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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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似乎執意要我離開,我心想,她也許有重要的事要和她的侄兒說,我就向她告辭了。

    在她身邊,沉甸甸地坐着德·蓋爾芒特先生,高傲,威嚴,宛如奧林匹亞山上的天神。

    他的财富填滿了他的四肢,仿佛在坩埚中化成了一個具有人形的金錠,使這個腰纏萬貫的富翁具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密度。

    當我同他告别時,他彬彬有禮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我感覺到他那密集着三千萬法郎的懶洋洋的肉體兀立在我面前,是法國古老的教育驅使着他移動身子的。

    我仿佛看到了據說是菲迪阿斯用純金雕刻的奧林匹亞的宙斯像。

    這就是耶稣會教士的教育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産生的威力,至少是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軀體,因為它對公爵的思想不起支配作用。

    德·蓋爾芒特先生自己說了俏皮話會放聲大笑,可對别人的幽默卻從不露出笑容。

     在樓梯上,我聽見後面有一個聲音在吆喝我: “先生,您怎麼不等我就走了!” 是德·夏呂斯先生。

     “走幾步路這對您無所謂吧?”當我們到了院子裡時,他冷淡地對我說,“一直走到我找到合适的出租馬車為止。

    ” “您有話要對我說,先生?” “嗳!不錯,嗯,我是有話要對您說,不過還不知道說不說。

    當然,我認為我要給您講的事會給您帶來說不出的好處。

    但我也有預感,這會浪費我許多時間,會打亂我的生活秩序,而我已到了渴望過平靜生活的年齡了。

    然而我心裡在想,您值不值得我為您操這份心,不過,我并不想等對您有了足夠了解後再作決定。

    在巴爾貝克海灘時,我覺得您平淡無奇,即使把‘沐浴者’本人和穿着那種繩底帆布鞋總免不了要有的那股子傻勁兒也考慮在内。

    況且,您大概也不大願意我為您效勞,既然如此,我也就沒有必要自找麻煩了,因為,先生,恕我直言,”他用力地、一字一頓地重複說,“這隻會給我帶來麻煩。

    ” 我明确地表示,既然如此,那就不必麻煩了。

    談話就這樣中止,似乎不合他的胃口。

     “這樣客氣有什麼意思,”他用嚴厲的口吻對我說,“世界上最令人愉快的事莫過于為一個值得操心的人操心了。

    對于我們中的優秀分子而言,研究藝術,酷愛古物,收藏珍品,喜歡園藝,這一切都不過是代用品,替代物,不過是遁詞。

    我們和第歐根尼一樣,待在我們的木桶裡,在尋找一個人。

    萬不得已時,我們才栽種秋海棠,修剪紫杉,因為紫杉和秋海棠任人擺布。

    但我們更樂意把時間用在人這樣的灌木上,隻要我們确信這棵小樹值得我們操心。

    關鍵就在這裡;您應該認識一下自己。

    您到底值不值得别人為您操心?” “先生,我實在不敢讓您為我操心,”我對他說,“至于說我本人的心情,請您相信,不管您為我做什麼,都将是我最大的快樂。

    您這樣關心我,竭力想幫我的忙,使我非常受感動。

    ”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他對我這番話感激涕零,幾乎動了真情。

    他親熱地挽起我的胳膊。

    這種突如其來的親熱在巴爾貝克時就給過我深刻的印象,但他說話的語氣卻依然是冷冰冰的,和這個親熱的舉動形成強烈的對比。

     “像您這樣年紀的人都是冒失鬼,”他對我說,“有時說出的話可能會在我們中間挖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可是您剛才的話卻反而會打動我的心,使我樂意為您效勞,甚至會做過頭。

    ” 德·夏呂斯先生和我臂挽臂、肩并肩地走着,一面對我說着這些傲慢而又真切的話。

    他時而把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臉上(這種冷酷而犀利的凝視,我在巴爾貝克海灘的一個上午,在遊樂場門口第一次遇見他時,甚至更早以前,在當松維爾花園的玫瑰花叢旁看見他同斯萬夫人——那時我以為她是他的情婦——在一起時,就曾給我留下過深刻而難忘的印象);時而又左顧右盼,審視過往的出租馬車。

    此刻正值出租馬車交接班,過往馬車很多,有幾輛停了下來,因為馬車夫看見他那固執的目光,以為他要乘車呢。

    可是德·夏呂斯先生馬上就打發他們走了。

     “沒有一輛合适的,”他對我說,“一看燈就知道了,他們都是回他們那個街區去的,先生,”他又說,“我馬上要給您提一個建議,希望您不要産生誤解,我沒有任何個人考慮,完全出于好心。

    ” 使我震驚的是,他的措詞和斯萬的多麼相似,甚至比在巴爾貝克時還要明顯。

     “我想您是很聰明的,不會認為我向您提建議是因為我‘沒有朋友’,害怕孤獨和煩悶,關于我的家庭,我不說您也會知道的,因為我想,像您這樣年紀的小青年,又出身在中産階級家庭(他躊躇滿志地把“中産階級”說得很重),是不會不知道法國曆史的。

    恰恰是我那個世界裡的人不讀書,不看報,和仆人一樣孤陋寡聞。

    從前,國王的侍從都是從王公貴族中招募的,如今王公貴族和侍從已沒有什麼兩樣了。

    但是,像您這樣出身于資産階級家庭的青年,書讀得很多,一定知道米什萊對我們家族所作的那段精彩的描述:‘我看見他們,那些有權有勢的蓋爾芒特們,高大魁偉,頂天立地,和他們相比,幽居在巴黎王宮中的矮小而可憐的法國國王又算得了什麼呢?’至于我個人怎樣,先生,這個問題我不喜歡多談,但是,有一件事您也許聽說了,《泰晤士報》有一篇文章提起過,這篇曾轟動一時的文章說,奧地利皇帝(他一直待我很好,甚至想同我稱兄道弟)不久前在一次談話中宣稱(談話後來公布了),如果尚博爾伯爵先生身邊有一個像我這樣了解歐洲政治内幕的人,那他今天說不定是法國國王了。

    我常想,先生,我身上有一個經驗寶庫,一種類似珍貴密件的東西。

    我這些經驗不是靠我淺薄的天分獲得的,而是靠機遇,您以後會知道是什麼的。

    我不認為我應該把我的經驗用于自身,但它對于一個涉世不久的青年可能是無價之寶。

    我要把我用三十多年的心血積累起來的、也許隻有我一個人擁有的經驗,用幾個月的時間全部傳授給這個青年。

    我不用講,當您知道某些秘密時精神上會有多大的享受,當代的基佐要花幾年時間才能掌握這些秘密,一旦掌握了,他對有些事件的看法就會和過去截然不同。

    我不僅要講過去的事件,而且還要講情況的連貫性(這是德·夏呂斯先生最心愛的表達方式之一,當他使用這個表達方式時,就像在做祈禱似的,常常把兩隻手合上,不過手指頭是直的,他似乎要用這種語言和動作相結合的方式,使人了解那些他沒有細說的情況和情況之間的連貫)。

    我要用一種标新立異、聞所未聞的觀點給您講過去,不僅過去,還有将來。

    ” 接着,德·夏呂斯先生向我打聽布洛克的情況。

    在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裡時,大家議論過布洛克,但他好像沒有聽見似的。

    他漫不經心地問我,我同學是不是年輕,是不是漂亮,等等。

    他善于使講話的語氣顯得好像不是在存心打聽,好像他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事情,僅僅出于禮貌才勉強應付幾句。

    布洛克要是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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