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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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想讓母親過多地看到外祖母扭曲的臉和歪斜的嘴。

    我的謹慎是多餘的。

    母親走到外祖母身邊,像吻上帝那樣吻了吻她的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樓梯,生怕會弄痛外祖母。

    小心之中還夾雜着謙卑,仿佛外祖母是她見到的最珍貴的物品,連碰一碰的資格都沒有。

    但她沒擡一次頭,也沒有看一眼病人的臉。

    也許,她怕病人想到自己的樣子可能使女兒不安而心裡難過;或是怕自己看了會感到痛苦;或是出于尊敬,因為她認為,看見尊敬的人臉上出現呆傻現象是大逆不道;或是想在日後把她母親真實的、智慧和善良的臉完美無缺地留在記憶中。

    就這樣,我們肩并肩地上了樓,外祖母的臉一半遮着紗巾,母親始終把頭别向一邊。

     在這期間,有一個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外祖母那變了模樣的、她女兒不敢正視的臉,目光流露出驚訝和不祥,使人感到很不謹慎。

    這個人就是弗朗索瓦絲。

    倒不是她不真心愛外祖母(她看見媽媽表情冷漠,甚至很失望,有點忿忿不平,認為媽媽應該哭着撲向母親懷裡),而是生來就愛作最壞的預想。

    她從童年起就具有兩個特點,二者貌似互相排斥,然而一旦彙合起來,就會威力無比:一是下層人的缺乏教養,看到别人肉體受苦受難,本應裝作沒有看見,但卻毫不掩飾地讓自己的印象,甚至讓痛苦和恐懼顯現在臉上;二是鄉下人的麻木不仁和冷酷無情,沒有機會擰雞脖子,也要扯蜻蜓的翅膀過過瘾,看到别人肉體受苦居然會感興趣,也不覺得難為情。

     弗朗索瓦絲小心翼翼地服侍我外祖母上床。

    外祖母躺下後,感覺說話方便多了,可能尿毒症隻導緻了一根血管的輕度撕裂或阻塞。

    她想履行諾言,幫助媽媽度過她所面臨的最殘酷的時刻。

     “嘿!我的女兒,”她對媽媽說,一隻手握住媽媽的手,另一隻手仍然捂在嘴上,因為有些字她在發音時仍感到有點費勁,用手捂着嘴可以掩飾過去,“瞧你多麼憐愛你母親,你當消化不良就那麼舒服!” 我母親這才第一次——因為她不願意看其他部分——把深情的目光移到外祖母的眼睛上,開始背誦不能兌現的誓言: “媽媽,你很快就會好的,是你的女兒在向你作保證。

    ” 她走過去,謙卑而虔誠地在親人額頭上吻了吻,她把滿腔的愛和盼母病愈的願望全都寄托在這個吻上,用她的思想和整顆心把這個吻一直護送到她的唇邊。

     外祖母抱怨壓在左腿上的被子太重,好像壓着一層泥沙石土一樣。

    她想把被子掀開,卻無論如何也掀不動。

    她不知道這是她本身的原因,因此,她每天都不公正地埋怨弗朗索瓦絲沒把床“收拾”好。

    她一陣痙孿,把那些細羊毛毯浪花四濺的波濤全部抛到左腿那一邊。

    毛毯在那裡堆積成山,就像沙子在海灣上堆成沙丘,如果沒有築堤壩,海灣很快就會被潮水挾帶來的砂礫變成海灘。

     我和母親甚至不願意說我外祖母病得很重(我們的謊言事先就被洞察入微又不善掩飾的弗朗索瓦絲戳穿了),好像這樣說,會使仇者痛快(何況她沒有仇人),而不這樣說,就意味着對她有更深厚的感情。

    總之,我們此時此刻完全受一種本能的情感支配,正是在這種情感的驅使下,我認為,安德烈對阿爾貝蒂娜愛得不是很深,因為她對她表示出過分的同情。

    這一類現象屢見不鮮,俯拾皆是,不僅個人會有,大家都會有,甚至大的戰争也會有。

    在戰争中,不愛國的人不見得說祖國的壞話,但認為它完了,可憐它,看什麼都漆黑一團。

     弗朗索瓦絲幫了我們大忙。

    她有熬夜的本領,能幹最苦最累的活兒。

    有時候,她一連好幾夜未合眼,可是她剛上床,才睡了一刻鐘,我們不得不又把她喊起來,但她卻為能幹累活而感到高興,仿佛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活兒似的,她臉上不僅沒有一點不悅,反而露出滿意和謙卑。

    不過,隻要做彌撒,也就是吃早飯的時刻一到,弗朗索瓦絲就會悄悄溜走,哪怕我外祖母就要咽氣,她也要準時趕去做她的“彌撒”。

    她不可能,也不願意讓她年輕的聽差代替她。

    她從貢布雷帶來了一個極其高尚的觀念,仆人要對我們各盡其職,她不能容忍我們的仆人有任何“失職”的行為。

    她不愧為一個非常高尚、非常專橫、非常有效的女教師,在她的調理下,到我們家來做事的仆人不管多麼堕落,也會很快改變他們的人生觀,變得純潔高尚起來,甚至不再拿“五厘回扣”,看見我手裡提着東西,即使分量很輕,也會立即跑來把東西接過去——盡管他們從前極不樂意幫助人——生怕把我累壞。

    不過,弗朗索瓦絲在貢布雷養成了另一個習慣,做事從不讓别人幫忙,她把這個習慣帶到了巴黎。

    她覺得接受别人幫助,好比是接受一種侮辱。

    有時候有的仆人一連幾個星期早晨起來向她問候,總得不到她的回禮,仆人去度假時,她甚至連一聲再見都不說,仆人猜不出是什麼原委,其實,就因為弗朗索瓦絲有一天身體不爽,他們想幫她幹活而把她得罪了。

    現在我外祖母身患重病,弗朗索瓦絲更把她的工作看作神聖不可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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