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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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敞開心靈,隻要是一顆陌生的心,不管它多麼平庸,多麼醜陋。

    可是她惱怒地感到,她在我這顆心中看見的仍然是她自己。

    因此,盡管我有别的理由和她走同一條路線,但當我從她身邊經過時,我仍然像犯了罪似的渾身顫抖。

    有時,為了不顯得過于主動,我勉強給她還禮,或者隻用眼睛看她,不同她打招呼,這樣一來,她就更加氣惱,而且開始認為我傲慢無禮,沒有教養。

     現在,她穿的裙子更薄了,至少顔色更淺。

    她沿街而行。

    街上,在錯落不齊地摻雜在古老而寬敞的貴族宅第中間的狹窄店鋪前,在黃油店、果品店、蔬菜店女老闆的屋檐下,已經挂起了遮陽的卷簾,仿佛春天已經來臨。

    我心裡思量,我遠遠看見的這個沿街緩行、邊走邊打開小陽傘的女人,在行家們眼裡,是當代最偉大的藝術家,她這些動作優美動人,妙不可言。

    然而,她隻管朝前走:她那單薄而倔強的軀體并不知道人們私下對它的贊譽,毫不考慮别人對它的評價,自行其是,披着一條紫羅蘭色的斜紋綢肩巾,拼命地挺起胸脯;那雙明亮而無精打采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看着前方,可能已經看見我了;她咬着唇角;我看見她擡起暖手籠,給一個窮人施舍,或向一個賣花女買了一束紫羅蘭色,她那種好奇的樣子和我觀看一個大畫家揮毫作畫時的神情毫無二緻。

    當她走到我跟前時,朝我點點頭,有時還會賜給我一個淡淡的微笑,仿佛為我畫了一張水彩畫之後,還在這張傑作上親筆題詞似的。

    在我看來,她的每一件連衣裙都像是一個自然而必須的環境,像是她内心世界的一個側面。

    封齋期的一個上午,她在外面吃飯,我遇見她時她穿着一件淡紅色的天鵝絨連衣裙,領口微呈新月形。

    德·蓋爾芒特夫人金色的秀發下露出一張沉思的臉孔。

    我不像往常那樣傷感了,因為她臉上的憂郁表情和連衣裙的鮮豔色彩仿佛組成了一道高牆,把她同世界隔開,使她顯得可憐、孤獨,使我感到放心、寬慰。

    我覺得,這件連衣裙向周圍發出的鮮紅光輝象征着她那顆鮮紅的心,對這顆心我還不大了解,但我也許能給它安慰;德·蓋爾芒特夫人躲在微波蕩漾、神秘莫測的天鵝絨的紅光中,就像是早期的基督教女聖徒。

    于是,我感到不該用眼光折磨這個殉教者,我為自己的行為羞愧。

    “可是,街道畢竟是屬于大家的呀!” “街道是屬于大家的”,我重複了一遍,但使這句話有了另一層意思。

    我由衷地欽佩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她走在這條常被雨水淋得透濕、變得和意大利古城的街道一樣寶貴的大街上,夾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讓自己隐秘的生活加入到公衆生活中,神秘地出現在大家面前,任人接觸,就像那些異乎尋常地免費供人欣賞的名畫一樣。

    每逢我徹夜不眠之後第二天上午又出去散步,到了下午,我父母總勸我上床躺一躺,想法子睡一會兒。

    要找到睡眠,隻要有習慣就行,用不着考慮許多,甚至不考慮更容易入睡。

    可我下午既沒有睡覺的習慣,也不可能不作考慮。

    入睡前,我老想着要睡着,結果反而睡不着;即使睡着了,還在想要睡着。

    這不過是朦胧的黑暗中出現的一抹微光,但足以把我睡不着的想法反射到睡眠中;繼而這反光又一次反射,使我感到我是在睡眠中産生睡不着的想法的;接着又一次新的反射,把我的覺醒……反射到一次新的睡眠中,我想對到我房間裡來的朋友們說,剛才我睡着了,但我卻以為沒有睡着。

    睡眠中的幻影模模糊糊,難以辨認,必須有極其敏銳和虛幻的感覺才能把它們抓住。

    後來在威尼斯我也有過同樣的感受:夕陽早已西下,天似乎全黑了,但由于視覺和聽覺一樣有持續作用,即使天黑了也看得見天黑前的形象,所以運河上空就像餘音萦繞一樣,久久回蕩着最後一線光亮;多虧這個餘音的看不見的回聲,我看見一座座披着黑天鵝絨的宮殿映照在灰蒙蒙的水面上,仿佛永遠不會消失似的。

    當我睡不着時,我經常想象一個海景;這一海景同它在中古時代的景象混合在一起,成了我經常做的一個夢。

    睡夢中我看見大海的波濤凝固不動,就像彩繪玻璃上的畫圖,中間有一座中世紀的古城;一條河把城市一分為二;綠色的海水在我腳下延伸出去,沐浴着對岸一座東方風格的教堂和一些古老的房屋;這些房屋在十四世紀還存在,因此,朝它們走去,就仿佛在追溯曆史。

    在這個夢中,大自然學會了藝術,大海變得具有中世紀風格;在這個夢中,我渴望做到并且以為做到了力所不及的事。

    這種夢,我似乎做過很多次,但是,因為夢中想象的東西一般都屬于過去,雖然從沒有見過,卻十分眼熟,所以我以為不是在做夢。

    可是相反,我發現我的确常常做這種夢。

     人在睡眠時會變得軟弱無力,這一特征也反映到我的睡眠中,不過是象征性的:在黑暗中,我看不清朋友的面孔,因為人睡覺時閉着眼睛;我在夢中沒完沒了地為自己辯解,但當我想對朋友陳說理由時,我感到聲音梗在喉嚨口出不去,因為人睡眠時說話總是含含糊糊;我想走到他們身邊去,但我挪不開腿,因為人在睡眠時不走路;突然我出現在他們面前,滿面羞愧,因為人睡覺時不穿衣服。

    因此,閉緊眼睛,抿緊嘴唇,捆住雙腿,赤裸着身體,這就是我在睡眠中所看見的睡眠人的圖像,它很像斯萬送給我的那幾張有名的寓意畫,在畫中喬托把嫉妒女神畫成嘴裡銜着一條毒蛇的惡神。

     聖盧來巴黎了,但隻能待幾個小時。

    他向我保證,他一直沒有機會同他舅媽談我的事:“奧麗阿娜一點也不讨人喜歡,”他對我說,真誠地暴露了他的思想,“她已不是從前的奧麗阿娜,人家把她變壞了。

    我向你保證,她不值得你關心。

    你太看重她了。

    你願意我把你介紹給我的普瓦克提埃表嫂嗎?”他又說,也不管我感不感興趣。

    “她年輕,聰明,一定會中你意的。

    她嫁給了我的表哥普瓦克提埃公爵。

    我表哥人挺好,就是不太聰明。

    我同我表嫂談起過你。

    她要我把你帶去。

    她比奧麗阿娜可漂亮多了,也比她年輕。

    她是一個可愛的人,你知道,是一個好人。

    ”這是羅貝最近用更大的熱情學會的表達方式,表示一個人性情溫和:“我不能說她是重審派,應該考慮她所處的環境。

    不過她畢竟說了句公道話:‘假如德雷福斯是無辜的,那把他囚禁在魔鬼島就太可怕了!’你聽明白了,是嗎?此外,她對她從前的幾個女教師都很好,家裡人讓她們走側邊的樓梯,她堅決不同意。

    我向你保證,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其實奧麗阿娜并不愛她,因為她感到人家比自己聰明。

    ” 盡管弗朗索瓦絲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同情蓋爾芒特府上的一個仆人——這個仆人甚至在公爵夫人不在家時也不能去看望他的未婚妻,因為門房很快就會報告上去——可她照樣為聖盧來訪時她不在場遺憾了半天。

    她沒見着聖盧是因為她現在也經常出門。

    哪一天我需要她了,哪一天她必定出門。

    不是去看兄弟,就是去看侄女。

    最近她女兒來巴黎,出門就更勤了。

    我因為她不在我身邊侍候我,心裡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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