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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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愉快,再加上她去看望的又都是她的親人,我就更加惱怒,因為我預料到她會把這種串親戚說成是天經地義的事,符合聖安德烈教堂的規定。

    因此,我一聽到她解釋就會很不公正地大發脾氣,何況她說話的方式特别,我就更是怒不可遏。

    她從不說:“我去看我的兄弟了,我去看我的侄女了。

    ”而是說:“我去看兄弟了,我‘跑着’進去給侄女(或我的賣肉的侄女)問聲好了。

    ”弗朗索瓦絲要她女兒回貢布雷去,可她女兒卻不幹,學着風雅女人的樣,講話中插進一些縮略語,聽上去俗不可耐。

    她說,貢布雷沒有一點趣味,在那裡待一個星期都受不了。

    她更不願去弗朗索瓦絲的妹妹家,那裡是山區,她說山區不怎麼有趣。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使“有趣”這個詞有了一個新的可怕的含義。

    弗朗索瓦絲的女兒下不了決心回梅塞格利絲,她認為那裡的人“蠢得不行”,在集市上,那些饒舌婦,那些“鄉巴佬”會發現自己同她沾親帶故,會說“唷,那不是已故巴齊羅的女兒嗎?”她甯死也不肯回到那裡去定居,“現在她嘗到巴黎生活的滋味了”,弗朗索瓦絲說。

    盡管弗朗索瓦絲思想守舊,但當女兒對她說:“嗳,母親,如果你不能出門,就給我寄一封氣壓傳送的快信來好了。

    ”這時,為了使女兒高興,她也不得不對這個新“巴黎女郎”的改革精神表示贊賞。

     天氣突然又轉冷了。

    “出去?出去幹什麼?找死呀?”弗朗索瓦絲說,因為這個星期她的女兒、兄弟和賣肉的侄女都到貢布雷去了,她甯願待在家裡。

    況且,她是我萊奧妮姨媽的“物理說”的最後一個信徒,我姨媽的這個理論對她多少還有影響,因為,她在談到這個不合時宜的倒春寒時又補充了一句:“因為上帝還沒有息怒。

    ”對她的抱怨,我隻是無精打采地付之一笑。

    她的預言絲毫也不使我感興趣,因為無論如何我會有好天氣的。

    我仿佛已經看見菲埃索爾市的山頂上初升的太陽發出萬道光芒,我沐浴着和煦的陽光,渾身暖洋洋;炫目的光線刺得我眯縫着眼睛,像是在微笑;眼睑猶如用潔白的大理石做成的長明燈,彌漫着淡淡的紅光。

    我仿佛又聽見了意大利的鐘聲,不僅如此,意大利也仿佛随着鐘聲來到我的身旁。

    我一定能手捧鮮花,慶祝我意大利之行周年的紀念日,因為自從巴黎出現倒春寒,林蔭道上的栗樹、梧桐樹和我們院子裡的那棵樹,仿佛浸沒在凜冽的寒風中,可是古橋的水仙花、長壽花和銀蓮花卻迎着寒風吐出了嫩芽,就像養在淨水中的嬌花。

    記得有一年,當我們為封齋期結束後的旅行做準備時,也遇到過這種情況。

     我父親說,聽了A.J.鮑羅季諾先生的話,他現在才知道德·諾布瓦先生和他在蓋爾芒特府上相遇時是要到哪裡去。

     “他是去拜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

    他同她很熟,我從前一點也不知道。

    看來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是一個讨人喜歡的女人,一個非凡的女人。

    你應該去看看她,”他對我說,“此外,我感到很吃驚。

    他同我談德·蓋爾芒特先生時,就像在談一個非常高雅的人,可我還一直以為他俗不可耐呢。

    據說他見多識廣,情趣高雅,其實,他不過隻是為他的姓氏和婚姻感到驕傲罷了。

    此外,照諾布瓦的說法,他很有地位,不僅在這裡,而且在全歐洲。

    據說奧皇、俄皇都把他當朋友看待。

    諾布瓦老頭對我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很喜歡你,你在她的沙龍裡可以結識許多用得着的人物。

    他在我面前可是把你誇獎了一番。

    你會在她那裡遇見他的,哪怕你想寫書,也可以讓他給你出出主意嘛。

    我看你将來不會幹别的事情了。

    别人可能認為當作家前程遠大,我呢,本來我是不主張你幹這一行的,可你馬上就要長大成人,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守着你,因此不應該阻止你按照自己的愛好選擇職業。

    ” 唉,要是我能動手寫就好了!可是,不管我在什麼條件下開始寫作(就像我開始打算不喝酒,打算睡午覺,睡好覺,養好身體一樣),在狂熱的、井井有條和興緻勃勃的情況下寫作也好,或為寫作而取消散步、推遲散步、把散步當做一種獎賞,身體好的時候每天寫一小時,身體不好不得不待在家裡時也用來寫作,總之,我作了種種努力,可結果注定是一張隻字未寫的白紙,就像變紙牌戲法一樣,不管你事先怎樣洗牌,最後注定要抽到魔術師迫使你抽的那張牌。

    我被習慣牽着鼻子走,習慣不工作,習慣不睡覺,習慣睡不着。

    習慣無論如何是要得逞的。

    如果哪天我不違抗習慣,讓習慣從偶然出現的情況中找到借口,為所欲為,那麼這一天我就能馬馬虎虎地過去,不會遇到太多的麻煩,天亮前我還能睡幾小時,我還能讀幾頁書,酒也不會喝得太多;可是如果我違抗習慣,非要早點上床睡覺,強迫自己隻喝水不喝酒,強迫自己工作,那麼習慣就會大發雷霆,會采取斷然措施,會讓我生病,我不得不喝更多的酒,兩天都睡不着覺,甚至連書都不能看了,于是我決定下次要更合乎情理,也就是對自己更沒有節制,就像一個遭到攔路搶劫的人,因為怕被殺害,索性讓人搶光算了。

     這期間,我父親又遇見過德·蓋爾芒特先生一兩次。

    既然德·諾布瓦先生對他說公爵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也就更加注意公爵的講話了。

    他們在院子裡正好談到了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

    “他對我說她是他的嬸母,他把維爾巴裡西斯讀成了維巴裡西。

    他對我說她非常有智慧,甚至說她有一個思想庫。

    ”我父親補充說。

    “思想庫”的意思含糊不清,這使他發生了興趣。

    這個表達方式,他确實在一些論文集上見過一兩回,但他沒有賦予它明确的詞義。

    我母親對我父親一向十分敬重,既然我父親對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有個思想庫這件事頗感興趣,她也就斷定這件事值得重視了。

    盡管她從我外祖母那裡早就知道侯爵夫人的底細,但還是對她立即産生了好感。

    我外祖母身體不太好,她開始不贊成我去拜訪侯爵夫人,後來不堅持了。

    我們搬進新居以來,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好幾次邀請外祖母,但她每次都寫信回絕了,說她現在不出門。

    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她突然改變了習慣,不再親自封信,而由弗朗索瓦絲代勞。

    至于我,盡管我想象不出這個“思想庫”是什麼樣子,但是,如果我看見巴爾貝克海灘的那個老婦人坐在一張“辦公桌”前,我是不會感到吃驚的。

    況且事實也正是這樣。

     此外,我父親打算競選法蘭西學院通訊院士,他想知道諾布瓦大使的支持能不能使他赢得更多的選票。

    說實話,他對德·諾布瓦先生的支持雖然不敢懷疑,但也沒有十分把握。

    部裡有人對我父親說,德·諾布瓦先生想使自己成為外交部在法蘭西學院的唯一代表,他會設置重重障礙,阻撓别人當候選人;況且,他眼下正在支持另一個人,也就更不會支持我父親了。

    但我父親卻認為這是對德·諾布瓦先生的诽謗。

    然而,當傑出的經濟學家勒魯瓦·博裡厄勸他參加競選,并給他分析當選的可能性時,他看到在勒魯瓦·博裡厄列舉的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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