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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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夏呂斯先生向我提的這些問題,準會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德·夏呂斯先生是重審派還是反重審派,甚至比想知道德·諾布瓦先生屬于哪一派的心情還要迫切,隻是理由完全不同罷了。

    “您做得對,”德·夏呂斯先生向我提了一堆問題後又對我說,“如果您想多學一些東西,朋友中就應該有幾個外國人。

    ”我回答他,布洛克是法國人。

    “啊!”德·夏呂斯先生說,“我還以為他是猶太人呢。

    ”他這種與猶太人勢不兩立的表示,使我相信他是我所遇見的人中最堅定的反重審派。

    可他卻反對指控德雷福斯犯有叛國罪。

    “我想現在報界正在大談德雷福斯犯了叛國罪,我相信人家是這樣說的,我對報紙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看報就和我洗手一樣,我覺得這不值得我産生興趣。

    不管怎麼說,罪行是不存在的。

    要是您朋友的那位同胞背叛了猶太王國,那倒可以說他犯了叛國罪,可是他和法國有什麼關系呢?”我反駁他說,一旦爆發戰争,猶太人也會和其他人一樣被動員入伍。

    “可能吧,不過,不能肯定這不是一種輕率行為。

    如果把塞内加爾人或馬爾加什人招募來打仗,我想他們是不會真心誠意地保衛法國的。

    這很正常嘛。

    您的德雷福斯也許可以按違犯接待國法規而判罪。

    算了,不談這個。

    您能不能要求您的朋友帶我去參加一次寺院的盛會,看一看割禮儀式,聽一聽猶太人唱聖歌?說不定他可以租一個大廳,給我演出取材于《聖經》的戲劇,就像聖西爾寄宿學校的女生為給路易十四解悶,演出拉辛根據《聖經》的《詩篇》創作的戲劇一樣。

    您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哪怕演幾個滑稽戲讓我開開心也好。

    比方說,讓您的朋友和他父親格鬥,把父親刺傷,就像大衛殺死歌利亞一樣,這會是一出絕妙的笑劇。

    在演出中,他甚至可以把他下賤的(照我的老女用人的說法是下作的)母親狠狠地揍一頓。

    若是能這樣,那就再好不過了,我們不會感到不愉快的,是不是,親愛的朋友?因為我們喜歡異國情調的戲劇,把這個非歐洲的女人揍一頓,就好比給一個老潑婦以應有的懲罰。

    ”德·夏呂斯先生一面說着可怕的瘋話,一面使勁夾住我的胳膊,把我都夾疼了。

    我想起德·夏呂斯先生家的人常說,男爵對他那位上了年紀的女用人——剛才他引用了她的莫裡哀式的方言——關懷備至,可敬可佩,我心裡思忖,如果能對同一個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善與惡做一個剖析(我看這個問題至今很少有人研究),這倒是一件饒有趣味的事,盡管在不同人身上表現的形式各不相同。

     我提醒他,不管怎麼說,布洛克的母親已經死了,至于布洛克本人,我懷疑他對一個完全可能使他眼睛變瞎的遊戲能有多大的興趣。

    德·夏呂斯先生好像生氣了。

    “那個女人實在不該死,”他說,“至于眼睛變瞎,恰好猶太教是瞎眼教,看不見《新約》所說的真理。

    無論如何,您想一想,現在的猶太教徒哪一個不在基督教徒愚蠢的狂怒面前吓得失魂落魄,膽戰心驚呢,能看見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屈尊俯就,看他們的演出,他們一定會高興得忘乎所以!”這時,我看見老布洛克走過來了,他大概是來接兒子的。

    他沒有看見我們,但我問德·夏呂斯先生,要不要把老布洛克介紹給他。

    我沒料到我的同伴會大發雷霆:“把他介紹給我!您怎麼一點也沒有價值觀念!認識我就那麼容易!再說,介紹人是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夥子,被介紹人又不配受到介紹,這不就更不合适了嗎?要是哪天他們按照我拟訂的計劃給我演出一場亞洲風味的戲劇,我倒可以發發善心,同這個讨厭鬼說幾句話。

    最多也就是這樣。

    而且還有個條件,他得讓他的兒子狠狠地揍他一頓。

    我甚至會向他表示滿意的。

    ” 況且,老布洛克根本沒有注意我們。

    他正在恭恭敬敬地向薩士拉夫人緻禮,薩士拉夫人欣然接受了。

    我感到很驚訝,因為從前在貢布雷,她對我父母接待小布洛克很不滿意,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猶分子。

    可是,重審運動猶如一股氣浪,幾天前把老布洛克沖到她的家裡。

    我朋友的父親覺得薩士拉夫人頗有魅力,尤其對她的反猶立場感到滿意,他覺得她這種立場證明她的信仰是真誠的,主張重審的觀點是真實的,同時,正是因為她反猶太人,準許他到她府上做客就更有價值了。

    當她冒失地在他面前說“德·呂蒙先生不加區别地把重審派和新教徒、猶太人裝進同一隻口袋裡,這種大雜燴太有意思了”時,他甚至不感到恥辱。

    回到家裡,他自豪地對納西姆·貝爾納說:“貝爾納,你知道嗎,她有偏見!”可是,納西姆·貝爾納先生卻沒有吭聲,他用天使的眼神望了望天空。

    貝爾納先生為猶太人的不幸愁眉不展,懷念他同基督教徒的深厚友誼,再加上歲月消逝使他變得矯揉造作,裝模作樣(以後我們會知道是什麼原因),因此,他看上去活像拉斐爾前派畫家畫的惡魔,頭發亂七八糟,好像浸于一片慘白色中。

     “整個案子,”男爵又說,他一直沒有松開我的胳膊,“隻有一個麻煩,那就是它對社交界(我不說是好的社交界,它早就不配用這個贊語了)起着破壞作用,一群‘公駱駝社’、‘母駱駝派’、‘牽駱駝隊’的男男女女擁進社交界,我甚至在表姐妹家中也發現有不認識的人,因為他們都是法蘭西祖國聯盟——一個反猶聯盟,誰知道是什麼——的成員,好像一種政治觀點能使人獲得進入社交界的資格似的。

    ” 德·夏呂斯先生的浮淺使他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更相像了。

    我把這個看法同他說了。

    他似乎不相信我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我叫他回想一下在歌劇院的那個晚上,他那天好像故意躲着我似的。

    他說他根本沒有看見我,我看他說得那樣認真,要不是緊接着發生的一件小事使我感到他也許太驕傲,不想讓人看見他同我在一起,我就會對他的話信以為真了。

     “還是談您吧,”他對我說,“談我對您的計劃。

    在某些人之間,先生,存在着一種類似共濟會的秘密組織,我不能給您細說,但可以告訴您,這個組織現在有四個歐洲君主。

    然而有一個君主,也就是德國皇帝,得了妄想症,他身邊的人想治好他的病。

    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戰争。

    是的,先生,完全可能。

    您一定聽到這個人的傳聞了,他以為中國的公主被他裝到一個瓶子裡了。

    這是瘋病。

    他們正在給他醫治。

    但是,當他不發瘋時,他就成了傻子。

    有的病是不該治好的,因為它可以使我們避免染上更嚴重的病。

    我有一個表兄,得了胃病,吃什麼都不消化。

    最有權威的胃病專家都給他看過,但毫無效果。

    我把他帶到某某醫生那裡(順便提一句,這又是一個怪人,他的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這位醫生立即推斷病人患有神經官能症,勸他不要害怕,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他的胃對吃下去的東西也能承受。

    可我這位表兄還有腎炎。

    胃消化了的東西到了腎,腎卻不能排洩出去。

    我這位表兄沒有讓一個想象出來的、但能迫使他控制飲食的胃病伴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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