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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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當我看到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沙龍不過是一個大雜燴時,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就開始降低了,現在又聽說她不過是迪裡翁夫人,我就更對她嗤之以鼻。

    我認為,一個女人,如果不久前才獲得她的爵号和姓氏,就不應該拿王族的友情招搖撞騙,欺蒙同時代人,欺蒙後代。

    她又變成了我小時候心目中的那個毫無貴族氣派的女人。

    這樣一來,她周圍的那些貴族親戚在我看來就與她毫不相幹了。

    後來,她對我們仍然具有吸引力。

    我有時也去看她,她也不時地贈給我一些紀念品。

    但我再也不把她看成聖日耳曼區的人了。

    假如我想了解聖日耳曼區的情況,她恐怕是我要請教的最後一個人。

     “假如您現在就涉足社交場所,”德·夏呂斯先生繼續說,“就有可能影響您的前程,使您的才智和性格變形。

    此外,交朋友要格外小心。

    您可以有情婦,隻要您家裡不覺得有什麼不好,這我不管,我甚至隻會鼓勵您,小下作坯,一個很快就需要修臉的小下作坯!”他一面說,一面用手撫摸我的下巴。

    “但在男人中交朋友就非同小可了。

    現在的青年,十之八九是小流氓,小混蛋,他們會給您帶來永遠無法彌補的損失。

    噢,必要時,我的外甥聖盧倒可以做您的好朋友。

    他對您的前途是幫不了什麼忙的;不過,隻要有我在,您就不愁沒有前途。

    總之,當您對我感到厭煩時,您和他一道出門玩玩,我看這似乎不會有什麼壞處。

    至少,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不是那種女性化的男人,如今這種人到處都是,看上去就像小癟三,也許明天他們就會把無辜的犧牲品送上斷頭台。

    (我不知道“小癟三”是什麼意思。

    誰要是聽見這個俚語,也會和我一樣大吃一驚。

    上流社會的人總喜歡用俚語,而那些做了某些事情又明知會招緻譴責的人,總喜歡公開談論這些事。

    他們認為這是純樸的标志,但他們昏頭昏腦,沒有掌握分寸,不知道玩笑開過了頭會變得可笑,會使人反感,會成為傷風敗俗而不是純樸的标志。

    )聖盧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很可愛,很嚴肅。

    ” 聽到德·夏呂斯先生說聖盧“嚴肅”,我不禁笑了。

    他說這個詞時,聲調非常特别,仿佛要賦予它“貞潔”、“品行端正”的意思,就像在說一個青年女工生活“嚴肅”一樣。

    這時一輛出租馬車歪歪斜斜地開過來了;一個年輕的馬車夫,坐在車内的軟墊子上,而不是在自己的座位上駕車,看起來有三分醉意。

    德·夏呂斯先生連忙叫車停下。

    馬車夫同他讨價還價。

     “您上哪?” “您要去的那個方向(我很吃驚,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已經拒絕過好幾輛挂着同樣顔色車燈的馬車了)。

    ” “我不想回到我的座位上去。

    我還在裡面待着。

    您不會介意吧?” “可以,不過得把車篷放下。

    好了,别忘了我同您說的話,”德·夏呂斯先生離開我時又對我說,“我給您幾天時間,您把考慮的結果寫信告訴我。

    我再說一遍,我必須每天見到您,我要您保證做到誠實,守口如瓶,況且,應該說,您似乎已經做過保證了。

    可是,我一生中上當受騙的次數太多,也就不再相信表面現象。

    他媽的!最起碼也得讓我在放棄一個寶庫之前,知道把它交給誰呀!好吧,記住我提的建議,您和赫丘利一樣,走到了十字路口,不幸的是,您沒有那樣強健的肌肉。

    千萬不要放棄選擇通往道德的路,否則您會後悔一輩子的。

    怎麼,”他對馬車夫說,“您還沒把車篷放下哪?我隻好親自動手了。

    再說,既然您醉成這個樣子,我相信這車也得由我來趕了。

    ” 他跳上車,坐到馬車夫身邊。

    馬車飛快跑了。

     且說我這邊回到蓋爾芒特府,正碰上我們家的膳食總管在同蓋爾芒特家的膳食總管談話,一個是重審派,一個是反重審派,談話内容和剛才布洛克同德·諾布瓦先生的談話相同,但從形式上看,兩個膳食總管的談話簡單幹脆、陰陽怪氣、毫不容情:實際上成了一場争吵。

    的确,在法蘭西祖國聯盟和人權聯盟的上層知識分子中針鋒相對的真理和謊言已廣泛傳播到下層人民中間了。

    雷納克先生施展策略,利用了那些和他從沒有見過面的人的感情。

    德雷福斯案在他的理智面前不過是一個無可辯駁的定理,他确實以一種稀奇古怪、聞所未聞的合乎理性的政治紙牌戲(有人說是針對法國的)“論證”了這個定理。

    他用兩年時間,終于使克雷孟梭内閣代替了比約内閣,徹底改變了輿論,把比卡爾救出監牢,并且徒勞無益地讓他當上了陸軍部長。

    也許這個操縱群衆的唯理主義者自己也受到他祖先的操縱。

    既然包容最多真理的哲學體系歸根結底是由一種感情強加給這個體系的創始人的,那麼怎能假設,在像德雷福斯案那樣簡單的政治事件中,這種感情不會在推理人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把握推理人的理智呢?布洛克自以為是按照邏輯選擇重審派的,然而他明明知道他的鼻子、膚色和頭發卻是猶太人種強加給他的。

    理智可能更自由一些;但它卻服從于某些并不是由它自己規定的法則。

    兩位膳食總管之間的争論情況比較特殊。

    重審派和反重審派自上而下把法國分成兩部分,這兩股波濤發出的聲音雖然微弱,但寥寥可數的回聲卻很真誠。

    在一次大家避而不談這一案件的談話中,當我們聽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報告一個通常是不真實的,但卻受人歡迎的政治消息時,我們可以從報告人預言的目标推斷出他的傾向。

    于是在某些問題上就有了沖突,一邊是遮遮掩掩的傳教熱忱,另一邊是道貌岸然的憤慨。

    我進屋時聽到正在争論不休的兩個膳食總管當然是例外。

    我們家的那位說德雷福斯有罪,蓋爾芒特家的說他無罪。

    他們這樣做不是為了隐瞞各自的信仰,而是别有用心,賭紅了眼。

    我們家的那位對案子能不能重審心中沒有把握,他想先發制人,這樣倘若重審派失敗,蓋爾芒特家的膳食總管也就不敢為正義事業的失敗而幸災樂禍了。

    而蓋爾芒特家的心想,假如政府拒絕重審,我們家的膳食總管會因為看到一個無辜者仍被囚禁在魔鬼島上而增加煩惱。

    門房看着他們争吵。

    我似乎覺得這次在蓋爾芒特府的用人中出現的分裂不是由他挑起來的。

     我上樓回到家裡,發現外祖母病得更厲害了。

    一些日子以來,她常叫身體不舒服,但不知道得了什麼病。

    我們隻有在生病的時候才意識到我們的生命不僅僅屬于我們自己,而是和我們的軀體——一個不同界的存在物緊緊地聯系在一起,萬丈深淵把我們同軀體隔開,它不認識我們,我們也無法讓它理解我們。

    如果我們在路上遇到強盜,不管是什麼樣的強盜,即使不能讓他們同情我們,至少,也可以用利益打動他們。

    可是要軀體憐憫我們,這就是徒費口舌。

    對軀體而言,我們的話不會比水聲更有意義,而我們卻要和它一起生活,不免惶恐不安。

    我外祖母常常覺察不到身體有什麼不适,因為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我們身上。

    當她覺得很難受的時候,為了治好病,她總想弄清楚得的是什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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