣賞您的批評家對您發表評論,因為,您端坐其間的神秘殿堂,有可能被一夥無知的讀者或新聞記者們所侵犯;像政治家的廉恥那樣,政治家不給您授勳是為了不讓您與那些不配您的人混在一起;像學士院的廉恥那樣,他不投您的票,是為了使您免受與才疏識淺的某君為伍的恥辱;說到底像孝子們更可敬也更可惡的廉恥那樣,他們請求我們不要寫他們的值得大書特書的已故父親,以保可憐的死者的寂靜和安息,不讓人們複活他,不讓人們為他歌功頌德,但可憐的死者也許更喜歡人們用口念叨他的名字,而不是用花圈,雖然這些花圈是畢恭畢敬地安放到墳墓上來的。

     若說,布洛克不能理解我不去問候他父親的原因已使我心情難過,而向我承認他在邦當夫人家降低我的人望就激怒了我(我現在明白阿爾貝蒂娜為何對這頓午宴隻字未予暗示,而且在我談起布洛克對我的友情時,她噤若寒蟬),那麼,這位年輕的猶太人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産生的印象就與惱怒大相徑庭了。

     是的,布洛克現在以為,我現在不僅不能須臾遠離風流雅士,而且認為,我對風流雅士們能夠主動向他接近(如德·夏呂斯先生)感到嫉妒,于是千方百計在設置路障,阻撓他與他們聯系,而從男爵方面又遺憾不能更多地看到我的夥伴。

    按照他的習慣,他含而不露。

    開始,他不動神色地詢問我關于布洛克的幾個問題,但語氣是那樣随随便便,懷着一種似乎是極其虛假的興趣,以緻人們難以相信他正等着回答。

    他神情冷漠,單調的旋律表現得比無動于衷還無動于衷,比心不在焉更心不在焉,似乎對我稍許客氣一番:“他看樣子是聰明的,他說他在寫作,他有才氣嗎?”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他對布洛克說希望再見到真太好了。

    男爵方面沒有任何表情表明他聽懂了我的話。

    由于我重複了四次而不見回答,我終于懷疑我是不是成了聲音幻覺的玩具,因為我覺得聽到了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過的那句話。

    “他住在巴爾貝克?”男爵低聲唱道,全然不像提問,甚至可以責怪法蘭西語言竟不具備有别于問号的标點符号來為那些疑問程度極少的句子收尾。

    不錯,這種标點除了為德·夏呂斯先生所用外沒有什麼用場。

    “不,他們在附近租了‘騎士團封地’。

    ”在得知他意欲何為之後,德·夏呂斯先生裝着瞧不起布洛克。

    “多麼可怕!”他叫了起來,竭盡全力吹響喇叭嗓門。

    “所有稱之為‘騎士團封地’的房地産都是馬耳他騎士團的騎士們(其中就有我)建造并占有的,猶如所謂‘聖殿’地盤,或者叫‘聖殿’騎士團封地。

    要是我住在騎士團封地,倒是理所當然的。

    但一個猶太人!然而,這并不使我奇怪;這源于一種渎聖的奇怪的愛好,是這個種族特有的愛好。

    一個猶太人一旦有錢買一座城堡,他往往選擇一座叫‘隐修院’、‘修道院’、‘寺院’、‘教堂’之類。

    我與一位猶太官員有聯系,您猜他住在哪裡?在‘主教橋’。

    由于失寵,他被發配到布列塔尼,在‘修院長橋’那兒。

    在聖周,當人們演出所謂的‘耶稣受難’的亵渎的節目時,大廳裡擠滿了半屋子猶太人,想到他們就要第二次把基督釘在十字架上,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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